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霍夫堡在暮色中沉默。
艾维娜站在城堡主楼前的台阶上,仰头望着那两处狰狞的缺口。
东侧塔楼被撞开的破洞边缘还残留着灼烧的焦痕,西侧塔楼的废墟尚未清理,碎石与断裂的梁柱堆积如山,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在断壁残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城堡损伤不小。
好在努恩工程师行会的手艺确实可靠。
五年前扩建时,那些戴着风镜的人类工程师曾信誓旦旦地保证:“女士,我们的结构计算用的是阿尔道夫军事学院最新的应力公式,别说投石机,就是巨人在墙上跳舞也没问题。”
在金钱的伟力下他们切实地投入了大量精力,也没敢在任何地方偷工减料,力求真的实现当初吹的牛皮。
但显然他们肯定没考虑过龙。
但即便如此,城堡的主体结构依然完好。
主厅、书房、会客厅、大部分客房和防御设施都安然无恙,受损的主要是那两座被塞弗洛斯直接撞击的塔楼,以及周边几处附属建筑。
没有结构性坍塌的风险,没有需要整体重建的悲剧,清理、修补、加固,几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艾维娜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如果塞弗洛斯早两天来帮她把工作文件烧了她还会感谢它呢。
她穿过主厅的大门,走进一片狼藉的空间。
这里曾是整个城堡最华丽的场所之一,抛光的大理石地面,挑高的拱形穹顶,墙壁上悬挂着描绘西格玛伟绩的巨幅挂毯,长桌足够容纳三十人同时用餐。
此刻,一切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粉尘。
粉尘来自被击毁的石墙和砖石。
塞弗洛斯第一次撞击震落了东塔楼的大量碎石,第二次坠落更是将西塔楼的上半截彻底砸塌,冲击波裹挟着大量的的粉尘,像灰色的雪崩席卷城堡内部,覆盖了每一寸表面。
侍者们正在忙碌。
十几个仆人,大部分是城堡长期雇佣的仆从,少数是市政厅临时调派的杂役,正在用湿布擦拭墙壁、家具和地面。
抹布在清水桶中搅动,瞬间染成浑浊的灰浆,有人在修复撕裂的挂毯,用针线仔细缝合西格玛战锤边缘的破损,有人在清理碎玻璃,将曾经华美的彩绘玻璃碎片分类装箱。
有钱的贵族们当然会用整面的玻璃来做装饰,但是别的一些地方就不会这么讲究了,事实上,很多乡村小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就是这样拼凑的。
(两个月后,在巴尔对岸的巴尔森林中,第一座不在巴尔本地的帝国真理教堂被建立,在托雷特的建议下,这些碎玻璃被用于装饰新教堂的穹顶。
时间证明了这位老先生的前瞻性,后世根本没人嘲笑用碎玻璃拼凑的穹顶寒酸,因为那是圣艾维娜屠龙时从巴尔霍夫震碎的玻璃,这个不失美观的穹顶成了新教会的一大看点。)
灰尘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龙血残留的淡淡硫磺味。
艾维娜站在主厅中央,看着这片忙碌的景象。
她安静地站着,确认着损失,就像她预估的那样,并没有特别大的损失,虽然会需要钱来修,但是众所周知她艾维娜是帝国最富有的女人。
唯一让她痛心的就是两个仆役死于龙息之下。
巴伦德从侧门走进主厅。
矮人战士的脚步比平时沉重。
他卸下了大部分盔甲,只穿着贴身的皮甲和罩袍,但“碎脊者”依然背在身后,那武器太重要,他不放心交给任何人保管。
他的胡子仔细梳理过,但上面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那是艾维娜屠龙时飞溅到他脸上的血。
他走到艾维娜面前,停下。
矮人仰头看着人类,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心情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地弯下腰。
不是矮人表示敬意的标准姿势(单膝跪地,右拳抵心),而是符合帝国人类的鞠躬礼,腰弯得很深,浓密的胡子几乎碰到膝盖。
“艾维娜女士。”巴伦德开口,声音低沉,“我必须道歉。”
艾维娜低头看着他。
没有立即回应。
“这头龙······”巴伦德直起身,“是冲着我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我这把传承自我父亲的武器来的。”
他的手按在斧柄上。
“我应当向您解释,这关系到矮人两千年的仇恨,而今天,这仇恨险些将您的城市和子民卷入其中。”
艾维娜点了点头。
她走到长桌旁,拂去一把椅子上的灰尘,坐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我们可以慢慢谈”的从容。
“说吧。”她说,“我想听。”
如果不是喜欢听故事,她前世也不会入坑战锤了。
听当事人讲故事肯定更有味道。
巴伦德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故事始于帝国历前七百五十年。
那时卡拉克·卡德林还不是屠夫堡,而是一座繁荣的矮人王国,矿脉丰富,工匠辈出,国王巴拉戈尔正当盛年,王后为他生了三个儿子,王位稳固,国运昌隆。
然后斯卡拉扎克醒了。
那条血色巨龙沉睡在卡德林南方的群山中,不知多少岁月,矮人的地下扩张挖穿了它巢穴的岩壁,矿工的锤声惊醒了这头远古凶兽。
斯卡拉扎克冲出地穴,龙息焚毁了三个矿场,熔化了两支矮人部队,然后消失在云层中。
这只是开始。
帝国历前六百五十年,国王巴拉戈尔的独生女,矮人社会中无比珍视的王室女性,整个王国的掌上明珠,即将前往永恒峰,与至高王的儿子成婚。
护送队伍由三百名精锐矮人战士组成,带着丰厚的嫁妆和矮人最美好的祝福。
斯卡拉扎克袭击了这支队伍。
没有幸存者。
三百战士全数战死,嫁妆被龙火焚毁,公主的尸体在废墟中找到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巴拉戈尔国王收到噩耗后,在矿洞里独坐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清晨,他走出矿洞,剃了头,发下屠夫誓言,以血涂面,宣布放弃本名,自号昂格瑞姆,成为了初代的屠夫王。
他将余生献给一件事,追杀斯卡拉扎克。
昂格瑞姆追了两百年。
他深入龙巢,在龙火中搏命;他追踪巨龙足迹,穿越半个旧世界;他多次重伤斯卡拉扎克,从它身上撕下鳞片,斩断趾爪,留下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他没能杀死它。
帝国历前四百五十年,年迈的昂格瑞姆带着一片龙鳞回到卡拉克·卡德林。
他没有杀死仇敌,这是整个龙须氏族永远的遗憾,他将卡拉克·卡德林彻底改造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屠夫要塞,为了纪念死去的女儿,也为了警示后世子孙,矮人与斯卡拉扎克血脉的仇恨,不死不休。
此仇被记录于大仇恨之书,不仅是卡拉克·卡德林的仇恨,更是整个矮人族群的仇恨。
之后近八百年,斯卡拉扎克销声匿迹,矮人以为它死了,或者逃到了世界尽头之外,但仇恨之书也没有删除这一页。
帝国历一千四百二十年,斯卡拉扎克重现。
它比以前更老,更狡猾,也更残暴,它不再与矮人主力正面交锋,而是猎杀商队、巡逻队,袭击偏远的矿场和哨站,每次矮人都没能防备住,它的每次杀戮都像嘲讽。
群山王国发动了史上规模最大的巨龙围剿。
七支来自不同王国的远征军从不同方向搜捕斯卡拉扎克,围追堵截,步步紧逼。
帝国历一千四百二十五年,矮人终于在世界边缘山脉深处困住了它。
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然后斯卡文鼠人介入。
巴伦德说到这里,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
“鼠人不想看到矮人杀死巨龙。”他说,“对他们来说,巨龙是削弱我们的天然盟友,是替他们消耗我们兵力的免费武器,所以他们······帮助了斯卡拉扎克逃脱。”
“虽然这话有些像在推脱责任,但是请允许我辩解,这次塞弗罗斯的行动可能也有鼠人的手笔,这件事情我们会调查,并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巴伦德继续讲述。
他从史料中读到过那场战役的详细记录,当矮人战团即将给予致命一击时,鼠人从地下钻出,从背后袭击矮人的补给线和增援部队。
斯卡拉扎克趁机突围,重伤逃遁,矮人功亏一篑,此恨更添新仇。
帝国历一千四百七十年,巨龙屠夫“疯狂的索林”独自追踪斯卡拉扎克数年,最终在一座火山口找到并杀死了它。
索林拖着龙骸回到卡拉克·卡德林时,已经只剩半条命。
但他完成了昂格瑞姆未竟的使命,终结了这场延续两千年的战争。
斯卡拉扎克的尸体被矮人工匠大师分解,鳞片、骨骼、筋膜、心脏,每一部分都被锻造成武器和宝物。
其中最珍贵的六件,被称为龙骸六圣器,是卡拉克·卡德林的矮人工艺与复仇意志结合的巅峰之作。
碎脊者,是其中之一。
用斯卡拉扎克的脊椎锻造的双刃巨斧,于帝国历一千四百七十年由索林本人持有,在后续的战争和岁月流转中几经传承,最终落入了当代屠夫王的侄子巴伦德·石拳手中。
“所以它找到了你。”艾维娜说。
巴伦德沉重地点头。
“塞弗洛斯是斯卡拉扎克的子嗣。它从我的武器上感知到了父亲的气息,它想要夺回遗骨,可能是为了吞噬其中的力量。”
他顿了顿。
“而它找到了我,在您的城堡里,在您的城市上方,我把仇恨带到了这里,牵扯到了我们的盟友。”
矮人战士再次低下头。
“为此,我······道歉,这是我的罪孽。”
艾维娜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她摇摇头,金发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晃动。
“巴伦德阁下。”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专程来抢我功劳的吗?”
矮人愣住了:“什么?”
“你看。”艾维娜伸出手,开始掰手指计算,“希尔瓦尼亚虽然在过去名声不显,但是毫无疑问是帝国的一部分,初见时我就强调过我们和矮人的盟约。”
她放下手,看向巴伦德。
“结果你现在特意强调,是你吸引来的这条龙,它的仇恨和目标是矮人,不是巴尔,然后说这是你的罪孽,不是想和我抢功劳嘛?”
巴伦德眨眨眼。
“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矮人没想到这件事还能这么理解,他确实第一时间没有考虑到盟约。
毕竟西格玛都消失了一千七百多年了,虽然帝国和矮人的盟约还在延续,但是矮人大多数时候都将这当成负担,因为帝国真的不是一个好盟友,之所以还在遵守盟约,一方面是因为矮人在旧世界独木难支需要盟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矮人严格守信的固执性格。
巴伦德经常作为屠夫堡的使者和各种帝国领主打交道,他已经习惯了人类不尊重盟约的态度,他们看起来比矮人还不喜欢这份古老的契约,能保持表面上的礼貌都是难得的。
更别说现在帝国和群山王国还在打官司。
在这种时候,艾维娜却以盟约为理由安慰他······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一点当年与西格玛建立盟约的至高王的心情了。
“对了,你看。”艾维娜摊手,“我不仅屠了一条龙,我还替矮人报了一桩延续两千年的血仇,这份恩情,应该记在账上吧?”
巴伦德终于反应过来。
他的胡子抖动起来。
“您说得对。”他承认,“是······非常大的恩情。”
“那就别道歉了。”艾维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城堡受损,修复就是,牺牲的仆人,我会优厚抚恤他们的家人,他们毕竟不是帝国的士兵,不应该为了我们的盟约而死,所以他们的家人也是你真正需要道歉的对象。至于保护领地和人民,则是我身为领主的责任。
而你呢——”
她看向矮人,眼神认真起来。
“——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巴伦德·石拳,而我打算讨回来。”
巴伦德挺直胸膛。
“矮人从不欠债,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