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让弗拉德沉默了良久。
弗拉德沉默着,那双饱经千年风霜的血红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被道破秘密的释然,有对未来的忧虑,更有对眼前爱人所承受痛苦的无尽怜惜。
他缓缓将手中的毛巾放入一旁盛满清水的银盆中,水波微澜,映照出他苍白而凝重的面容。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赞同,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语调开口:
“被转化成吸血鬼这件事本身,是一种诅咒,艾维娜。”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数千年的重量,“它剥离了生者的温暖,将你放逐于阳光之外,永恒的饥渴如同跗骨之蛆,伴随着永不褪色的记忆······那并非赐福,而是以另一种形式被束缚在永恒的牢笼中。
不到最后一刻,目睹生命之火无可挽回地熄灭,我并不想对你母亲施加这样的命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伊莎贝拉憔悴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最重要的是,你母亲所感染的疫病,绝非寻常。
它充满了某种······带有明确恶意的意志,我无法保证,将她转化为亡者之躯,能否真正根除这种如同寄生在灵魂层面的影响。
亡者免疫瘟疫,但这股力量,恐怕不仅仅是瘟疫那么简单。”
艾维娜听着弗拉德的话,心不断下沉。
她知道弗拉德是对的。
在她所知的原本时间线里,弗拉德或许并未如此清晰地察觉到幕后黑手邪神纳垢的存在,只是将伊莎贝拉的病症视为某种无法解释的绝症。
最终,那绝望之下的血吻,虽然挽留了伊莎贝拉的存在,却未能彻底清除纳垢的印记,导致了终焉之时那惨痛的一幕:伊莎贝拉被纳垢大魔强行附身,弗拉德不得不牺牲自己,以血戒和永恒的生命为代价,换取伊莎贝拉灵魂最后的自由。
那是一曲以爱为名,却充满无奈与悲怆的挽歌。
而现在,纳垢的影响如此明目张胆,那无处不在的“七”,那针对性的症状,都像是一封来自纳垢的充满恶意的挑战书。
弗拉德,早已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理论上,将伊莎贝拉转化为吸血鬼,确实能让她脱离生者的范畴,从而免疫一切基于生命体的疾病和瘟疫。
但混沌邪神,尤其是纳垢这种执掌腐朽与重生循环的存在,其手段诡谲难测,弗拉德不敢有丝毫侥幸。
他等待艾维娜归来,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伊莎贝拉深爱的女儿,更因为在她身上,有西格玛力量寄宿,可能有机会拯救伊莎贝拉。
“你现在尝试一下,”弗拉德转向艾维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期望,“能不能用你作为‘活圣人’的力量,驱逐、或者至少压制这种邪恶的瘟疫。
你的力量源自西格玛,或许能克制这种混沌的腐化。”
艾维娜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床边,再次握住伊莎贝拉那只瘦削的手。
这一次,她摒除杂念,不再仅仅是依靠情感的冲动,而是在心底深处,默念起那早已不再是儿戏般几句话的“帝国真理”。
这套融合了她前世辩证思想、对此世教会弊病的反思、以及对西格玛原始教义重新阐释的体系,如今已初具规模,成为了她本人信念与力量的基石。
随着她的默诵,淡淡的、温暖而纯净的金色光晕再次自她掌心亮起,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试图驱散笼罩在伊莎贝拉身上的阴霾。
然而,这一次的接触,与刚才单纯的握手截然不同。
当那蕴含着秩序与神圣气息的金光触及伊莎贝拉的皮肤时,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一颤!
伊莎贝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仿佛那圣洁的光芒对她而言是烧红的烙铁。
而艾维娜也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又带着腐蚀性的灼痛感,沿着手臂迅速蔓延。
“有效果!伊莎贝拉,忍一下!”弗拉德的声音带着焦急与一丝希望,他立刻上前,紧紧握住了伊莎贝拉的另一只手,试图用自己的存在给予她支撑,分担她的痛苦。
这场无形的较量短暂而激烈。
艾维娜紧咬着下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全力维持着神力的输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如同汇入沼泽的溪流,被那顽强的、充满恶意的腐化之力不断消耗、抵消。
几分钟后,艾维娜终于力竭,不得不收回了手。
掌心的金光散去,那诡异的刺痛感也随之消失,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床榻上,伊莎贝拉依然虚弱不堪,浑身上下因为刚才的剧痛而被冷汗浸透,急促地喘息着。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一丝,原本冰冷得如同尸体的手,此刻竟然恢复了些许温度,虽然依旧不像常人,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这微小的好转,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弗拉德小心翼翼地将伊莎贝拉放平,为她掖好被角。
或许是耗尽了力气,或许是痛苦暂时消退带来的松懈,伊莎贝拉很快便陷入了不安的沉睡之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弗拉德和艾维娜对视一眼,默契地悄声退出了房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病弱的气息。
就在门关上的刹那,艾维娜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达到了极限,她双腿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