帝国历1808年的深秋,霍克领的森林被染上了一层暗金色与赭红色的斑驳色彩。
清晨的薄雾如同柔软的纱幔,缠绕在古老橡树与雪松的枝干间,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腐烂落叶的微酸,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松脂清香。
在这片静谧而危险的林间道路上,一支中型商队正缓缓行进。
三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排列成蜿蜒的长龙,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嘎吱声。
拉车的马匹大多是体格健壮、耐力持久的驽马,毛色混杂,步伐稳健。
车夫们穿着厚实的粗布外套,头戴宽檐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特有的疲惫与警觉。
商队的护卫约有两百人,这个规模对于一支中型商队来说略显奢侈,但并非不合情理——霍克领边境的森林以野兽人出没而闻名,再加上达克的活动,任何谨慎的商人都愿意多花些钱雇佣额外的保护。
这些护卫穿着统一的深棕色皮甲,胸甲和肩甲处镶嵌着简单的铁片,腰间佩着长剑或战斧。
他们行走在车队两侧,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
队伍的中央,一匹纯白色的高地马格外引人注目。
马背上的骑手是一位年轻女子,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根利落的辫子垂在背后,几缕发丝从额前滑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绿色骑手服,外罩一件深棕色旅行斗篷,腰间佩着一柄装饰精美但显然实用的细剑。
她的面容美丽得近乎不真实——精致的五官,紫罗兰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唇线分明而柔和。但此刻,这张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虑与急躁,仿佛一个被父亲派来监督首次远行贸易的贵族小姐,既想证明自己,又难掩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艾维娜·冯·邓肯轻轻勒了勒缰绳,让坐骑放缓脚步,与旁边一辆装载着震旦丝绸的马车并行。
她的感官全开,如同无形的触须般向四周延伸。
她能听到百米外松鼠在树枝间跳跃的细微声响,能嗅到东南方向一只鹿刚刚经过留下的气味,能感觉到这片森林深处某种古老而扭曲的存在——那是野兽人活动区域特有的混沌腐化残留,如同污水中扩散的油渍,微弱但顽固。
她的队伍伪装得天衣无缝。
一百名巴尔铁卫和一百名洋枪队成员完全融入了商队护卫的角色(巴尔铁卫的日常确实是商队护卫)。
铁卫们换下了希尔瓦尼亚风格的黑色板甲,穿上了霍克领常见的镶钉皮甲,武器也换成了更普通的制式长剑和长戟。
洋枪队成员则将他们的震旦鹤铳和铁雹铳藏在覆盖油布的货物堆中,随身只携带普通的弓箭和弩——至少在表面看来如此。
真正的火药味是无法完全掩盖的。
即便用多层油布包裹,用香料和草药遮掩,对于嗅觉敏锐的野兽人来说,那股独特的硫磺与硝石混合的气味依然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明显。
但艾维娜并不打算完全掩盖——根据希尔德的报告,达克和他的半人马战帮从未将火器视为真正的威胁。
这很好理解。
在帝国历两千五百年后的时代,帝国的火器技术才真正成熟,形成了完整的战术体系。
而现在仅仅是帝国历1808年,火枪在战场上表现只能说差强人意。
它们装填缓慢,受天气影响大,精度有限,对付无甲或轻甲的野兽人、绿皮尚可,但面对穿戴皮甲甚至锁甲的诺斯卡掠夺者就力不从心。
大多数指挥官仍然更信任训练有素的长戟方阵和弓箭手。
达克显然也持同样观点。
希尔德的情报显示,这个半人马兽王和他的近卫都获得了色孽赐福,在胸口和马身侧腹长出了坚硬的角质层,如同天然的板甲。
霍克领长铳手的射击偶尔能击倒普通半人马,但从未对达克本人造成过致命伤害。
至于普通半人马的伤亡?达克根本不在乎。
野兽人的社会逻辑残酷而简单:弱者被淘汰,强者吞噬一切。
商队已经行进到第三天傍晚。
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与紫罗兰交织的瑰丽色彩,森林的阴影开始拉长,如同潜伏的巨兽缓缓伸展爪牙。
前方道路出现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东北通往下一个霍克领城镇,另一条则蜿蜒通向更深密的雪松林区。
艾维娜举起手,示意车队停下扎营。
护卫们熟练地开始布置警戒圈,车夫们卸下马匹,点燃篝火。
一切都按照正常商队的流程进行——既不过分紧张显得可疑,也不过分松懈招致袭击。
就在这时,东侧林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西瓦·邓肯带领着五名斥候从树影中冲出,他们的坐骑浑身是汗,口鼻喷着白气。
阿西瓦勒住马,几乎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快步走到艾维娜面前。
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加疲惫,眼下的阴影如同淤青,呼吸虽然刻意控制着平稳,但艾维娜能听出其中的细微颤抖。
这位老战士穿着与其他护卫相似的皮甲,但腰间那柄剑柄磨损严重的双手长剑暴露了他的身份——那是邓肯霍夫城堡武库中的一把老剑,跟随阿西瓦超过二十年。
“小姐,”阿西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今天下午,我们在东面五里外的溪谷发现了新的痕迹。
蹄印比普通马匹大三分之一,深度异常,说明载重很大,旁边的灌木有被锐利物体刮擦的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艾维娜:“新鲜程度不超过六个小时。
是半人马,而且数量不少,至少二十头,他们沿着溪谷向上游移动,但其中一组蹄印中途折返,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艾维娜的紫红色眼眸微微眯起。
很好。
猎物开始围拢了。
她做出一个符合“惊慌商队大小姐”的反应——呼吸微微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缰绳,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的森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怪物从阴影中扑出。
“告诉所有人,明天提前一个时辰出发,加快行进速度。”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必须尽快赶到下一个城镇。”
“是。”阿西瓦点头,转身准备去传达命令。
“等等。”艾维娜叫住他。
阿西瓦回过头,脸上写满疑惑。
艾维娜看着这位忠诚的老仆,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阿西瓦·邓肯——制革匠出身,在快要饿死时被伊莎贝拉的父亲、老选帝侯奥托·冯·邓肯收养。
他见证了邓肯家族的辉煌与疯狂,见证了奥托如何将希尔瓦尼亚拖入深渊,也见证了伊莎贝拉如何在废墟中重建邓肯的家族关系网。
在弗拉德到来之前,阿西瓦是希尔瓦尼亚武力最强的人,正是依靠他的忠诚与铁腕,那些觊觎这片土地的野心家才未能得逞。
但岁月不饶人。
阿西瓦已经五十多岁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早已是步入老年的年纪。
尽管他坚持训练,保持着精湛的武艺以让战斗力不下滑太多,但艾维娜能看出他身体的变化——动作比年轻时慢了半拍,耐力大不如前,连续三天的斥候巡逻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刚才下马时那个微不可察的踉跄,呼吸中难以完全掩饰的粗重,还有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力不从心······
“阿西瓦叔叔,”艾维娜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关切,“明天的斥候任务,交给年轻人吧,你留在车队,负责指挥中段的防御。”
阿西瓦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那双曾经威慑整个希尔瓦尼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
“大人,我······”他试图辩解,“我,我可以······”
“阿西瓦叔叔,”艾维娜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年纪大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刺入阿西瓦的心脏。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然挺直,但艾维娜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体内崩塌了。
是的,他老了。
年轻时,他能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巡视整个希尔瓦尼亚边境,能在雪地中潜伏一整夜等待土匪出现,能单手挥动重剑斩杀发狂的食人魔。
而现在,只是三天的常规巡逻,就让他肌肉酸痛、关节僵硬,晚上需要在篝火边烤很久才能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
他想起几年前,伊莎贝拉夫人让他向艾维娜小姐宣誓效忠时的情景。
那时他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坚信自己还能守护邓肯家族二十年。
可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快到他还没做好准备,衰老就已经悄然降临。
“······遵命,小姐。”阿西瓦最终低声说道,声音干涩。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
艾维娜目送他离开,心中涌起一股冲动——现在就赐予他鲜血之吻,让他摆脱肉体的桎梏,重获青春与力量。
阿西瓦·邓肯,这位年轻时曾作为“疯子”奥托的利刃威震希尔瓦尼亚的老兵,怎么可能对成为吸血鬼有道德负担?
他的一生都在杀戮与忠诚中度过,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迟早要面对的归宿。
永生?力量?只要能继续守护邓肯家族,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但艾维娜克制住了。
这种事必须谨慎,必须与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商议。
吸血鬼的转化并非儿戏,尤其是对阿西瓦这样意志坚定的战士——他可能会成为极其强大的血裔,但也可能因漫长生命积累的杀戮记忆而陷入疯狂。
“再等等,”艾维娜对自己说,“等这次任务结束。”
······
接下来的两天,商队明显加快了行进速度。
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护卫们的步伐加快,休息时间被压缩。
艾维娜扮演的角色也愈发急躁——她骑着白马在车队前后穿梭,用马鞭虚抽空气,大声催促车夫和护卫加快速度。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混合了恐惧与倔强的表情,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试图在危险环境中证明自己的贵族小姐。
而周围的野兽人痕迹越来越多。
第二天中午,车队在穿过一片桦树林时,西侧的护卫发现了树干上的抓痕——不是熊或山猫留下的,而是某种带有分趾的蹄状物,位置很高,说明站立时肩高超过两米。抓痕很新,树皮下的木质还散发着新鲜的树脂气味。
当天傍晚扎营时,东侧警戒的洋枪队成员报告说听到了“像马但更尖锐”的嘶鸣声,距离大约一里,持续了不到十秒就消失了。
几个经验丰富的巴尔铁卫私下向艾维娜确认:那是半人马侦查兵在互相传递信号。
第三天清晨,当商队准备出发时,他们在营地外围发现了一堆被刻意摆放的石头——七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燧石,排列成一个扭曲的螺旋图案,中心放着一颗已经腐烂的鹿头,鹿角被折断,眼眶里塞满了苔藓。
这是挑衅,也是标记。
艾维娜知道,达克就在附近。他正在观察,评估,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半人马是优秀的猎手,他们有野兽的耐心和掠食者的本能。
他们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等待恐惧瓦解防御,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而艾维娜也在等待。
她像一个最老练的渔夫,感知着钓线另一端传来的每一下细微颤动,计算着收竿的最佳时机。
她继续扮演着惊慌的商队领袖,甚至开始命令车队夜间赶路——这在霍克领森林中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但也符合一个被恐惧驱使、只想尽快逃到安全城镇的年轻女子的心理。
第四天黄昏,商队抵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谷地。
两侧是缓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松树,道路在此变得平直,视野也相对开阔。
前方十里外就是霍克领的下一个边境小镇,那里有城墙、守卫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达克要动手,必须在商队进入石橡镇防御范围之前。
艾维娜勒住马,抬起手示意车队暂停。
她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是冒险连夜赶路,一鼓作气冲到小镇?还是在这片相对开阔地扎营,依靠地形防御?
她选择了后者。
护卫们开始布置营地,这次格外谨慎。
马车被推到外围,形成一道简易的屏障。
篝火被点燃,比平时更多,试图用火光驱散森林的黑暗。
守卫的数量增加了一倍,洋枪队成员“偶然”地从货物中取出了他们的武器——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支特别警惕的商队在危险区域做出的合理反应。
夜色完全降临。
月亮被云层遮蔽,星光稀疏。
森林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营地的篝火在风中摇曳,将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周围的树木上。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某种小型动物在灌木中穿行的窸窣声,还有风掠过树梢时如同叹息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