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的行军是无声的，却又震耳欲聋。
说无声，是因为数万具腐烂或枯朽的躯体移动时，并没有活人士兵那样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盔甲摩擦声、军官的号令声。
只有窸窸窣窣的腐肉拖过地面、白骨关节相互敲击、偶尔有某具尸体某个部分脱落掉在地上的闷响。
这些声音细碎而杂乱，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噪音，像是整个大地在缓慢地消化着什么。
说震耳欲聋，是因为那股死亡的气息本身就在咆哮。
当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策马穿过瓦尔登霍夫郊外的丘陵地带时，黄昏的最后一缕天光正从西边山脊滑落。
他深红色的披风在渐起的夜风中展开，像一面血色的旗帜。
银发束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不需要回头确认，吸血鬼与亡灵之间的连接比任何视觉都更直接。
他能感觉到自己控制的亡灵大军，每一具骷髅眼眶中跳跃的幽绿魂火，每一具僵尸腐败躯壳内残存的死亡能量，都像延伸出去的神经末梢，将整个亡灵大军的状况实时反馈到他的脑海里。
在希尔瓦尼亚这片被沙许之风永久浸染的土地上，死亡永远不是终结。
为了防止死人活过来，希尔瓦尼亚人有着把死人面对着大地埋下去的传统，而显然，如果亡灵法师与吸血鬼想要亵渎尸体的话，这种传统根本没有用。
弗拉德作为活了数个世纪的初代吸血鬼，对亡灵军势的掌控已臻化境。
纳迦什和阿克汉也许在召唤亡灵的规模以及每个亡灵的强度上能够压制住弗拉德，那在整体军事协同上，他们永远比不上弗拉德。
他是亡灵的军神。
弗拉德，或者说曾经的瓦沙内什，如果没有在当初为了自由背叛纳迦什，纳迦什可能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把整个中古变成他期望中的亡灵世界了。
他骑马缓行，弗里茨落后半个马身，另外三名吸血鬼心腹呈扇形散开在更外围。
他们都是卡斯坦因血系的古老成员，每个人都经历过与鼠人那场持续数年的隐秘战争，此刻他们脸上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平静，又要收拾这些地底耗子了。
亡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道路两侧的田野里，泥土翻涌，一只只苍白的手骨破土而出。
有些是刚埋下不久的新坟，尸体尚算完整，穿着粗糙的麻布寿衣，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的痛苦或安详；更多是年代久远的无名尸骸，只剩骨架，有些连骨架都不全，缺胳膊少腿，靠着魂火的牵引勉强拼凑成人形。
更远处，荒野上游荡的孤魂野鬼也被吸引过来。
那些半透明的幽灵在空中飘荡，发出无声的哀嚎，它们是死亡能量更纯粹的凝聚体，没有实体，却能穿透墙壁、散播恐惧、吸食生命。
弗拉德只是展开了意念，释放了一记大范围的驱役亡灵，无数大军就被召唤了出来。
这就是主场优势。
艾维娜比弗拉德早半天抵达瓦尔登霍夫堡。
她没有参与亡灵大军的集结，她先去了精灵技术人员的临时营地，拿到了更详细的检测报告和土壤样本，确认了斯卡文腐蚀的范围和强度。
然后她骑马进入瓦尔登霍夫堡旁边的镇子。
这座小镇比起巴尔要破败得多，但比起希尔瓦尼亚大多数地方还算繁华。
石砌的房屋沿着一条主街排列，屋顶大多是茅草，少数铺着瓦片。
街道上行人稀少，看到艾维娜一行人都远远避开，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和恐惧，他们认出了“巴尔的天使”，但从艾维娜的脸色来看显然她不是带来福音的。
瓦尔登霍夫堡矗立在小镇北侧的山丘上，是一座典型的希尔瓦尼亚式城堡，厚重的石墙，高耸的塔楼，狭窄的窗户，整体风格阴森压抑。
城堡本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西吉斯蒙德时代，几经易主，多次扩建和损毁，最终落入弗拉德控制。
艾维娜在城堡主厅见到了此地领主。
赛斯·冯·卡斯坦因跪在大厅中央的石质地板上，头颅低垂，银灰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他穿着黑色礼服，外面套着一件绣有卡斯坦因家族徽记的深红罩袍，但此刻那华贵的衣料沾满了灰尘，显得格外狼狈。
他是弗拉德早期转化的血裔之一，实力在卡斯坦因血系中属中游，但胜在忠诚(当然，对于卡斯坦因血裔来说，忠诚是必须的，不是所有人都是曼弗雷德)。
管理瓦尔登霍夫这片重要领地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考验。
现在看来，考验失败了。
艾维娜走进大厅时，赛斯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同为吸血鬼，又是弗拉德的直系血裔，艾维娜身上的血系特质对他有着天然的压制。
而且如今的艾维娜几乎已经完全是邓肯血系的始祖了，弗拉德这样的始祖对她的压制都微乎其微，她对其他吸血鬼的压制力和始祖差不多。
“艾维娜小姐。”赛斯的声音干涩，没有抬头，“我很抱歉。”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到主位旁的高背椅前，那是领主的位置，但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椅子旁，目光扫过大厅。
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挂毯，描绘着古老的狩猎场景；壁炉里没有生火，尽管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几盏油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整个城堡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或许可以称之为······怠惰。
“父亲在路上。”艾维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他很不高兴。”
赛斯的肩膀颤了颤。
“我······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
“只求什么？”艾维娜打断他，紫红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只求父亲饶你一命？你是吸血鬼，赛斯，死亡对我们来说不是最可怕的惩罚。”
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赛斯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既能让他感受到压力，又不会太过逼迫。
“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发现鼠人。”艾维娜说，语气里没有责问，只有探究，“瓦尔登霍夫是希尔瓦尼亚东北部的枢纽，你的职责包括监控边境、巡查地下、防备一切潜入势力，而鼠人不是一两天就能建立起足以污染土壤的据点，他们需要时间挖掘隧道、建立前哨、部署人员，这么长的时间，这么近的距离，你一点迹象都没察觉到？”
赛斯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很苍白，吸血鬼的肤色都苍白，只有邓肯血系因为艾维娜的缘故几乎和常人没差别，但他的苍白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眼睛是暗红色，此刻布满血丝，带着某种压抑的疯狂，这让艾维娜想到了康拉德。
艾维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戒断反应。
次元石。
艾维娜瞬间明白了。
希尔瓦尼亚地下丰富的次元石矿藏对吸血鬼也是双刃剑，可以强化力量，也会腐蚀心智。
长期驻守矿区的赛斯，很可能私下接触甚至使用了次元石。
过量摄入导致他感官钝化、判断力下降、陷入某种偏执的幻觉，以至于连眼皮底下的鼠人活动都视而不见。
吸血鬼使用次元石比绝大多数生物都安全，次元石可以通过仪式直接强化他们的力量。
这种轻松变强的感觉会导致成瘾性。
而过量摄入次元石，对于吸血鬼来说也不是好事。
“我······”赛斯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最终只是苦涩地摇头，“我辜负了大人的信任。”
就在这时，城堡外传来骚动。
弗拉德到了。
艾维娜转身走向大厅入口，赛斯慌忙爬起来，踉跄着跟上。
城堡大门外，景象令人窒息。
黄昏已尽，夜幕完全降临，但月光被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
就在这片昏暗中，无数幽绿的魂火连成一片漂浮的光海，缓慢涌动着，填满了城堡前的整片山坡和通往小镇的道路。
那是亡灵的眼睛，骷髅的、僵尸的、以及其他更扭曲存在的。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站着、走着、爬着。
数量之多，一眼望不到边际，五千？一万？五万？在这种密度下，数字失去了意义。
你只能看到一片由苍白、腐烂、枯骨组成的潮水，在黑暗中泛着病态的光泽。
弗拉德骑马穿过亡灵大军，所过之处，亡灵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像劈开死亡之海的利刃，从容而威严。
艾维娜看着父亲走近。
即使早已熟悉他的力量，此刻亲眼见到如此规模的亡灵大军完全受他掌控，她仍然感到一种深彻的震撼。
这就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真正的力量，在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上，他几乎是无敌的。
弗拉德在城堡门前勒马，目光扫过艾维娜，落在她身后的赛斯身上。
那一眼很短，但赛斯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大人······”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弗拉德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血裔，深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给你瓦尔登霍夫，是让你守门，不是让你睡觉。”弗拉德的声音平静，但在死寂的夜晚中清晰得可怕，“鼠人摸到了你的床底下，你却在做梦。”
赛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爵位剥夺，领地收回。”弗拉德继续，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这次清理鼠人的行动，你当先锋，如果你还能活着回来，我可以考虑让你继续当个士兵，如果死了······”他顿了顿，“你也别想就此得到解脱。”
这就是判决，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赛斯瘫软在地，但不敢有任何异议。
作为卡斯坦因血裔，他对弗拉德的服从是刻在血液里的本能，能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看在是他是弗拉德老部下的份上。
弗拉德这才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城堡仆从，走向艾维娜。
“情况？”他简短地问。
“精灵的报告显示，斯卡文腐蚀集中在东北方向的地下，深度约三十到五十尺，范围······”艾维娜递上一卷羊皮纸，“大约覆盖两平方里，从腐蚀程度判断，鼠人据点建立时间不超过半年，但挖掘活动很活跃，可能已经连通了更深处的主矿脉。”
弗拉德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然后随手递给身后的弗里茨。
“半年。”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看来我们的‘朋友’们学聪明了，比以前会藏了。”
过去与鼠人的战争中，鼠人往往采取大规模强攻的方式，试图用数量压垮吸血鬼的防线。
那场持续数年的战争虽然以鼠人被驱逐告终，但双方都损失惨重。
显然，这次鼠人换了策略，小股精锐潜入，低调发展，等根基稳固后再图谋扩张。
“他们选的位置很刁钻。”艾维娜说，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正好在草场规划区的边缘，既不会太靠近瓦尔登霍夫引起注意，又能利用地下矿脉的天然掩护。
如果不是我要在这里建马场，如果不是精灵技术人员足够敏锐，可能真等到他们发展壮大才会被发现。”
弗拉德点点头，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片黑暗的丘陵。
“那就开始挖吧。”
······
亡灵大军开始行动。
弗拉德的意志像无形的网络覆盖整个区域，每个亡灵都接收到指令：挖掘，找到地下空洞，消灭一切非亡灵生物。
数万亡灵像蚁群般涌向指定区域。
没有工具？用手挖。手指腐烂脱落了？用骨头刨，骷髅的手臂断了？用嘴啃土。
它们不知疲倦，没有恐惧，不会质疑，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指令。
泥土翻飞，岩石被搬开，浅层的地表很快被挖得千疮百孔。
但鼠人的隧道在更深的地方，亡灵们需要时间。
艾维娜和弗拉德回到城堡内，登上最高的塔楼观察。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挖掘区域——一片黑暗中，无数幽绿的魂火在移动，像倒悬的星河落入凡间，诡异而壮观。
“莎莱雅牧师们已经送回巴尔了。”艾维娜突然说，“我让阿卡娜亲自护送，确保他们不会看到······这个场面。”
弗拉德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这是个必要的预防措施。在卡隆堡之战后，弗拉德能操控亡灵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能操控”和“能操控到这种程度”是两回事。
之前他从未在人类面前展示过超过五千规模的亡灵大军，那已经足以让任何帝国领主警惕。
一个能随时拉起一支不怕死、不需要后勤的数千人军队的选帝侯，放在帝国当前三皇鼎立、各方势力互相猜忌的局势下，足以引发联合讨伐。
而现在他操控的亡灵数量，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不止。
如果这个情报泄露出去，哪怕是盟友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那位艾维领皇帝，也可能翻脸。
没有哪个统治者能容忍卧榻之旁有如此可怕的军事力量，尤其是这股力量还掌握在一个非我族类的选帝侯手中，尽管德瓦尔并不知道弗拉德是吸血鬼，但光是强大到足以打破平衡这一点，就够危险了。
好在希尔瓦尼亚的民众都闭紧了房门不敢乱看，留在附近的活人要么是艾维娜的心腹，要么就是知道不要乱说话的精灵，消息并不会外泄。
至于希尔瓦尼亚境内的其他势力的密探？
他们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亡灵大军集结来到了瓦尔登霍夫附近和未知敌人战斗，并不知道具体规模。
五千亡灵和五万亡灵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潮水。
这些亡灵是弗拉德一路上边行动边召唤的，从踪迹上看始终对不上具体数量，密探们难以从痕迹上判断数量。
如果是凡人军队，只需要探查后勤就能知道具体数量，你有多少部队，那就至少要准备多少部队需要的食物补给，但是亡灵不用，所以密探们没法用这个传统手段知晓弗拉德召唤的具体数量。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的挖掘区传来异动。
一片区域的魂火突然开始剧烈晃动，显然发生了什么混乱。
紧接着，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