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森林的南部,那条在近年间硬生生从诡谲密林与亡灵盘踞之地开辟出的驰道,像一道苍白的伤疤,蜿蜒贯穿于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之中。
这条路,与其说是为了联通希尔瓦尼亚的心脏邓肯霍夫与新兴重镇巴尔,不如说更像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权力意志的延伸,以及他对那个宝贝女儿近乎纵容的宠溺体现。
毕竟,在贫瘠且百废待兴的希尔瓦尼亚,耗费如此人力物力,仅仅为了一个领主往返便利,堪称奢侈。
由于希尔瓦尼亚本身人口稀少,加之饥饿森林的凶名在外,这条驰道上往来的人迹稀稀拉拉,即便艾维娜定期派遣人手维护,路面依旧难免被顽强滋生的怪异藤蔓和湿滑苔藓侵蚀,两旁更是林木逼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荒芜与死寂。
然而,这些物理上的不便尚在其次,真正令行旅者胆寒的,是潜藏在阴影中、永不餍足的猎杀者。
恐狼,这些游荡在森林深处的可怖生物,早已不是纯粹的自然造物。
它们受到希尔瓦尼亚土地上弥漫不散的亡灵魔法之风长期浸染,皮毛脱落处裸露着腐烂的肌肉与森森白骨,眼窝中燃烧着幽绿的灵魂之火。
它们还保留着狼群的狩猎习性——集群、追踪、消耗猎物的意志,但其本质已是受黑暗能量驱动的亡灵怪物。
在没有彼得这样高阶吸血鬼散发出的令低等亡灵本能畏惧的气息震慑时,这些恐狼便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然缀上行人的队伍。
它们的威胁并非源于一击致命的强悍,而在于那无休止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纠缠。
一开始可能只是几对幽绿的眼眸在林间闪烁,但随着路途的延伸,狼群的数量会像滚雪球般越聚越多。
它们不急于进攻,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发出低沉而饱含恶意的呜咽,用那冰冷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折磨着旅人的神经。这种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精神压迫,足以让最坚强的战士也感到毛骨悚然。
许多遇难者并非死于直接的撕咬,而是在漫长的恐惧煎熬中心态崩溃,要么发疯般独自逃入密林深处,被守候已久的狼群瞬间分食,要么在惊慌失措中脱离了团队的掩护,落单而死。
至于那些胆敢单人闯入饥饿森林的莽夫,结局无一例外:在恐狼群如潮水般的扑击下,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但今天,这支恐狼群显然挑错了猎物。
“嗖——嗤!”
一道包裹着淡金色光晕的箭矢撕裂沉闷的空气,以惊人的精准度贯穿了一头刚从侧翼灌木中扑出的恐狼头颅。
去势未减的箭矢带着恐狼的尸体,余力十足地将其牢牢钉在后方一棵扭曲的枯树干上。
“梆!”
箭杆震颤,发出沉闷的声响。
箭尖上附着的、纯净而炽热的金色光焰瞬间爆发,如同投入热油的星火,迅速引燃了恐狼体内维系其存在的亡灵能量。
那幽绿的眼眸疯狂闪烁,随即黯淡、熄灭。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的尖啸,恐狼的躯体如同被点燃的枯纸,迅速碳化、崩解,化作一蓬混杂着黑色灰烬与碎骨的污浊尘埃,簌簌落下,回归它们本应早已归属的腐朽。
射出这一箭的艾维娜,甚至没有回头确认战果。
她稳稳地控着缰绳,身下那匹希尔瓦尼亚本地产的驽马正喷着白气奋力奔驰。
七年时光,昔年那个还需要偷偷练习火铳的小女孩,已然抽条成长为一名身姿矫健、眉宇间蕴藏着锐气的少女。
金色的长发为了行动方便,被她利落地编成一根粗辫甩在脑后,随着马匹的起伏而跃动。
她身上穿着便于骑乘的皮质猎装,外面罩着一件素色的旅行斗篷,紫罗兰色的眼眸紧盯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专注而冷静。
几骑马蹄声从后方快速接近,为首是一名穿着塔拉贝克领精良镶钉皮甲、披着深蓝斗篷的年轻骑士。
他面容英俊,气质带着大贵族子弟特有的矜持与教养,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未能及时表现英雄救美的尴尬与由衷的赞叹。
“我还以为艾维娜小姐会需要一些帮助呢,”青年骑士勒慢马速,与艾维娜并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自嘲,“看来是我想多了,不愧是名震帝国的‘女武神’。”
他的话语中透着熟稔,显然并非初次见面。
艾维娜并未放缓速度,只是微微侧头,客气而疏离地回应:“谢了,奥斯顿·斯蒂文森先生。你的好意心领,不过还是请回吧,前面的路,我独自走更快。”
被称为奥斯顿的青年,正是当今塔拉贝克领老皇帝寄予厚望的孙子,帝国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奥斯顿·斯蒂文森。
他望着艾维娜被风拂动的金发和坚定侧脸,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倾慕取代。
他驱马更近一步,语气诚恳:“艾维娜小姐,我并非想要刺探你的急事。但看你的方向是直奔邓肯霍夫,想必是有紧要事务,我这匹坐骑,是爷爷赐下的北地纯血战马,脚力绝非你身下这匹希尔瓦尼亚驽马可比,请换上它吧,至少能为你节省半日时间。”
若是往常,艾维娜定会礼貌而坚定地拒绝这种过于亲近的帮助,维持着邓肯家族与塔拉贝克领之间应有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这一次,她脑海中闪过从巴尔传来的那个紧急讯息,心头一紧。时间,确实刻不容缓。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果断点头:“······好。那就多谢了,奥斯顿先生。”利落地翻身下马。
奥斯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立刻招呼手下协助换马。
那匹神骏的北地战马果然不凡,体型高大,肌肉线条流畅,眼神锐利,比艾维娜原先那匹温顺但迟缓的驽马不知强出多少。
艾维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马具,轻盈地跃上马背。
感受着身下坐骑蕴含的澎湃力量,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奥斯顿,郑重道:“谢谢你,奥斯顿先生,这次算我欠你的。”
这在她而言,已是极重的承诺。
奥斯顿却只是洒脱地笑了笑,目光依旧追随着她:“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快去吧,路上小心。”
艾维娜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北地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瞬间将奥斯顿一行人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