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着家族提供的绝对庇护,却在女主人最需要照料的时候,因为恐惧而背弃职责,甚至试图利用她的“善良”来逃避惩罚?他们怎么敢把伊莎贝拉母亲就这么晾着,任由她在病痛中孤独煎熬?还想寻求她的宽恕?
这触及了她的底线。
艾维娜·冯·邓肯,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愿意对这个黑暗世界的人们释放善意。
她前世的文明社会规则或许不适用于这里,但她坚信,一点点的仁慈和体谅,或许能让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看到一丝微光。
她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成为那点微光。
但她有两条绝不可触碰的底线。
其一,是切实损害她的核心利益——她所守护的领地,她所建立的秩序。
其二,就是她的家人。
而考虑到弗拉德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通常无需她担忧,所以这条底线,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特指伊莎贝拉——那个给予她缺失的母爱、温暖了她冰冷重生的世界的女人。
处置完门厅的骚乱,艾维娜不再停留,迈着急促而坚定的步伐,径直冲向伊莎贝拉所在的寝区。
越靠近那里,空气中似乎都隐隐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气味,但又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约束着,没有彻底扩散开来。
她猛地推开了伊莎贝拉房间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支蜡烛,摇曳的火光映照出床榻上那个消瘦憔悴的身影。
伊莎贝拉躺在那里,曾经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呼吸微弱而急促。
而弗拉德,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令人闻风丧胆的吸血鬼始祖,此刻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他褪去了往日象征权势的华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衣,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湿毛巾,正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为伊莎贝拉擦拭着额头和脖颈间的虚汗。
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那副场景,带着与外界传言、与他自身身份不符的温柔。
因为再也没有仆人敢靠近,这些本应由下人服侍的琐碎工作,不得不由他亲自来做。
看到这一幕,艾维娜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瞬间碎裂。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几步冲到床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伊莎贝拉那只露在丝绒薄被外、瘦骨嶙峋的手。
触手之处,是一片惊人的滚烫,以及清晰硌人的骨骼轮廓。
艾维娜的心狠狠一抽,很难想象,就在不久之前,伊莎贝拉还是那样一位健康、充满活力的美丽女性,如今却被这诡异的瘟疫折磨成这副形销骨立的样子。
伊莎贝拉感受到手被抓住,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是艾维娜,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被担忧和恐惧取代,她怕将这可怕的瘟疫传染给心爱的女儿,试图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但艾维娜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一切,伊莎贝拉那点微弱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艾维娜抬起泪眼,看向因她的闯入而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的弗拉德。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属于亡者的苍白,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沉的忧惧。
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红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艾维娜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父亲,你在等什么?没必要让母亲受这些苦。”
“……”
一瞬间,房间内陷入了死寂。
弗拉德擦拭的动作彻底僵住,拿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床上的伊莎贝拉也停止了挣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艾维娜。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维持了多年的、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艾维娜的聪慧,他们从未怀疑。
这些年来,关于吸血鬼的种种蛛丝马迹——弗拉德和他那些“家臣”们异于常人的苍白、冰冷、对阳光的微妙回避、城堡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以艾维娜的观察力和智慧,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默契:她从来不问,他们也从来不提。
仿佛只要不说破,那个温暖的家庭幻象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然而此刻,在这绝望的瘟疫面前,在伊莎贝拉承受的无尽痛苦面前,艾维娜终于无法再维持这沉默的伪装。
她直接点明了那个唯一的、或许也是最后的解决办法——血吻。
将伊莎贝拉,转化为与他们一样的,吸血鬼。
弗拉德凝视着艾维娜泪痕交错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又缓缓转头,看向病榻上气若游丝、被痛苦折磨的爱人。
他那双千年古井般幽深的红眸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挣扎与……一丝被道破心事的释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