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顿勒住自己的备用马匹,望着那一人一骑远去的背影,直至那头耀眼的金发和飞扬的斗篷彻底消失在饥饿森林诡谲阴暗的深处,他依旧怔怔地出神,仿佛魂也随着去了。
“奥斯顿少爷,人家艾维娜小姐都走远啦!”旁边一名年长的护卫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自家这位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少主,偏偏在希尔瓦尼亚的“明珠”面前,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而且一陷就是两年,毫无进展。
奥斯顿这才恍然回神,脸上掠过一丝怅然若失,他轻叹一声,调转马头:“回巴尔吧。”
七年的时光,对于疆域辽阔、内部纷争不断的帝国而言,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政治格局并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新增加了一位来自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对于这个古老的国度来说,仿佛不算什么。
当年那位雄心勃勃、意图在艾维海姆宴会上大展拳脚,甚至觊觎皇帝宝座的艾维领选帝侯徳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最终也未能如愿给自己加上那顶皇冠。
这倒并非完全因为弗拉德一家在他的地盘上遭遇了那场袭击——尽管那件事性质恶劣,但在徳瓦尔后续一系列娴熟的政治运作和危机公关下,其负面影响被压到了最低。
恰恰相反,通过与新崛起的希尔瓦尼亚领确立稳固的盟友关系,徳瓦尔的实际影响力和地位比起七年前更有提升。
即便塔拉贝克领的那位老皇帝依旧在位,以徳瓦尔当时积累的实力,也完全有资格自立为皇,将“三皇时代”变为“四皇并立”。
他之所以按捺下冲动,选择继续以选帝侯的身份经营,仅仅是出于政治算计。
他在等待,等待塔拉贝克领那位风烛残年的老皇帝自然老死。届时,他再顺势宣布登基,所能遇到的阻力必然会小很多,程序上也显得更“名正言顺”一些。
原本,按照塔拉贝克领的雄厚底蕴,即便老皇帝寿终正寝,由他的儿子,那位以勇武著称的拉德·斯蒂文森继承选帝侯之位,依然有足够的能力与徳瓦尔一较高下,维持住塔拉贝克领在帝国北方的强势地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数年前,拉德·斯蒂文森在一次清剿边境野兽人部落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中身负重伤,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伤势缠绵不去,身体每况愈下,眼看着竟要走在年迈的父亲前头。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老选帝侯不得不强撑着一口气,苦苦支撑,不敢轻易撒手人寰,生怕权力交接之际出现动荡。
好在,拉德的儿子,年轻的奥斯顿·斯蒂文森在逆境中迅速成长起来。
他继承了父亲的勇武与祖父的沉稳,更难得的是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政治手腕和仁厚性格,在塔拉贝克领内部赢得了广泛的支持,被许多贵族视为未来的明主。
老皇帝只要再坚持几年,便能平稳地将权力交到这位优秀的孙子手中,确保斯蒂文森家族的延续与塔拉贝克领的稳定。
这个年轻人,原本极有可能成长为徳瓦尔·雷道夫未来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甚至成为他霸业上的绊脚石……
如果他没有不可救药地、全身心地迷恋上艾维娜·冯·邓肯的话。
如今,这在帝国上层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这位前途无量的未来选帝侯,甚至可能的帝国皇帝人选,已经锲而不舍地追求了被誉为“帝国明珠”的艾维娜小姐整整两年,却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无论是精心安排的“偶遇”,还是价值连城的礼物,或是公开场合毫不掩饰的倾慕目光,都未能融化艾维娜那看似温和实则坚冰般的态度。
当然,在与奥斯顿有限的几次交际中,艾维娜始终保持着清晰的分寸感,举止得体,言语谨慎,甚至曾明确告知对方,自己目前并无考虑个人感情的打算,更无意于和他发展超越友谊的关系。
她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巴尔乃至整个西希尔瓦尼亚的建设与发展中,那份专注于事业的身影,反而更添其魅力。
但耐不住这位奥斯顿·斯蒂文森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子。
只要是艾维娜会出席的舞会或社交活动,他几乎次次不落,如同最忠诚的卫星,总是环绕在她身旁,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搭话、示好。
若非艾维娜品行端正,行事光明磊落,换个心机深沉、善于利用他人情感的“坏女人”,完全有可能凭借奥斯顿的痴迷,榨取巨大的政治和经济利益,甚至动摇塔拉贝克领的统治根基。
然而,话又说回来,如果艾维娜真是那样表里不一、工于心计之人,恐怕也未必能吸引到奥斯顿这样本身极其优秀的追求者。
他只是在对艾维娜的感情上显得过于执着和单纯,并非愚蠢或不谙世事。
恰恰相反,他在处理领地事务和帝国政治时展现出的精明与果决,正是其祖父对他寄予厚望的原因。
他分辨得出什么是真正的美好与真诚。
在这七年间,艾维娜并未放松对领地基础设施的投入。
在希尔瓦尼亚境内,尤其是连接主要城镇和战略要地的交通线上,已经陆续设立了一些功能简单的驿站。
这些驿站通常由坚固的石木结构建成,配备有基本的马厩、水井和可供短暂休息的房间,由忠诚的领民或退役的士兵负责看守维护。
它们如同黑暗荒野中的零星灯塔,为往来的官方信使、少量商队以及像艾维娜这样的领主巡视提供了宝贵的补给点和安全节点。
几天后,风尘仆仆的艾维娜抵达了位于苍白丘陵边缘的一处驿站。
连续多日的疾驰,即使有奥斯顿提供的良驹,也累坏了好几匹替换的驿马。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驿站看守。
“好好照料这匹马,”她指着那匹来自塔拉贝克领、此刻已浑身汗湿、略显疲惫的北地战马,特意叮嘱道,“用上好的草料,让它好好恢复。”她深知这匹马的珍贵,与希尔瓦尼亚本土培育的、耐力尚可但速度和爆发力都差强人意的驽马不同,这是真正用金钱难以衡量的战略资产,是那些老牌强力选帝侯领数百年底蕴的体现之一。
事实上,若艾维娜心思活络一些,甚至不太地道的话,完全可以在归还这匹公马之前,让它在自己管辖的育马场“留下些血脉”,再送还给奥斯顿。
以奥斯顿对她的痴迷程度,恐怕也只会哑巴吃黄连,甚至甘之如饴。
但艾维娜的骄傲和原则不允许她做出这种事。
而且此刻,她心中记挂的唯有邓肯霍夫城堡的那封急报,根本无暇他顾。
即便她一路上几乎昼夜兼程,累垮了数匹坐骑,从巴尔到邓肯霍夫这段漫长而危险的路途,依然花费了她将近一周的时间。
当她终于望见远方山巅上,那座在灰蒙蒙天幕下呈现出漆黑剪影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邓肯霍夫城堡时,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瞬间被一股紧迫感驱散。
她再次催动身下换乘的的驿马,向着家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