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市中心广场从未像这十五天这样拥挤过。
从清晨到深夜,人群络绎不绝。巴尔的市民、周边村镇的农民、远道而来的商旅,乃至帝国各领派遣来核实情报的密探和使者。
所有人都在同一股力量驱动下汇聚于此,为了亲眼目睹一条龙的尸体。
塞弗洛斯的无头躯干横陈在广场中央,架设在临时搭建的木质展台上,离地三尺,让每一片鳞片都能被清晰仰望。
即便失去了头颅,这具长达六十尺的身躯依然保持着生前最后时刻的姿态,脖颈折断,左翼骨折,右翼半张,后肢蜷曲,如同从天空坠落后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的雕像。
暗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边缘微微翘起,像无数重叠的盾牌。即使死去十五天,龙血仍在缓慢渗出,沿着腹部的伤口滴落在展台下的银质收集槽中,发出嘶嘶的轻响。
那血液依然滚烫,蒸汽升腾,在空气中留下硫磺的余味。
展台四周立着十二根铁柱,粗重的铁链从柱顶垂下,穿过龙尸的关节和肋骨,将其牢牢固定在原位。
这是矮人巴伦德离开前协助安置的,他说龙类死后几天肌肉仍有可能突然痉挛,若不固定,可能在数周后突然抽搐,伤及围观者。
围观的人群在展台前三步外止步。
事实上,即便不用围栏,这些人也不敢靠上前去。
即使死了,即使身首分离,巨龙的威压依然如实质的墙壁,推拒着所有过于靠近的生者。
小孩被父母抱在怀里,瞪大眼睛,不敢出声。
老人拄着拐杖,嘴唇翕动,默念着西格玛和艾维娜的名字,当然,那些从外地来的人念叨的可能是别的神。
商人们收起平日里的油滑,只是沉默地仰望,估算着这一身鳞片在市场上的天价。
而在人群最前排,站着两位与这市井氛围格格不入的人物。
阿尔伯特·安德森,斯提尔领选帝侯,此刻正用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龙尸侧腹那道最狰狞的剑痕。
那是除了致命伤之外最明显的伤口,这条龙身上的伤主要是翼骨的伤以及坠落导致的钝伤。
在他身旁,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艾维领皇帝,“三皇”之一,帝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正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那是他用于征战半生的佩剑,也是艾维领的符文之牙“毁灭之母”(Mother's Ruin),曾斩杀过混沌冠军、绿皮头目、野兽人兽王(战绩存疑)、塔拉贝克精锐骑士。
他一直以自己是配得上其威名的战士而自豪。
此刻,他动摇了。
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发挥出符文之牙的真正威能。
因为那道伤口来自另一把符文之牙“屠兽者”,而德瓦尔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用“毁灭之母”造成同样的伤口。
两位选帝侯身后五步,各自簇拥着随从,书记官、侍卫、侍从武官,还有专门准备来记录艾维娜女士屠龙细节的史官。
但此刻所有人都噤声,目光在龙尸和那位站在龙尸旁的女领主之间来回切换。
艾维娜·冯·邓肯今天穿得······不太适合面见选帝侯。
当然,没人真的介意就是了。
因为在场的官员还有两个选帝侯都算是自己人,所以艾维娜比较随意了一些,没有穿得特别正式。
她身上的只是一身日常的便服,白色亚麻衬衫,外罩深蓝色开襟长裙,腰间随意系着银链腰带,屠兽者斜挂在左胯,金发用震旦式的发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脚上是软底鹿皮靴,适合在城堡走廊里安静走动的那种。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在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跳跃。
她看起来像个考试考了好成绩正在努力绷住表情的少女。
德瓦尔看着她,又看了看龙尸,又看了看她。
他从二十三岁继承选帝侯之位起,见过无数自夸勇武的贵族、吹嘘战绩的将军、炫耀猎物的猎人。
他自认能从一个人站在战利品旁的神态中,精准判断出这战利品究竟是亲手所获,还是他人代劳。
艾维娜此刻的神态,是货真价实的得意,那种抑制不住、满得要溢出来的得意。
她想矜持,想表现得好像这没什么一样,来装一波,但嘴角就是压不下去,眼睛就是弯成月牙,手指就是忍不住轻轻敲打手肘。
德瓦尔突然有点想笑。
他咳嗽一声。
“艾维娜。”德瓦尔开口,声音平稳,就像私底下说话那样,“恕我直言,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幅样子······有点憨。”
艾维娜眨眨眼,放下抱胸的手臂,换成双手交叠腹前。
但阿尔伯特已经嗤笑出声,不过很快又收住了。
这让艾维娜瞪了他一下。
阿尔伯特虽然之前和艾维娜还有弗拉德关系不算太好,但是如今好歹名义上都是跟着艾维领混的。
甚至于,受巴尔商会影响最大、与巴尔利益关系牵扯最深的帝国领就是斯提尔领。
通过帝国河流网络运输商品去其他领再怎么方便,也比不上只要西出哨兵之肩,就能抵达的斯提尔领。
再加上之前做的交易,哪怕阿尔伯特和艾维娜至今都有互发信件吵架的习惯,关系其实也不算很差。
当然,面对现在能够屠龙的艾维娜,阿尔伯特已经感觉有点压力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以前对什么怪物吹胡子瞪眼过。
“陛下见笑了。”她说,声音轻快,“我只是在想,十五天前我刚把它打下来时,可没想过它躺着的样子比飞着还震撼。”
她转向龙尸,仰头看向那片曾经承载塞弗洛斯翱翔的、如今折断垂落的左翼。
“飞的时候只觉得它挺快的还很难缠,落下来再看······”她顿了顿,“真大啊。”
这是真心的感叹。
也是无形地装。
“女士。”他开口,但是语气是艾维娜以前从来没听过的没底气,“我必须承认,过去这几年,我在许多场合对您、对巴尔的政策,表达过······不同意见。”
他顿了顿,像在咀嚼某种不习惯的词汇。
“现在看来,那些意见,有些是欠妥的。”
艾维娜转头看他,没有立刻回应。
一年不见,阿尔伯特·安德森显得苍老了很多,显然在养生方面他远远不如塔拉贝克领的老选帝侯。
阿尔伯特从父亲手中继承选帝侯之位时,斯提尔领还是帝国东北部最穷困的领地之一,靠着他几十年来的经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巴尔商会的触角伸进斯提尔领时,他是最早、最激烈的反对者。
当然,后来他还是真香了。
经济被巴尔左右的感觉不好受,但是光是和巴尔的关税就抵得上他最富裕的领地的收入了。
艾维娜微微欠身,不是君臣之礼,是平等的、领主的回礼。
“阁下言重了。”她说,“过去的分歧,是不同立场下的正常讨论,巴尔与斯提尔领如今唇齿相依,我期待未来更多合作。”
阿尔伯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其实如果是更私下一些的场合,艾维娜可能会对他说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希望你恢复一下。
德瓦尔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当然知道阿尔伯特为什么亲自来巴尔,不是单纯为了祝贺屠龙和看一眼龙尸长长见识,而是为了修复关系。
斯提尔领对巴尔商会的依赖已经太深,深到一旦巴尔中断贸易,斯提尔领的经济会在半年内陷入衰退,而艾维娜刚刚展示的力量,让这位老选帝侯彻底认清了现实,与其对抗一个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不如体面地成为盟友。
政治,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德瓦尔将话题转向更务实的轨道。
“龙血。”他看向展台下那几个银质收集槽,槽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暗红液体,表面泛着彩虹色的油光,“我听闻矮人对龙类材料的加工技术冠绝旧世界,您打算如何处理这些?”
艾维娜也看向龙血槽。
“龙血归我。”她说,“吸血鬼对魔法药剂的造诣不输矮人,我的一位魔法顾问,就是之前在塔拉贝克领的那位,会亲自处理这批材料,至于其他部分,”她指向龙尸,“鳞片、骨骼、龙筋、爪牙,全部交给矮人加工,巴伦德阁下已经承诺,会协调激流关的工程师行会处理此事。”
德瓦尔挑眉。“全部?这是相当可观的财富。”
“所以我换来了更可观的人情。”艾维娜微笑,“巴伦德阁下是卡拉克·卡德林屠夫王的侄子,他欠我的人情,再加上整个龙须氏族的人情,龙须氏族的感激,将在未来为巴尔带来比这些鳞片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再次看向龙尸,眼神里多了一丝思考。
这位年轻的领主,不仅仅有屠龙之勇,还有将屠龙所得转化为战略资本的政治智慧。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用什么代价换取。
德瓦尔突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艾维娜时的场景。
那时她还是个刚被收养的瘦小女孩,站在伊莎贝拉身后,眼神警惕,一言不发。
弗拉德介绍她时只说了五个字:“这是我的女儿。”
十年后,这个女孩站在龙尸旁,像站在自己亲手搭建的阶梯上。
“所以您二位专程赶来,就是为了看看这条龙?”艾维娜侧头,语气带着一丝促狭。
德瓦尔难得地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阿尔伯特阁下是来亲自确认屠龙真伪的,顺便······”他看了眼斯提尔选帝侯,“顺便谈谈续签贸易协定的事,至于我,”他顿了顿,“我确实只是来看看。”
他没说出口的是,我需要亲眼确认,你已经强到了什么程度。
艾维娜似乎看穿了这层未言之语,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那么,二位陛下看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陈述天气,“还满意吗?”
德瓦尔和阿尔伯特对视一眼。
阿尔伯特先开口:“很满意。”
德瓦尔:“······非常满意。”
艾维娜笑了,这次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
“那就好。”她说,然后转向龙尸,像在和老朋友聊天,“它死得也不算太冤,毕竟能让两位选帝侯亲自跑一趟,也算物尽其用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展台边缘,双手抱胸,故作高深。
得意忘形的艾维娜似乎又忘了德瓦尔之前说她憨了。
她的外貌早就定格在了被转化成吸血鬼的时候,也就是十七岁的样子,这些动作还有神态只显得她很娇憨,根本不会让她像她自我感觉的那样高深莫测。
两位选帝侯简直难以想象这个稚气未脱的姑娘屠了龙。
最恐怖的就是她现在在这里憨憨地炫耀自己的战绩,浑身上下都看不到什么擦伤。
无伤屠龙?!
两位选帝侯并不知道艾维娜是吸血鬼,艾维娜并不是无伤取胜的,只是吸血鬼的恢复能力让她在战后就恢复了所有的伤口。
当然,塞弗洛斯也并没有在艾维娜身上造成什么大的伤口,甚至于如果艾维娜有所准备,不是穿着裙子而是穿着盔甲的话,连这些小伤都不会受。
这和无伤拿下也没什么区别了。
艾维娜的“女武神”之名早已名扬帝国,但是很多时候,众人更关注她的性别,觉得她可能很强,但是名声多少因为性别以及领主身份而被夸大了。
直到巴尔之战的时候,艾维娜在冠军决斗中战胜了那位米尔米迪雅的冠军。
众人才确信她不是花瓶。
之后在玛丽恩堡以及卡隆堡的防御战中,她表现惊人并且斩杀了好几头战争巨兽,她的名望逐渐升高。
但是帝国的众多强者,比如米登领的皇帝卢卡斯·托德布林格、各个教会的冠军,以及现在正在这里的艾维领皇帝徳瓦尔·雷道夫,都还觉得艾维娜的战斗力和自己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们也拥有斩杀巨兽,以及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个人战斗力。
德瓦尔就在之前和塔拉贝克领的战争中大显神威,凭一己之力主导了战争的走向,而他确信卢卡斯的武力只会在他之上。
尤里克教会和西格玛教会的几个厉害冠军及骑士团导师,其武艺应该与他们在伯仲之间。
这些人普遍认为因为艾维娜有翅膀,比骑乘战马的机动性还要强,所以她的表现才能如此亮眼。
但是现在,他们可以确信,艾维娜比他们还要强得多,已经强到了没法理解的程度了。
很简单,他们自认自己的武艺和巴托尼亚的那些骑士公爵们相比,可能要差一丝。
这没什么好丢人的,毕竟那些巴托尼亚的贵族老爷除了能打之外,在治理能力上没什么称道的,而徳瓦尔和卢卡斯首先是英明的皇帝和合格的政客,其次才是战士。
但是,哪怕是巴托尼亚传说中的圣杯骑士,恐怕在武艺上也比不过他们的开国君主,传说中的绿骑士吉勒斯·勒·布列坦。
这位巴托尼亚的开国君主、最初的圣杯骑士,最广为人所知的事迹就是屠龙。
他斩杀了一条在巴托尼亚土地上为恶的恶龙斯米尔古斯。
而即便是这样的一位传奇中的传奇,在屠龙之后,也只是拖着重伤的身体带着龙首返回了巴斯托涅城堡。
从那以后,巴斯托涅公国以龙为旗帜,龙首也是吉勒斯的个人徽章。
连他都在与龙的战斗中受了重伤,而艾维娜居然无伤取胜了?
他们已经无法理解了。
诚然,这是少年吉勒斯的事迹,后来的他肯定比少年时更强。
但艾维娜屠龙的时候也只是少女啊!
她现在也才十九岁而已啊。
······
而在数百英里外,世界边缘山脉深处的卡拉克·卡德林,另一场关于这条龙的对话正在进行。
巴伦德·石拳推着装载龙首的手推车,沿着陡峭的山路缓缓上行。
推车是矮人工匠特制的,轮毂包裹厚铁皮,车轴涂满润滑油脂,即便如此,在坡度超过三十度的山道上依然寸步难行,巴伦德身后跟着四名同行的矮人战士,此刻全部推在车尾,奋力对抗着重力。
龙首装在推车中央的铁笼里,用粗麻布仔细包裹,只露出额顶那对扭曲的犄角,犄角呈深褐色,根部粗如树干,尖端锋利如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