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的“讨债”，远比巴伦德预期的温和。
矮人可以为了一份承诺或者偿还人情枯坐几百年(有案例)，而艾维娜的要求并不需要这么困难，甚至她还为矮人考虑了很多。
第一，她借出塞弗洛斯的龙头，让巴伦德带着它在周边矮人王国巡展，以证明确实有一条与矮人有世仇的巨龙被斩杀于此。
此举可以让相关矮人王国从仇恨之书上划掉一笔，虽然塞弗洛斯不如它父亲那样被记录在大仇恨之书，但它作为斯卡拉扎克子嗣，并且在世界边缘山脉造了很多孽，在卡拉克·卡德林、激流关、千柱石厅等王国的仇恨之书上赫然在列。
巴伦德听到这个要求时，浓密胡须下的脸明显红了。
因为他本就想提这个请求，却难以启齿。
毕竟，塞弗洛斯不是他杀的，他甚至没在这场战斗中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甚至还被艾维娜救了一命，这让他回想起他被艾维娜像提小孩一样拎着逃出龙息的一幕，之后他就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女领主独自搏杀巨龙。
屠龙的荣耀、战利品的分配权，全都属于艾维娜一人。
向胜利者请求借用战利品，本身就是需要厚着脸皮开口的事，更何况这场灾难的源头，还是他自己带来的。
但巴伦德还是硬着头皮提了。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他说完，胡子垂得更低了，“如果您不方便，我完全理解，毕竟这头龙是您的战果，龙头更是最荣耀的战利品，我只是——”
“可以。”
艾维娜打断他，干脆利落。
巴伦德抬起头，以为听错了。
“我说可以。”艾维娜重复，“龙头借给你，拿去巡展，多久能还？”
“三、三个月。”巴伦德有些结巴，“最多四个月。我需要先去卡拉克·卡德林向我叔父——呃，向屠夫王陛下汇报此事，然后可能还要去永恒峰，还有卡拉克·激流关······来回需要时间，但我保证，龙头会完好无损地还回来，以我的名誉起誓！”
他说话时，右拳抵在左胸，这是矮人最郑重的誓言姿势。
艾维娜点头：“四个月，一言为定。”
巴伦德因惊喜、感激和敬畏而感到一阵眩晕。
他活了快两百年，见过无数人类领主，有傲慢的、精明的、贪婪的、短视(泰格里斯:至高王陛下，现在不是短视shortsight的时候。至高王:short？！！！)的，但从未见过像艾维娜这样，能如此通情达理和慷慨。
艾维娜她当然精明。
她很清楚借出龙头的价值，是人情，是矮人王国对巴尔和邓肯家族累积的好感。
而且龙头之后她自己也可以用。
但她答应得如此痛快，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附加条件，只是限制了一下时间。
这份“痛快”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我会让您知道，矮人的感激不是空话。”巴伦德郑重地说。
“我知道。”艾维娜微笑，“那就接着说第二件。”
第二件事，是艾维娜一直惦记的那个项目。
“飞龙关······嗯······等我把这条龙的头挂在关口就名副其实了，”艾维娜将一卷手绘图纸摊开在清理干净的长桌上，“横跨斯提尔河的复合型水利工程——桥梁、水坝、要塞三位一体，我之前和你提过。”
巴伦德踮起脚看图纸。
之前艾维娜只是跟他在口头上描述过，现在则是看图纸，这是两码事，而且之前他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只是准备帮她去跟激流关牵线，但现在不一样。
矮人对工程图纸有种天然的敏感。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比例尺、结构剖面、材料标注，粗壮的手指沿着河道走向和桥墩位置缓缓移动，浓密的眉毛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您想用它控制航道，同时利用水力驱动工坊。”矮人评价，“对于矮人来说也是非常巨大的工程了。”
“是的。”艾维娜承认，“但巴尔目前没有能承担这种规模工程的工匠团队，帝国工程师行会技术不足，精灵擅长可能有这种等级的技艺但是他们不可能亲自来修，所以我需要——”
“矮人。”巴伦德接话：“而且我要纠正一下，长耳朵的技艺就像他们人一样不可靠，找我们矮人是对的，我们的工程能力是碾压他们的！”
艾维娜点头。
巴伦德直起身，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图纸很久，久到艾维娜开始担心他会拒绝。
然后他开口了。
“龙须氏族不擅长工程。”矮人说，语气坦诚，“照理说，应该是和塞弗洛斯仇恨最深的卡拉克·卡德林来带头偿还恩情，但是正因为我们欠你的，我们才不能坑你。
我敢说，虽然卡拉克·卡德林也有能力完成工程，也肯定比努恩工程师行会干的好，但是做不到最好，最好的工程师是激流关的······等你见到我家的工程师们可别说是我说的。”
他顿了顿。
“我可以为您牵线，激流关的工程师行会是旧世界最好的水利建筑专家，连永恒峰的污水循环系统都是他们负责维护的。”
“他们会接受外族雇佣吗？”
“会。”巴伦德肯定，“激流关和帝国关系不错，经常接人类的工程单子，当然这种工程他们不会轻易答应，即便你不差钱也一样。”他露出一个微笑，“不过你不用担心，塞弗洛斯也跟他们有血仇，当他们知道你帮他们这么大的忙，一定会答应你的订单，并且给你打个大大的折扣的。”
他表情认真地说道。
“这事包在我身上，等我带着龙头巡展到激流关，会亲自向工程师行会的长老们介绍这个项目。”
艾维娜点头致谢。
这正是她想要的。
谈完这件事，巴伦德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龙尸的处理，”巴伦德说，“请交给矮人。”
他迅速补充，像是怕艾维娜误解：“不是索取，是服务，您刚刚帮我们终结了一桩延续两千年的仇恨，龙须氏族欠您天大的人情，更何况——”
他指向窗外那片隐约可见的、正在被侍从们用防水布遮盖的巨大尸体。
“那是斯卡拉扎克的子嗣，它的鳞片、骨骼、血液里，流淌着那头老龙的诅咒和荣耀，整个矮人国度，会有无数工匠大师心甘情愿免费来料理这具尸体，不是为了报酬，是为了亲手触碰、切割、锻造仇敌之子的遗骸。”
巴伦德的声音里带着矮人特有的对工艺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而且亲自用龙的材料铸造武器，对任何大师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磨砺自身技艺的机会，您哪怕向每位工匠大师收费，也会有排着队的人抢着来。”
艾维娜眨了眨眼。
“这本来是我打算提的第三个要求来着。”
她当然知道龙尸的价值，全身都是宝，从鳞片到血液，从骨骼到筋膜。
龙的尸体可全都是宝。
但是人类并没有利用这些宝贝的技术，或者说就算能利用也很粗糙，这相较于矮人来说。
龙皮可以用于制作皮甲或者包裹盾牌，它有很高的火焰抗性，韧性也超越凡世任何野兽的皮。
龙鳞用于铸造武器和盔甲，一条龙全身的龙鳞锻造十几套没有问题。
当然，品质高到能锻造出传说武器的龙鳞可能不是那么多，斯卡拉扎克的可以锻造六件，但是塞弗洛斯的可能只能锻造出一件传说武器。
龙筋用来做弓弦。
龙爪也可以用于做武器。
龙肉、龙血可以作为魔法药剂的材料(弗拉德和涅芙瑞塔留在巴尔的人手已经在告诉艾维娜要留着这些了，吸血鬼自己也有制作相关药剂的技术，并不需要依仗矮人的手艺)。
龙心、龙眼可以用来铸造强大的魔法护符(涅芙瑞塔最近刚回帝国，收到魔法传信已经在飞奔过来的路上了)。
而且艾维娜敢说，自己磨点塞弗洛斯的角质层的粉，泡水在帝国卖，就说能壮阳，估计能卖出天价。
但她没料到矮人会如此主动。
“矮人不收报酬？”她确认。
“不收。”巴伦德斩钉截铁，“这是我们欠您的，而且——”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像我说的，能亲手料理仇敌的遗骸以及用龙的材料铸造物品，本身就是许多工匠大师毕生难遇的机会，您不给报酬，他们也要欠您人情。”
艾维娜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留下龙血和龙心。”她先说，“这两样材料我有其他用途。”
巴伦德点头，毫不意外。
“其他部分——鳞片、骨骼、龙筋、爪牙——全部交给矮人处理。”
“成交。”巴伦德伸出右手。
艾维娜握住。
两只手在灰尘弥漫的主厅中紧握。
······
夜幕降临时，艾维娜独自来到城堡后方的临时停尸场。
塞弗洛斯的尸体躺在那里，覆盖着巨大的防水油布，像一座沉睡的山丘，龙首已经被切割下来，单独放置在铺满石灰的木箱中，等待巴伦德启程带走。
无头的龙躯依然散发着微弱的余温，龙类的新陈代谢极度旺盛，死后数小时内脏仍会缓慢运作，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液、以及某种属于远古时代的醇厚气息。
艾维娜掀开油布一角，钻了进去。
油布内是另一个世界，昏暗，静谧，只有龙尸散发出的微弱红光，像地底的熔岩湖。
她站在巨龙的胸膛旁，仰头看着这座血肉与鳞片构成的山脉。
这一刻，没有欢呼，没有围观，没有需要维持的领主威严。
只有她和她的战利品。
艾维娜伸出手，轻轻触碰巨龙的鳞片。
冰冷，坚硬，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树木的年轮。
每一片鳞都记录了这条龙的生命史，幼年时更薄更脆的鳞层被新生的厚鳞覆盖，少年时与其他巨龙争斗留下的刮痕，成年后每年长出的新纹路······
现在它死在了艾维娜的手中。
当然，艾维娜来这里，不是为了向仇敌表示毫无必要的怜悯的，而是为了······确认。
确认自己真的做到了。
屠龙的事迹给她带来的在整个帝国范围内声望的提升将是巨大的。
要知道，帝国如今还真没有比她含金量更高的屠龙英雄了。
哪怕是当年的西格玛，也只是锤杀过双足飞龙，后来的一些传说或者吟游诗人故事里的虚拟英雄也多是斩杀双足飞龙。
屠真龙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虽然双足飞龙也是凶猛强大的野兽，在战场上也是可怕的巨兽单位，但是战斗力和斩杀难度甚至不如艾维娜之前对付过的奇美拉还有野兽元素化身以及疯语兽之流。
马库斯·沃法特还有卡尔·弗兰茨也有屠龙的壮举，但是那是久远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
这是足以被称为伟业的事迹。
能完成这种事也说明她艾维娜——
不是棋子了。
不是被命运摆弄、随波逐流的小卒。
至少在中古世界，她已经是举足轻重的力量。
艾维娜睁开眼，收回手。她的表情平静，紫红色的眼眸倒映着龙尸微弱的红光。
“谢谢你。”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巨龙，还是对那个曾经弱小、如今终于强大的自己。
然后她掀开油布，走回城堡。
身后，巨龙的尸体在石灰和魔法防腐剂中缓慢冷却，等待矮人大师的到来，等待化为刀剑、盔甲和传说。
而艾维娜的书房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等待她处理。
巴尔的重建需要她签字，牺牲者的抚恤需要她批准，向帝国各领通报“屠龙”喜讯的外交信件需要她润色。
她拿起羽毛笔，蘸墨。
窗外，巴尔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民众们还在街头庆祝，酒馆里吟游诗人已经开始编撰《圣艾维娜屠龙记》的新篇章。
而她只是低下头，在羊皮纸上写下文件标题：
《关于巴尔霍夫堡东、西塔楼灾后修复工程的预算审核与承包商招标说明》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笔尖。
飞龙关建成后，要把龙头挂在哪里呢？挂在桥下每艘来往船都能看到，挂在关口则能让关上的行人看到。
看来要特意建一个展示的台子，这就让矮人们操心吧。
从那往后，每一艘驶入巴尔领地的商船，每一队沿着斯提尔河南下的军队，每一位远道而来的使者，都将在这颗龙首的注视下进入巴尔。
那是无声的宣告，这片土地的主人，有能力斩杀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