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弗拉德。
“你怎么样?”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关切。
他能感觉到艾维娜手臂的微微颤抖。
艾维娜靠着他支撑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不太好······我从来没有消耗如此之多的力量。”
她喘息着说,声音带着脱力后的虚弱。
刚才的治疗过程看似短暂,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效果,但其间神力与腐化之力的对抗,却前所未有地消耗着她的精神与体力。
她甚至回想起在战场上,经历连续不断的战斗,所消耗的西格玛神力都远不及这一次。
她也是头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当神力消耗过度时,强行调动这份超越凡俗的力量,会对身体造成何等巨大的负担,仿佛连骨髓里的精力都被抽走了。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纳垢对伊莎贝拉的影响是何等深刻和顽固,如同最恶毒的根系,深深缠绕在她的生命本源之上。
“我反正不要紧,就是有些脱力,”艾维娜缓了口气,依旧靠着弗拉德的手臂支撑身体,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接下来会天天给她治疗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弗拉德沉默地点了点头,看着艾维娜苍白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女孩,早已不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她的意志和力量,甚至超越了许多活过数个世纪的存在。
“但是,单靠治疗恐怕不够。”艾维娜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尽管身体虚弱,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你得去清理邓肯霍夫,甚至整个希尔瓦尼亚境内,所有可能和邪神相关的痕迹、祭坛、或是潜伏的信徒。”
这也是最让弗拉德感到棘手的地方。
在伊莎贝拉染病之前,邓肯霍夫城堡在他的严密掌控下,如同铁桶一般,根本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与混沌邪神相关的痕迹或物品。
那些有机会接触到伊莎贝拉的仆人,他们的个人物品、居所,早在艾维娜回来之前,就已经被他带着卡斯坦因血裔翻了个底朝天,同样一无所获。
整个事件,除了伊莎贝拉那诡异且极具象征意义的病情,以及他在她床下发现的、那个仿佛凭空出现的、由污秽与霉菌自然形成的纳垢印记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征兆。
艾维娜知道,混沌邪神的力量在投射到凡世时,大多数时候确实会伴随着一些“前兆”——狂信徒的献祭仪式、被腐化凡人的诡异行为、或是带有鲜明邪神特色的超自然现象。
但这些,并非祂们投射力量的“必要前置条件”,更多时候,只是这些至高天存在为了“让生活有一些仪式感”而随手为之的把戏。
祂们完全有能力绕过这些步骤,强行将力量灌注到一个没有丝毫腐化趋势的凡人身上,只是祂们很少这么做。
而且,目标的灵魂越是强大、意志越是坚定,强行转化所需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显然,为了腐蚀伊莎贝拉,纳垢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清理邓肯霍夫乃至希尔瓦尼亚的混沌腐化影响,或许无法直接阻止纳垢的行动——对于一位混沌邪神而言,只要祂愿意付出更多,总能找到办法——但这无疑会极大地增加祂继续施加影响的“成本”。
“等到我将邪神影响降低到一定程度,增加祂继续作祟的难度,”艾维娜看着弗拉德,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就去将母亲转化,不能再拖了,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西格玛的神力上,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弗拉德凝视着艾维娜,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一条有可能保住伊莎贝拉性命,同时尽可能降低未来风险的道路。
然而,关于“吸血鬼转化”这个话题,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深入讨论。
那份刚刚被捅破的窗户纸后面,是横亘在父女之间,更难以调和的理念分歧。
原因,在于艾维娜。
从艾维娜过往的言行,以及她此刻虽然点破却并未表现出对吸血鬼身份的极端排斥来看,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并不确定她内心深处对“吸血鬼”这一存在的真实看法。
他们能感受到她对他们的爱,但这份爱是否能包容他们非人的本质?尤其是,包容他们那建立在鲜血与死亡之上的生存方式?
艾维娜自己,其实也尚未完全理清。
平心而论,她并不认同像死神莫尔信徒那样极端的主张,认为吸血鬼的存在本身便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她看到了弗拉德对伊莎贝拉深沉的爱,看到了艾博赫拉什对武道的纯粹追求,甚至看到了彼得在恪守命令时的忠诚。
她认为,存在形式本身,并非评判善恶的唯一标准。
但是,她有着自己不可动摇的底线。
吸血鬼吸血并不需要致人死地,获取维持存在的血液完全可以通过不那么致命的方式。
然而,弗拉德手下的吸血鬼,包括弗拉德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手上都无可避免地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
因为战争,因为政治斗争,因为利益纠纷而夺取生命,艾维娜可以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默认为这个黑暗世界的残酷法则。
她不是圣母,也不是猎巫人审判官,她无法,也不打算以绝对纯净的道德标准去审判整个世界,那意味着她要净化帝国百分之九十的贵族,这既不现实,也非她所愿。
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为了享受狩猎的快感,或是出于纯粹的漠视,而肆意夺取那些与世无争、未曾冒犯他们的普通人的生命······这是艾维娜灵魂深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基本道德观所绝对不能接受的。
如今,这层关于吸血鬼身份的窗户纸被猝不及防地捅破,那份潜藏的理念冲突也随之浮出水面。
艾维娜原本与弗拉德之间,那种在共同关爱伊莎贝拉基础上建立的还算融洽的关系,此刻仿佛落入了一根无形的尖刺,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他们依然是父女,依然会为了拯救伊莎贝拉而并肩作战,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前路不仅面临着纳垢的恶意,更横亘着这对特殊父女之间关于存在、道德与生存方式的巨大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