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通了。”弗里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刚收到前线亡灵传回的模糊感知。
鼠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当亡灵挖通第一条主隧道时,等待它们的不是空荡荡的坑道,而是早已严阵以待的鼠人军队。
奴隶鼠,那些被剥夺一切权利、只配当炮灰的最底层鼠人,像潮水般涌出,用简陋的武器——锈刀、木棍、甚至是自己的爪子牙齿扑向亡灵。
两种世界上最廉价的炮灰撞在一起。
没有战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言,只有最原始的消耗。
奴隶鼠尖叫着撕咬骷髅的腿骨,骷髅用断裂的臂骨砸碎鼠人的头颅。
僵尸腐烂的手掌掐住鼠人的脖子,鼠人用生锈的匕首捅进僵尸的胸膛。
地下空间有限,双方挤在一起,用野蛮的方式互相毁灭。
魂火熄灭,鼠人死去,但更多的从隧道深处涌出。
亡灵也是,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前进。
这是一场看谁先耗尽的战争。
而在这方面,亡灵占据绝对优势,希尔瓦尼亚最不缺的就是尸体和死亡之风。
“让赛斯下去。”弗拉德下令,“他需要‘将功赎罪’。”
命令被下达。
几分钟后,一道身影从城堡疾驰而出,冲向挖掘区,正是被剥夺爵位的赛斯。
他换上了一身轻甲,手持长剑,脸上混杂着耻辱、愤怒和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他只是嗑次元石嗑的有些神志不清,他从来没想过要背叛自己的家主,更不想惹下如此大祸,弗拉德的法外开恩已经让他感激涕零。
而现在,他要证明自己。
艾维娜看着赛斯消失在挖掘坑洞中,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他能活着回来吗?”她问。
“不重要。”弗拉德的回答很冷淡,“他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活着,说明还有用;死了,说明没用。仅此而已。”
艾维娜知道父亲说得对,统治需要这种冷酷,尤其是在希尔瓦尼亚这种地方。
但她还是会感到一丝······不适。
不是同情赛斯,而是对这种将一切,包括自己人,都视为可消耗资源的思维方式的本能抗拒。
“父亲。”艾维娜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和鼠人的战争打了七年,那时候······我被收养之前?”
弗拉德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起这个。
但夜色深沉,战局平稳,两方消耗没什么好看的,他难得有了些许谈话的兴致。
“你被收养的前一年,战争才结束。”弗拉德靠在塔楼栏杆上,望着远方闪烁的魂火,“那七年······很烦人。”
他用的是“烦人”,而不是“艰难”或“惨烈”。
对弗拉德来说,与鼠人的战争更像是一场持续不断的麻烦,而不是生死存亡的挑战。
“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很特殊。”弗拉德开始讲述,声音平缓,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死亡之风永久笼罩,土地贫瘠,农作物难以生长,这对活人是灾难,对鼠人也是他们需要食物来维持庞大的种群。
在希尔瓦尼亚,他们无法就地补给,所有粮食都必须从地下网络长途运输。”
艾维娜明白了:“所以鼠人无法在这里部署大规模部队?”
“无法长期部署。”弗拉德纠正,“他们试过强行增兵,最初几年,几个鼠人氏族联合起来,试图用数量压垮我们。
他们从世界边缘山脉的据点出发,通过地下隧道源源不断运送部队过来,高峰期同时在地下活动的鼠人超过三十万。”
三十万鼠人,艾维娜想象那个画面,感觉头皮发麻。
“但他们低估了两件事。”弗拉德继续说,“第一,希尔瓦尼亚的死亡之风会持续消耗活物的生命力,鼠人虽然对疾病和腐败有抗性,但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依然会衰弱、生病、死亡,他们的非战斗减员很严重。”
“第二,”他顿了顿,“他们低估了亡灵的优势,我们不需要食物。”
这就是关键,鼠人需要维持一条漫长而脆弱的后勤线,将粮食从远方运到前线。
而弗拉德不需要,希尔瓦尼亚到处都是兵源,挖出来就能用。
“那场战争是消耗战。”弗拉德说,“我们在各地阻击,将鼠人拖入一场又一场无意义的绞肉战,他们死一百个奴隶鼠,我们损失一百个僵尸,但我们补充一百个僵尸只需要挖开一片坟地,他们补充一百个奴隶鼠需要从后方调运,还要喂饱他们。”
“所以最后他们撑不住了?”
“耗不起了。”弗拉德点头,“鼠人内部也不团结,各氏族之间互相算计,当损失超过某个阈值,当预期收益无法覆盖成本时,联盟自然瓦解,他们撤走了主力,只留下一些小股部队骚扰,之后的几次尝试,规模一次比一次小,都被我们打了回去。”
他看向艾维娜:“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小股潜入,低调发展,试图建立自给自足的据点。
你的草场那里没什么次元石,但他们仍然在向那里发展,我想是有原因的,他们可能想搞出一个可以补给食物的据点。”
“但他们没算到我的草场扩张计划。”艾维娜接道,“如果不是精灵坚持己见,连我都没想到这里会有鼠人。”
“所以运气站在我们这边。”弗拉德说,“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一边。我们需要彻底清除他们,并且找到他们潜入的路径,堵死它。”
地下战场传来更剧烈的震动。
这次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坍塌的声音,大片区域的魂火突然熄灭,这不是战斗消耗,而是地面塌陷,将亡灵和鼠人都埋在了下面。
鼠人在破坏隧道,试图阻挠亡灵的推进。
“垂死挣扎。”弗拉德评价,然后对弗里茨下令,“让亡灵分散挖掘,多点突破,他们堵得住一个洞,堵不住十个。”
命令传达,亡灵大军的行动模式改变。
不再集中于几个主要挖掘点,而是像扩散的霉菌般向更广区域蔓延。
数万亡灵同时开工,整片丘陵的地表开始大面积塌陷、翻涌,像是有一头巨大的地下生物在挣扎。
同时更多的战线被打开,鼠人不得以暴露出了一些底牌,比如从史库里氏族订购的次元石武器和从腐坏氏族订购的变异怪物。
次元石是鼠人的黄金,短短几个月的开采,他们已经能玩得起这些普通氏族想都不敢想的玩具了。
得到消息的弗拉德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近乎残酷的微笑。
“呵,在吸血鬼面前玩弄他们的次元石。”
除非史库里氏族本家前来希尔瓦尼亚和吸血鬼对峙,否则吸血鬼对于次元石的利用效率肯定是碾压鼠人的。
似乎是特意给艾维娜解惑,他指向挖掘区边缘,几处新搭建的临时工坊,那里没有火光,但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绿色荧光,那是次元石的能量。
一些穿着黑袍的身影,显然是吸血鬼和亡灵法师,正在忙碌,将一块块经过简单提炼的次元石放入特制的容器中,通过复杂的仪式和法阵,将其中狂暴的混沌能量引导出来,注入到······
艾维娜睁大眼睛。
他们正在强化亡灵。
一具普通的骷髅,被注入次元石能量后,骨骼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绿色纹路,眼眶中的魂火从幽绿转为刺眼的亮绿,行动速度明显加快,骨骼硬度提升。
一具僵尸,被注入能量后,腐烂的肌肉组织开始不自然地蠕动、增生,虽然看起来更恶心了,但力量和再生能力显著增强。
艾维娜还看到了一些熟人,运尸车、黑马车,这些东西也是需要次元石驱动的,艾维娜在涅芙瑞塔那里学过,但还是第一次见。
“次元石对活物是毒药,但对亡灵······也是毒药,混沌魔风会影响灵魂,不过无所谓了。”弗拉德解释道,“当然,要控制剂量,过量注入会导致亡灵失控,甚至引发爆炸,但适当使用,能让亡灵大军的质量提升一个档次。
至于对于吸血鬼,我反正是不赞成你们碰那东西的。”
“那鼠人呢?他们不也会用次元石强化自己?”
“会,但效率不如我们。”弗拉德说,“鼠人使用次元石的方式很粗糙——直接吞食、涂抹武器、或者用来驱动一些不稳定的战争机器。
副作用很大,发疯、变异、自爆是常事,而我们······我们有数千年的死灵法术积累,有对能量更精细的控制。”
这就是知识代差。
在抛开史库里氏族不谈的时候,鼠人只是靠本能和粗浅的技术使用次元石,而吸血鬼靠系统的魔法理论和实践。
而史库里氏族又垄断着次元石科技的技术,只卖成品。
当年几个强力鼠人氏族一起围攻纳迦什扎,结果纳迦什把纳迦什扎的次元石都用得差不多了鼠人也没能打进去。
地下战场的天平开始倾斜。
当第一批经过次元石强化的亡灵投入战斗时,鼠人的防线出现了明显动摇。
这些强化亡灵更难被摧毁,造成的伤害附带额外伤害(魔法攻击),对活物有额外的痛苦和持续伤害效果。
奴隶鼠的尖叫更加凄厉,氏族鼠也开始出现更高伤亡。
更致命的是,亡灵找到了几条主要隧道,开始向深处推进。
赛斯就在其中一条隧道里。
他现在浑身浴血,长剑砍卷了刃就换一把,或者干脆伸出尖锐的爪子攻击,被鼠人围攻就召唤周围的亡灵当肉盾。
他在发泄,将所有的耻辱和愤怒都倾泻在这些地底耗子身上,某种程度上,这种疯狂的战斗方式很适合地下这种狭窄混乱的环境。
时间流逝,深夜转为凌晨。
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时,地下战斗进入了最后阶段。
鼠人收缩防线,退守到几个核心洞窟,那里显然是他们的据点中心——有简陋的工坊、储存次元石原矿的仓库。
几头从腐坏氏族进口的鼠巨魔堵着洞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是这种基因改造和缝合而成的怪物没法长时间作战,他们靠次元石的刺激活着,长时间战斗身体自己就会垮掉,而且其中一个通道有赛斯这个吸血鬼打头阵,鼠巨魔也不是他的对手。
亡灵如潮水般涌进这些洞窟。
最后的战斗短暂而惨烈。
鼠人工程师引爆了预设的次元石炸药,试图同归于尽,爆炸的绿色火焰吞没了大片亡灵,也炸塌了部分洞顶。
但更多的亡灵涌进来,用数量淹没了一切。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地下安静了。
亡灵大军开始清理战场——将鼠人的尸体拖出来,堆在一起准备焚烧;收集散落的次元石和有用物资。
弗拉德手下的吸血鬼们搬来了一些火药,显然准备炸了这些地下隧道。
而看他们的熟练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
赛斯被两个骷髅架着拖出隧道。他还活着,但只剩半条命——左臂齐肩而断,腹部有一道深可见内脏的撕裂伤,脸上布满抓痕和烧伤。
如果是人类,这种伤势早就死了,但他是吸血鬼,只要给予足够的鲜血和休息,就能恢复。
弗拉德看了一眼被拖到面前的赛斯,点了点头。
“可以了,我不会再追究你的失职。”
这就是赦免,赛斯昏死过去前,脸上露出解脱的表情。
艾维娜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胜利毫无悬念,但代价是整片丘陵地带的生态环境被彻底破坏。
亡灵活动留下的死亡腐蚀,鼠人血液和尸体带来的污秽,次元石爆炸残留的混沌污染,这片土地在未来几年内都不可能恢复。
虽然弗拉德有意避开了草场区域,特意将鼠人从那片区域逼开,但是肯定还是有影响的,就是不清楚影响多大。
她的马场计划,不得不再次推迟。
“战争就是这样。”弗拉德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总是打乱计划,但计划可以调整,威胁必须清除。”
艾维娜点点头。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彻底搜查地下网络,找到鼠人潜入的入口,封死它。”弗拉德说,“然后在所有重要矿脉节点设立哨站。”
他转身准备离开塔楼,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艾维娜一眼。
“另外,你该回巴尔了,康拉德还在邓肯霍夫,我来管教他吧。”
“是的,父亲。”
黎明完全降临,阳光驱散了黑夜,却穿不透希尔瓦尼亚上空的阴云。
即便被云层削弱,但是亡灵和吸血鬼们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亡灵大军在细微的阳光下行动变得迟缓,但还能活动。
弗拉德已经下令让大部分亡灵返回坟墓或潜入地下,只留下少数在周边巡逻。
地表上,昨晚那场规模骇人的亡灵集结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翻开的泥土、塌陷的坑洞、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腐臭,证明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战争。
一场迅速了结的战争。
鼠人的正面一碰就碎是这样的,哪怕他们的对手是亡灵。
接下来搜查那些逃窜的鼠人才是比较麻烦的环节。
好在这种麻烦事不用艾维娜操心。
艾维娜骑马离开瓦尔登霍夫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丘陵,阳光下,土地焦黑破碎,像是被巨兽蹂躏过的伤口。
她的草场计划失败了,至少暂时失败了。
但希尔瓦尼亚的安全得以保障。
总体来说还能接受吧,如果让鼠人再多发育一段时间可能就没这么好解决了。
她夹紧马腹,向巴尔方向驰去。
身后,瓦尔登霍夫堡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这片死亡之地。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鼠人的失败消息正通过地下网络传向远方。
但斯卡文鼠人从不真正认输,他们只是等待,等待下一个机会,下一次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