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死了,即便被布包裹,龙首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巴伦德每次回头检查固定绳索时,都能感到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山道尽头,卡拉克·卡德林的轮廓逐渐显现。
那不是人类概念中的要塞或者城堡,没有城墙,没有塔楼,没有民居鳞次栉比的街景,卡拉克·卡德林是一座山。
整座山脉被挖空、凿穿、加固、雕琢,内部是纵横交错的隧道、洞窟、矿坑、工坊、熔炉,山体外露的部分经过数千年修缮,已经看不出天然岩层的原始形态,取而代之的是精准切割的石壁、嵌入山体的金属闸门、以及成百上千扇透着炉火红光的窗口。
远远望去,整座山像一头趴伏的巨兽,正从无数只眼睛里向外窥视。
巴伦德停下推车,深吸一口气。
他离开这里不到一个月。此刻回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段时间他经历得太多了,出去前谁能想到他能带着塞弗洛斯的头回来?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山脚哨站的值守矮人。
那是个胡子花白的老战士,拄着战锤,正站在哨塔阴影里打盹,他听到推车铁轮碾压碎石的声音,懒洋洋地探出头——
然后他看到了龙角。
老矮人的战锤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有去捡,而是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对被麻布包裹的、依然残存暗红光泽的犄角。
“······龙。”他吐出这个词,声音沙哑如砂纸,“是哪一条?”
一阵风吹过,揭开了布的一角,让他能够确定这是哪一条。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道:
“是龙——!塞弗洛斯——!死了——!”
声音在山谷间反复回荡,惊起岩壁上的飞鸟。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仿佛被点燃的火药引线,呐喊从哨塔蔓延到矿洞口,从矿洞口传进主隧道,从主隧道层层递进,最终灌入整座山的每一个角落。
卡拉克·卡德林沸腾了。
矮人们从矿洞里涌出,从工坊里涌出,从锻造台旁跳起,从食堂里放下餐盘。老人、青年、孩子、战士、工匠、矿工,所有人都在向外跑,向着山脚,向着那辆推车,向着那对被麻布包裹的龙角。
巴伦德被淹没了。
人群从他身边涌过,挤在推车旁,试图触碰铁笼,试图掀开麻布,试图亲眼确认那条夺走他们同胞、焚烧他们矿洞、羞辱他们先祖的恶龙,终于死了。
有个年轻的矮人战士试图伸手去摸龙角,被巴伦德一巴掌拍开。
“别碰!”他吼道,声音盖过人群,“这是屠龙者的战利品,我只是代为保管!”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有人认出巴伦德,低声呼唤他的名字,更多的人开始发问:
“谁杀的?谁杀了塞弗洛斯?”
“是我们矮人吗?是哪个氏族的英雄?”
“巴伦德殿下,是您杀的吗?”
巴伦德用力摇头。他站在推车旁,像礁石立在潮水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是我,我没有这个本事,屠龙者是希尔瓦尼亚的领主,艾维娜·冯·邓肯,她是人类,她独自击落了塞弗洛斯,砍下了它的头颅,我只是······借来了龙头,她借给我,让我带回来作为证据清除仇恨之书上的一笔。”
他说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不容误解。
只要有一个人误会他屠龙或者参与了屠龙,就会让他产生窃取了别人的荣耀的羞耻感,对于矮人来说,这很重要。
矮人们也没有人对巴伦德这特意的解释感到奇怪,都认为这是应有之义。
人群中响起一片复杂的叹息,有失望,有释然,有敬佩,也有难以置信,但没有人质疑巴伦德的话,诚实是矮人的底线,说谎是比失败更大的耻辱。
不知是谁先开口:“那······那个叫艾维娜的人类,她还好吗?受伤了吗?”
巴伦德顿了顿,然后实话实说:“她在屠龙后只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开始处理政务,我离开时,她已经在规划修复被龙撞坏的城堡了。”
人群沉默了。
然后有人小声说:“······这么厉害?”
“她多大了?”
巴伦德:“十九。”
这次沉默更久。
最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矿工摘下头盔,低声说:“葛朗姆尼尔在上······不,葛朗克尼在上,这是个什么怪物······”
巴伦德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
屠夫王的谒见厅位于卡拉克·卡德林的最深处,先祖大厅旁边。
与人类王国的华丽宫廷不同,这里没有镀金的柱子,没有柔软的挂毯,没有铺满鲜花的过道,只有粗砺的岩壁,嵌着永恒燃烧的炉火,以及悬挂在墙上的战斧,每一柄都是某代屠夫王的遗物,每一柄都曾完成过壮举。
巴拉格·燃鬓坐在王座上。
那不是椅子,是整块花岗岩雕琢的方台,表面未经打磨,保持着开采时的原始粗粝,他的臀部直接接触冰冷的石面,腰背挺直如标枪。
王座背后插着七面战旗,分别代表卡拉克·卡德林历史上最荣耀的七次战役。
当代屠夫王已经两百七十三岁,在矮人中不算衰老,但漫长的战争与仇恨在他身上刻下了远超年龄的痕迹。
他失去了左耳,是斯卡拉扎克的子嗣咬掉的;右腿膝盖以下是符文锻造的假肢,这是某次与绿皮作战时被攻城锤砸碎的;左眼在四十年前的一次鼠人入侵中彻底失明,如今只剩一道深陷的伤疤。
但他依然坐着,像山岳一样坐着。
橘红色的发须并没有损伤他的威严,相反,屠夫堡的战士们确信在战斗中,他们的屠夫王的鬓角会燃烧,这正是巴拉格的“燃鬓”之名的来源。
就像巴伦德的“石拳”之名来自于他在和绿色的战斗中武器脱手后,用一块怪石头当指虎硬生生锤杀了十头兽人大只佬一样。
巴伦德跪在王座前三步,头低垂,胡须几乎触地,他的声音透过谒见厅的沉寂,一字一句汇报着过去二十天的经历:
从抵达巴尔,到与精灵的口角;从艾维娜的款待,到塞弗洛斯的突袭;从亲眼目睹艾维娜如何只拿了一把剑追上天际,如何三剑斩断龙翼骨架,如何将坠落的巨龙引向城堡而非居民区,如何手持碎脊者干净利落地斩下龙头。
他没有夸张,也没有谦虚,矮人不需要修辞,事实本身就是最锋利的语言。
巴拉格全程没有打断,甚至没有移动,他的独眼半阖,像一尊风化千年的雕像,只有右手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石质扶手。
巴伦德汇报完毕,谒见厅陷入更深的寂静。
炉火噼啪作响,将屠夫王的身影投射在背后古老的战旗上,巨大如山。
良久,巴拉格开口。声音低沉,像两块巨石缓慢摩擦。
“那个人类······艾维娜·冯·邓肯。”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矿石,“她屠龙时穿的什么盔甲?”
巴伦德愣了一下。
“没有盔甲。”他回答,回忆起那天所见,“她穿着日常的便服——长裙,衬衫,没有披甲,因为塞弗洛斯袭击时,她正在会客厅与我讨论鼠人的事。”
巴拉格的独眼睁开了一点。
“没有准备?”
“没有准备。”
“没有坐骑,没有扈从,没有战阵掩护?”
“没有。”
“徒手追上天际,在无法借力的空中缠斗,斩断龙翼,打断翼骨,穿着裙子?”
“······是的,陛下。”
巴拉格沉默了片刻。
“葛朗克尼在上。”他低声说,不是祈祷,是陈述,“这是什么怪物。”
巴伦德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屠夫王从王座上站起。假肢与石地撞击,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缓步走下三级台阶,走到巴伦德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侄子。
“把头抬起来。”他说。
巴伦德仰面。
巴拉格盯着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扶,只是轻轻按了按巴伦德的肩甲,那是矮人长辈对晚辈的最高认可。
“你没有辱没龙须氏族的荣誉。”屠夫王说,“你没有夸耀不属于自己的战功,没有为了面子隐瞒真相,你带回了仇敌的头颅,也带回了和盟友的善缘,真的很好。”
巴伦德感到眼眶发热,他用力眨眼,强迫自己保持仪态。
巴拉格收回手,转身,背对巴伦德,他的目光投向谒见厅一侧悬挂的巨幅地图,那是整座世界边缘山脉的测绘,每一座矮人要塞、每一处矿脉、每一条被鼠人占据的隧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对于整个矮人种族来说,一个仇敌的死亡固然是一件喜事,值得庆祝一下,但是作为一名国王,他要考虑更多东西。
和卡拉克·卡德林比较近的两个帝国领,一个是奥斯特马克领,一个是希尔瓦尼亚领。
在过去的一千八百多年里,屠夫堡并没能从帝国和矮人的盟约中获取太多的利益,因为奥斯特马克能给屠夫堡提供的帮助很有限。
贸易活动能给他们带来财富,但是矮人并不缺财富。
而突然崛起的希尔瓦尼亚,显然是一个很好的盟友。
虽然不清楚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是个怎样的人,但是他的继承人艾维娜显然很明智和强大。
更重要的是她很年轻,如果能与其结盟,那至少四十年,屠夫堡都能从中受益。
“那个叫艾维娜的人类······”他缓缓说,“很特殊······”
巴伦德屏息等待。
“你描述的巴尔。”屠夫王继续,“整洁的街道,公平的律法,安定的市场,不虞匮乏的粮食,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巴伦德谨慎地回答:“意味着她是个合格的领主。”
“不止。”巴拉格摇头,“意味着她有远见,有耐心,而且很擅长经营,而不是只懂得破坏,这样的统治者······”他顿了顿,“一百个勇猛善战的将军,比不上一个能让土地活过来的领主。”
他转向巴伦德。
“你说过她和精灵结盟的事。”
“······是的。”巴伦德有些不安,“她和劳伦洛伦的森林精灵有贸易和军事协议,我在巴尔时亲眼见过那些精灵士兵——装备精良,纪律严明,不是寻常的林地游勇,艾维娜阁下和精灵的合作程度比她说的要深。”
艾维娜以为巴伦德没有意识到这些,还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其实巴伦德看得很清楚。
巴伦德以为叔父会皱眉,会不满,矮人对精灵的仇恨绵延数千年,那是任何盟约、任何利益都无法消弭的血仇。
但巴拉格只是点了点头。
“和精灵合作。”屠夫王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在旧世界所有种族里,偏偏选了与我们最仇深似海的种族做盟友。”
他停顿,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但她是个好领主,一个非常合适的盟友。”
他转向巴伦德。
“你觉得,我们该因为她和精灵来往,就拒绝这份善意吗?”
巴伦德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这问题太大,大到不能凭个人好恶决定。
巴拉格也没等他回答。
“我会派人去巴尔。”屠夫王说,语气恢复了平静的决断,“派出我们最厉害的符文铁匠大师。”
巴伦德抬起头。
“我要那个艾维娜,知道矮人不是不识好歹的顽固石头,你帮她清理鼠人,帮她联络激流关建桥······连你自己的人情都还不完,更还不了氏族的债。”
“而且真正的盟约,要由国王和领主亲自缔结。”
巴伦德屏住呼吸,他听懂了叔父的潜台词:卡拉克·卡德林,屠夫堡,愿意与希尔瓦尼亚建立更深层的外交关系。
“带上这封信。”巴拉格从腰间解下一个金属筒,表面刻着龙须氏族的徽记,“交给艾维娜·冯·邓肯,告诉她,屠夫王感谢她替我们了结的血仇,告诉她,卡拉克·卡德林的熔炉,愿意为她和她的子民锻造刀剑。”
巴伦德双手接过信筒,重逾千钧。
三天后,一支由七位符文铁匠大师、十二名助手工匠、一百名精锐护卫组成的矮人使团,从卡拉克·卡德林的东门出发,踏上前往希尔瓦尼亚的山路。
领头的大师名叫索林·铁须,他不是五百年前那位屠龙英雄“疯狂的索林”,而是他的曾曾孙,继承了先祖的名字,但是没有继承他的武艺,不过他本人却是一个受人尊重的符文铁匠大师。
他今年三百一十二岁,是卡拉克·卡德林现存最年长的符文铁匠,曾为四代屠夫王锻造战斧。
他的工具箱里,有一片斯卡拉扎克的旧鳞,那是先祖索林的遗物,珍藏五百年,从未使用。
此刻,他终于有机会亲手触摸这条恶龙之子的尸体,将五百年积累的仇恨与技艺,一并锻造成足以传世的杰作。
而在巴尔,艾维娜站在斯提尔河畔,望着脚下这片即将动工的土地。
她不知道矮人的使团已在路上。
她只是想象着,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
一道横跨大河的雄关将在此矗立,关隘之上,悬挂塞弗洛斯永不瞑目的头颅。
每一艘从远方驶来的船只,都将在这颗龙首的注视下,认识这座城市的名字。
认识她的名字。
她艾维娜·冯·邓肯。
西格玛的活圣人,巴尔的缔造者,玛丽恩堡和卡隆堡的救世主,屠龙者。
以及······
帝国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