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森林的黎明来得缓慢而吝啬。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扭曲树冠过滤，等落到林间地面时，已褪成一种病态的灰绿色。
雾气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流淌，像大地呼出的冰冷气息，空气中混杂着腐殖质的土腥。
以及。
对吸血鬼来说格外清晰的鼠人身上那种特有的臭味。
加雷斯站在一棵枯死的巨树下。
树根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洞，里面铺着干苔和兽皮，这是他临时选定的观察点。
他身后，三十余名史崔格尼战士呈扇形散开，隐没在灌木和阴影中。
他们都是部族中最精锐的猎手，穿着用兽皮和粗糙铁片拼凑的护甲，手持长矛、战斧、还有史崔格尼人特有的骨质投矛器。
其实艾维娜也是可以给他们换装上优良的装备的，巴尔有自己的武器工坊，武器也多的用不完，都是武器在等待主人，而不是人缺少武器。
但是这部分最近加入巴尔的史崔格尼人不习惯使用那些。
他们呼吸放得很轻，动作缓慢而精准，像一群在晨雾中狩猎的狼。
卡斯帕和莉莎也在队伍中。
他们站在加雷斯左右稍后的位置，既是护卫，也是学徒。
两人都换上了更适合森林行动的轻便装束——深色皮甲，外罩用植物汁液染成斑驳绿色的斗篷。
作为新转化的邓肯血系吸血鬼，他们的感官比人类时期敏锐了十倍，此刻正努力适应这种信息爆炸般的体验。
专注于鼠人留下的痕迹与气味。
“东南方向，两百步，五只。”莉莎低声说，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几乎听不见，但加雷斯点了点头。
“西侧也有，三只，正在往这边移动。”卡斯帕补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战斧的柄。
加雷斯没说话。
在他的感知中，整片森林像一幅用不同灰度绘制的画卷，树木是深灰，动物是浅灰，而鼠人······是那种令人不快的、躁动不安的暗红色斑点，正在林间毫无章法地移动。
艾维娜第一次知道这种能力的时候都惊了，这算什么，通透世界嘛？
因为越是古老的吸血鬼力量越强，特殊能力也越多，像阿卡娜还有加雷斯这样的古老吸血鬼可能依然受到始祖们的压制，但是各项能力其实也已经达到了传奇的阶层。
“散开。”他终于开口，“按计划，包围驱赶，别让任何一只漏网。”
命令通过手势传递。
史崔格尼战士们无声地散入森林，像水滴渗入海绵。
这批新史崔格尼人是从旧世界别的地方最近才来巴尔的，阿卡娜一直在召唤旧世界的史崔格尼部落群。
因为阿卡娜的缘故，饥饿森林算是史崔格尼人的圣地，再加上史崔格尼人贴近自然的生存方式，他们很适应在这里作战。。
加雷斯留在原地，卡斯帕和莉莎也没动。
老吸血鬼睁开眼睛，血色的眼眸散发着压迫力。
他看向两个年轻人，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个弧度。
“紧张？”他问。
卡斯帕摇摇头，但握斧的手紧了紧。
莉莎则坦率地说：“有点，不是害怕战斗，是······怕搞砸了。”
“你们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加雷斯说，语气直白，“而且，今晚的目标只是些耗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森林深处，那里正传来细微的吱吱声和脚爪划过落叶的窸窣。
“艾维娜大人可能有点小题大做。”加雷斯继续，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逃窜的鼠人，就算我们不出手也没事。”
随着阿卡娜离开这个她经营许久的大本营追随艾维娜，森林里的很多魔法陷阱、以及那些听命于她的树精都已经失效。
旅人闯入再也不会莫名其妙迷路和失踪了，但是饥饿森林毕竟还是希尔瓦尼亚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因为吸血鬼们的震慑，森林里的亡灵生物像恐狼、狂暴蝙蝠、僵尸、幽灵、食尸鬼之流不敢袭击走大路上的希尔瓦尼亚人，但是对于其他生灵，它们依然心怀恶意。
哪怕不用加雷斯他们出手，这些鼠人其实也活不久。
但他还是来了，对于艾维娜的命令，他总是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加雷斯活得太久了。
久到亲眼见证史崔格帝国从辉煌走向毁灭，久到看着自己从受人尊敬的“午夜显贵”同胞堕落为被兽化诅咒折磨的食尸鬼王，久到在无尽的饥饿和疯狂中挣扎了数千年。
直到遇见艾维娜，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转化仪式，他才重新找回了理智，找回了荣誉。
如今领导追随于身后的子民，对抗邪恶外敌——这种感觉，让他仿佛重温了几千年前史崔格帝国的荣光。
那时史崔格吸血鬼还不是怪物，而是帝国的庇护者和领导者；那时“午夜显贵”不是吸血鬼的自称，而是人民发自肺腑的尊称。
当然，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史崔格帝国已经毁了，史崔格尼人也早已转投艾维娜门下。
部落的传承，加上阿卡娜保留的知识，让文化不至于断绝，但对加雷斯来说，那些辉煌的往昔终究只是故事。
他们正在融入巴尔，史崔格尼文化也会逐渐成为巴尔文化的一部分。
现如今的感慨······也只是感慨一下。
森林里的动静打断了加雷斯的思绪。
东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是鼠人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很快被掐断。
接着是武器碰撞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还有史崔格尼战士低沉的呼喝。
狩猎开始了。
······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进行得毫无悬念。
鼠人们从瓦尔登霍夫地下巢穴逃出来时，本就溃不成军。
他们失去了组织，失去了首领，失去了补给，像一群被捣毁蚁穴后四散奔逃的蚂蚁。
在开阔地带，他们或许还能靠数量制造麻烦，但在饥饿森林这种复杂地形，面对熟悉环境的史崔格尼猎手，他们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卡斯帕和莉莎很快适应了节奏。
毕竟他们在被转化之前已经是战士了。
介入的第一个战斗，是五只奴隶鼠。
这些鼠人瘦骨嶙峋，穿着破布，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短刀或削尖的木棍。
看到两个吸血鬼出现，他们发出恐惧的吱吱声，并且毫不犹疑地逃跑，将“抱头鼠窜”这个词具象化了。
但是他们的速度显然比不过两位吸血鬼。
卡斯帕率先冲了上去。
战斧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劈开第一只奴隶鼠的头骨，脑浆和鲜血溅出，但他毫不在意，转身用盾牌撞飞第二只，同时抬脚踢碎了第三只的膝盖。
太简单了。
简单得让他有些恍惚。
奴隶鼠再弱，也有数量优势，而且体型也有十几岁孩童那么高，哪怕对于一个帝国老兵也还是有些威胁的。
但这些鼠人的动作在他眼中慢得像在泥浆里挣扎，力量弱得连他的皮甲都划不破。
这就是吸血鬼的力量吗？
莉莎的战斗风格更细腻。
她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绕到侧面，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一对短刃，那是阿卡娜送给她的礼物，据说是史崔格帝国时期的工艺，刃身刻着古老的符文。
她看准一只奴隶鼠扑向卡斯帕后背的瞬间，踏步上前，短刃从鼠人颈侧刺入，切断气管和动脉，然后迅速抽出，转向下一个目标。
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就像她以前在部落里处理猎物时那样。
仅仅几秒后，五只奴隶鼠全部倒下。
卡斯帕身上沾了几滴血，莉莎的刀刃上还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这太容易了。
这就是吸血鬼的力量嘛？
他们甚至感觉把对手换成同样数量的人类精锐，结果也是一样。
事实也是如此。
“别太得意忘形了。”加雷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而两人一惊，他们刚刚都没发现加雷斯的动作。
加雷斯很清楚他们的想法，毕竟当年他也是从这种心态过来的。
等经历的战斗多了，就会理解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传奇。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森林另一侧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史崔格尼战士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指缝间涌出暗红的血，他面前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加雷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待在这里。”他对卡斯帕和莉莎说，然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
前一秒他还站在两人面前，下一秒已经到了三十步外，途中甚至没有踩断一根枯枝。
他冲到受伤的战士身边，伸手按住对方的伤口。
生命之风流转，缓和了伤势。
作为一个老吸血鬼，他当然拥有施法能力，虽然史崔格血系不擅长这个，但是他毕竟活了这么多年，而且现在他是邓肯混血了。
吸血鬼中真正的麻瓜从古至终焉之时只有康拉德一个人。
加雷斯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空无一物。
至少在普通人眼中是空的。
但在加雷斯的感知里，那里蹲伏着一团阴暗的生命。
“出来。”加雷斯说，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压迫感。
灌木丛动了。
其中一片阴影剥离出来，逐渐显形。
那是一个鼠人，但和之前那些肮脏破烂的奴隶鼠完全不同，它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面料光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反光。
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罩，双手各持一柄短匕，刀刃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哑黑色，显然涂了毒。
它蹲伏着，重心极低，四肢紧贴地面，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呼吸声几乎听不见，连心跳都压得极慢。
忍者。
加雷斯脑子里跳出这个词。
他在乌索然还活跃的时代见过这种存在，来自遥远东方岛屿尼朋的人类刺客。
那些忍者擅长潜行、暗杀、使用各种诡谲的武器和技巧，但眼前这个，是鼠人。
艾辛氏族。
加雷斯立刻明白了。
鼠人的各大氏族各有专长：史库里精于次元石科技，腐坏长于生物改造，而艾辛······以培养刺客和隐秘行动闻名。
这个氏族远没有其他大氏族的地位和规模，但是他们的特长让他们在鼠人社会中有一席之地(艾辛氏族甚至一度是十三议会的大氏族的附庸，直到接近终焉之时的时代才上位)。
他们会向其他氏族提供服务，换取资源或庇护。
看来腐锈氏族这次入侵希尔瓦尼亚，不仅仅从史库里订购了武器、从腐坏购买了怪物，还雇佣了艾辛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