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RTWARNNING:本章涉及辱矮环节，阅读本章可能被记进仇恨之书，请谨慎观看)
艾维娜回到巴尔霍夫堡时，夕阳正将达斯克河染成熔金的颜色。
她勒马停在城堡大门前，抬头望着这座日渐宏伟的建筑，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小石头房子，如今已是整个希尔瓦尼亚北部事实上的政治中心，以及帝国东部的经济中心(在塔拉贝克领小范围动乱后，贸易影响力略微下降，莫德海姆又双叒叕被野兽人骚扰围困了小半个月，巴尔则因为与劳伦洛伦森林精灵们的贸易地位一直在上升，前几年只是东部经济中心之一，如今已经是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城市)。
石砌的城墙加高加厚了，新扩建的塔楼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
巴尔在飞速成长，而作为领主，她的责任也在以同样的速度膨胀。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深吸一口气，推开城堡主厅的大门。
然后她看到了那两张脸。
阿西瓦·冯·邓肯站在大厅左侧的楼梯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管家姿势。
但他脸上那种“终于回来了”的疲惫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让艾维娜瞬间心头一紧。
老管家被转化为邓肯血系后，外貌定格在三十岁左右的壮年，银灰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绿色的眼睛依旧锐利。
但此刻那眼睛里透出的，是连续工作多日后的血丝，以及一种“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把账本烧了”的无声控诉。
大厅右侧，阿卡娜靠在壁炉旁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银色的长发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暖光。
她倒是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挑起的眉毛和嘴角那一丝略带冷意的弧度，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杀伤力。
艾维娜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大厅深处那张厚重的橡木门——那是通往书房的门。
门缝底下，她能看见羊皮纸卷轴的边缘溢了出来，像某种纸质怪兽正在试图破门而出。
她咽了口唾沫。
“我······回来了。”艾维娜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嫌太明显的心虚。
阿西瓦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但他越是规矩，艾维娜越是心虚。
“欢迎回来，小姐。”他的声音平稳，但艾维娜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疲惫，“书房里的文件······可能需要您花些时间处理。”
“一些时间”是委婉的说法。当艾维娜推开书房门时，她差点以为走错了房间。
书桌，那张宽大得能躺下一个人的红木书桌，已经完全看不见桌面了。
文件堆成了山，不，是一座连绵的山脉。
最高的那摞摇摇欲坠，至少有三尺高，由各种尺寸的羊皮纸、账本、报告、地图和信件组成。
较矮的那些散布在桌子边缘、椅子上、甚至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墨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艾维娜站在门口，紫红色的眼眸扫过这片灾后现场，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正在酝酿。
“商会今年第一季度的财报需要您签字······”阿西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新文件，“玛丽恩堡分部的扩建方案等您批复，努恩工坊的股权协议需要最终确认，精灵商品的新关税税率表······”
他一项项报着，每报一项，艾维娜就觉得那摞文件山又长高了一寸。
“还有北岸林区的移民安置进度报告，”阿卡娜也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几个用蜡封好的卷轴，“莉蕾雅请求增加精灵营地的建材配额，巴尔守备队申请更换一批训练装备，另外······”她顿了顿，“您离开期间有三批商队抵达，货物清单和关税记录都需要您过目。”
艾维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责任。
巴尔扩张得太快，行政体系跟不上发展速度，核心决策必须由她亲自做出，至少在她培养出足够多的可信助手之前。
但每次看到这堆积如山的文件，她还是会怀念前世那种点几下鼠标就能搞定的数字化办公。
“我离开······几天来着？”她问，声音有点飘。
“十天。”阿西瓦精确地回答，“比原计划多了三天。”
三天。
仅仅三天，政务就像纳垢脚趾头缝里的纳垢灵一样疯狂增殖，填满了整个空间。
事实上，如果她按照本来的计划按时回来，这个文件还不会攒这么多，阿西瓦和阿卡娜有很高的权限可以处理绝大多数事务，但是她离开时间超过一定阈值就会像现在这样。
艾维娜突然理解了那些传说中因为文件太多而弃国逃跑的君主，虽然她不能跑，巴尔是她的家，是她发誓要守护的地方。
“抱歉，阿西瓦爷爷。”她走到书桌后，挪开椅子上的几卷地图，坐下，“这次······遇到了些意外。”
她说的是康拉德和鼠人的事。
但阿西瓦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把怀里那摞文件轻轻放在桌子边缘，那里是最后一块还能放东西的空地。
“我会让厨房准备些提神的饮料。”老管家说，“另外，需要我帮您分类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艾维娜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吸血鬼的皮肤不会因为久坐而生出压痕，也不会因为熬夜长出黑眼圈，这大概是唯一的安慰，“你们也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
阿西瓦和阿卡娜对视一眼，没有推辞。
他们确实需要休息，即使是吸血鬼，连续处理海量行政事务也会精神疲惫。
书房门轻轻关上，留下艾维娜独自面对文件的海洋。
她开始了。
往好处想，至少这次积攒的文书没有去年去卡隆堡的时候多。
第一份是巴尔商会的财务报告，厚得像本小说。
她快速翻阅，数字在眼前跳动，第三季度总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四十七，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五十二，震旦商品销售额占百分之六十八，精灵商品上线第一个月就贡献了百分之十五······
惊人的数字，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问题，现金流管理、库存压力、汇率风险、竞争对手的反应。
她在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下花体名字，在需要修改的地方用红墨水批注，在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地方打上问号。
第二份是玛丽恩堡分部的扩建方案。
巴尔商会在玛丽恩堡港区又新收购了三处仓库和两个泊位，需要改建和整合，图纸很详细，预算也很合理，但艾维娜注意到其中一项材料费用明显偏高。
她在旁边批注：“核实此项报价，对比玛丽恩堡当地市场价。”
这种小细节上的问题，还真不是换谁来都能做的。
换一个帝国贵族接手也不会了解巴尔商会的架构，更不会对建筑材料什么的小细节了如指掌。
可以说，艾维娜本人的工作能力，是巴尔商会这些年飞速成长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时间在笔尖和纸页的摩擦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昏黄转为深蓝，再转为墨黑，仆从送来了晚餐，简单的烤面包、蔬菜汤和水果，艾维娜边吃边看文件，汤汁差点滴在一份关税表上。
午夜时分，她处理完了“紧急”文件。
剩下那些“重要但不太紧急”的，她打算明天继续。
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艾维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并不酸痛的脖子，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
成为吸血鬼后，她不再需要睡眠，但连续工作带来的心智损耗是真实的。
她决定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虽然巴尔夜晚的空气里也已经混着河流的湿气和远处工坊的煤烟味。
她站起身，推开书房门，穿过寂静的城堡走廊。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争吵声。
从城堡大门方向传来，声音很高，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个是莉蕾雅那种带着精灵特有韵律的帝国语，冷静但锋利；另一个则粗哑、低沉。
矮人。
艾维娜立刻判断出来。
她在卡隆堡见过矮人雇佣兵，那种独特的嗓音和说话方式很难认错。
她加快脚步，走向主厅。
······
城堡大门前的景象堪称火药桶。
莉蕾雅站在台阶上，身形挺拔如标枪，她今晚没穿盔甲，只着一身深绿色的精灵便装，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柄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青绿色的油彩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她的表情是精灵式的冷漠高傲，但微微眯起的眼睛暴露了杀意。
台阶下，五个人影，或者说，emm，五个半个人影高的人影，正对着她怒目而视。
确实是矮人。
最高的那个只到莉蕾雅的胸口，但宽度几乎是她两倍。
他们穿着厚重的链甲和板甲组合，外面套着绣有氏族徽记的皮质罩袍。
每个人都留着浓密的大胡子，用金属环编成复杂的样式。
武器很厚重：战斧、重锤、盾牌，都是能在近距离把敌人砸成肉泥的类型。
领头的矮人战士胡子最浓密，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喷火的眼睛和酒糟鼻。
他手里握着一把双刃巨斧，斧刃在门廊的火把光下闪着寒光。
“你们这些尖耳朵又要酝酿什么恶心的阴谋了？”矮人战士吼道，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每次看到你们出现在人类地盘上，准没好事！”
莉蕾雅的下巴微微抬起。
那是精灵表示轻蔑的标准动作，艾维娜在劳伦洛伦见过太多次了。
“闭嘴吧，Shorts······”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开始聚集的巴尔市民，换了个词，“Runts。”
艾维娜差点没绷住。
Shorts(短命鬼/短种)是精灵对短命种族的统称，主要针对人类，但也可以用来嘲讽矮人——毕竟矮人寿命虽然长于人类，但和精灵比起来确实“短命”。
而 Runts······那是专门针对矮人身高的侮辱性词汇，字面意思是“发育不良的侏儒”。
在精灵语里这个词的侮辱性更强，翻译成帝国语已经算温和了。
矮人战士的胡子都气炸了，那是字面意义上的“炸”，因为怒气让他的胡须都蓬松开来。
艾维娜不合时宜地想，如果矮人有猫一样的炸毛反应，大概就是这样。
“你说什么，你这条细长的毒蛇！”矮人战士咆哮，举起战斧，“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塞进你的——”
“好了，诸位阁下。”艾维娜快步走下台阶，站到双方中间，她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请不要在城内拿出武器，巴尔欢迎所有守序的访客，但前提是遵守这里的法律。”
她先转向莉蕾雅，紫红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但语气温和：“莉蕾雅小姐？”
精灵指挥官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握刀的手。但她没忘了最后刺激一句：“换个地方，你们已经被我的箭射穿眼窝了。”
“你说什么！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尖耳朵，长须之战的耻辱还没——”矮人战士几乎要冲上来，被身后的同伴勉强拉住。
艾维娜转身面对矮人，脸上挂着外交式的微笑：“看在帝国和矮人的古老盟约份上，请阁下保持冷静，我是艾维娜·冯·邓肯，巴尔领主，有什么矛盾我们可以去会客厅慢慢谈，好吗？”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周围。
巴尔市民已经聚拢了二三十人，正远远地围观这罕见的场面，精灵和矮人吵架，在希尔瓦尼亚这种偏远地方可是很少见的奇观。
事实上放哪里都很少见，因为两边没有直接开始砍对面只能说明两方都是各自种族中脾气最好的那一档人。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还有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传说中的矮人。
矮人战士瞪着艾维娜，又瞪了瞪莉蕾雅，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把战斧插回背后的卡槽。
“带路，人类。”他粗声说，语气里的不情愿几乎凝成实质，“但别指望我会和那个尖耳朵坐在一张桌子上。”
莉蕾雅已经转身走进了城堡，背影挺拔高傲，每一步都踏出“我不屑与你们为伍”的气场。
矮人们嘟嘟囔囔地跟了进去。
艾维娜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那个领头战士的低声咒骂：“······和尖耳朵打交道的都没好下场······人类就是不可信······等着瞧······”
她保持微笑，心里却在叹气。
矮人的固执和记仇是出了名的，这次会面看来不会轻松。
······
会客厅里，气氛像拉满的弓弦。
莉蕾雅坐在长桌一侧，离矮人们尽可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