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施密特,他现在暂时还叫这个名字,他被艾维娜带进城堡时,像一头被拖离巢穴的怪兽。
哪怕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他已经身高接近两米,又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骨瘦如柴,简直跟个瘦长鬼影一样。
他低着头,深褐色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破旧的亚麻衣服在邓肯霍夫华丽的地毯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路时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透着紧绷,肩膀微耸,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伊莎贝拉·冯·邓肯在会客厅接见了他们。
这位女主人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刺绣,银白色的长发梳成优雅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坐在高背椅上,手中端着一杯加糖的红茶(给艾维娜准备的是不加糖的),姿态从容得像在等待一场普通的下午茶会。
当康拉德被带到她面前时,伊莎贝拉放下了茶杯。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紫红色的眼眸,缓缓扫过他破旧的衣物、营养不良的瘦削身躯、以及那只始终低垂的头颅。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柔和了一瞬。
“可怜的孩子。”伊莎贝拉开口,“欢迎来到邓肯霍夫。”
她伸出手,示意女仆搬来一张椅子。
椅子放在她斜对面,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
康拉德没有坐。
他依然站着,那只露出的灰蓝色眼睛快速扫过伊莎贝拉的脸,又迅速垂下。
伊莎贝拉没有坚持。
她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
“艾维娜告诉我你的情况,从今天起,你就是邓肯霍夫的客人,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衣服、食物、日常所需都会提供,至于你的母亲······”她顿了顿,“她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中。”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有愤怒,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艾维娜站在康拉德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态度中的微妙差别。
十年前,当八岁的艾维娜被伊莎贝拉收养时,这位女主人展现的是截然不同的温柔。
她会蹲下身与小艾维娜平视,会用温暖的手掌轻抚她的头发,会亲自教她识字和礼仪,会在夜晚坐在床边轻声讲述故事直到她入睡。
而现在,面对康拉德,伊莎贝拉只有疏离的礼貌和贵族式的责任。
虽然也是有亲疏之别的关系,但是显然伊莎贝拉的心态已经产生了一些变化。
艾维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原因,伊莎贝拉和她一同被弗拉德转化为吸血鬼。
虽然时间尚短,转化的影响还未完全显现,但某些变化已经开始。伊莎贝拉对人类的共情在减弱,情感的波动在变淡,对某些事物的渴望在悄然滋生。
她依然爱着艾维娜,这点艾维娜能确信,母女间的眼神交流、细微的肢体语言、乃至某些只有她们理解的默契,都证明那份爱还在。
这些也许能保证伊莎贝拉不变成未来那个可怕的吸血鬼伯爵夫人。
对伊莎贝拉来说,艾维娜是女儿,是血裔,是漫长生命中最重要的锚点。
而康拉德?只是一个需要庇护的陌生少年,未来或许会叫自己一声主母,除此之外并不需要特别关注。
她不会伤害他,甚至会提供庇护,但不会倾注更多。
康拉德似乎也感觉到了伊莎贝拉态度中的距离。
他在她面前保持着近乎僵硬的沉默,不敢放肆,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某种本能告诉他,这位雍容华贵的女性与他的生母完全不同。
她的威严不是通过尖叫和暴力展现,而是通过一种更深不可撼动的气场,在她面前,他本能地收敛了所有爪牙。
在弗拉德面前更是如此。
那位银发选帝侯只在晚餐时出现了一次。
他坐在长桌主位,深红色的眼眸扫过康拉德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打量一件新添置的家具。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康拉德的存在表示任何意见,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少年几乎停止了呼吸。
康拉德全程低着头,机械地啃食着盘中的食物,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伊莎贝拉偷偷凑到艾维娜耳边吐槽第一次见到弗拉德的时候艾维娜也是这副害怕的样子)
但在其他人面前,康拉德体内那头被压抑的野兽,开始探出獠牙。
······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邓肯霍夫的训练场位于城堡东翼的露天庭院,地面铺着细沙,四周摆放着武器架和训练假人。
清晨,二十名邓肯霍夫黑卫正在进行日常对练。
他们穿着轻便的训练服,手持未开刃的训练武器,金属碰撞声和低沉的呼喝声在庭院中回荡。
康拉德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这些血腥味是训练中擦碰到的小伤形成的,这在高强度武艺训练中肯定是没法避免的。
他原本在分配的房间里,那是一个比施密特家整个房子还大的卧室,有柔软的床铺、干净的被褥、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
但他睡不着。
床铺太软,空气太安静,墙壁上没有熟悉的裂缝和污渍。
于是他溜了出来,像幽灵般在城堡长廊里游荡,直到那股淡淡的、铁锈般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他循着味道来到训练场。
躲在拱门的阴影里,他看见那些壮硕的男人在沙地上搏斗。
木剑劈在护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偶尔有人被击倒,擦伤的手肘或膝盖渗出暗红的血珠。
那味道······让他感到狂躁,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训练间隙,一名黑卫将一把木制长剑随手靠在武器架旁,转身去喝水。
康拉德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
从阴影中窜出,抓起那把木剑,双手握住剑柄,剑对他瘦长的身形来说有些沉重,但他毫不费力地举了起来。
然后,他冲向最近的一名黑卫。
那黑卫背对着他,正与同伴交谈,康拉德没有警告,没有试探,木剑带着全身力量砸向对方的右臂。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黑卫惨叫一声,抱着扭曲的手臂倒地。
他的同伴愣了一瞬,随即怒吼着扑向康拉德。
但少年已经进入了某种状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灰蓝色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近乎愉悦的扭曲的笑容。
木剑在他手中变成了凶器。
他不讲章法,不顾防御,只是疯狂地挥砍、砸击、冲撞。
第二名黑卫试图格挡,但康拉德的力量大得惊人,木剑震开对方的武器,重重砸在肩胛骨上,又是一声闷响。
第三名、第四名黑卫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但面对这个瘦骨嶙峋却力大无穷、完全不知疼痛为何物的少年,一时竟束手无策。
康拉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木剑折断后就用拳头,拳头被抓住就用牙齿,他一口咬住一名黑卫的手臂,牙齿穿透皮甲,深深嵌入血肉。
黑卫吃痛松手,康拉德趁机用指甲,那指甲又长又脏,边缘锋利得像小刀——狠狠抓向对方的脸。
皮开肉绽,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灰蓝色的眼睛里光芒更盛。
训练场变成了混乱的斗兽场。
五名壮汉试图制服康拉德,却被他用原始野蛮的方式一一击退。
沙地上洒满血迹,断臂的黑卫在呻吟,被抓伤脸的人在咒骂,而康拉德站在中央,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血,别人的血。
他的呼吸粗重,眼神疯狂而明亮,像刚刚完成一场盛大狩猎的幼兽。
直到弗里茨出现。
这位弗拉德的心腹无声地出现在训练场边缘。
他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装束,但当他踏入沙地的瞬间,整个场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康拉德感觉到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弗里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咕噜声。
弗里茨很轻松就制服了他,就像其他士兵几乎难以看清康拉德的动作,康拉德也几乎看不清弗里茨的动作。
“够了。”弗里茨的声音平静。
他松开手,康拉德摔在沙地上,蜷缩着咳嗽,大口喘息。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盯着弗里茨,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挑衅。
弗里茨皱了皱眉,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带他去洗干净,伤者送去治疗。”
······
还没等艾维娜找机会教育一下康拉德,他就在第三天又闯了祸。
康拉德也被安排学习基础礼仪和识字,负责教导的是一位年轻女仆,名叫安娜,十八岁,圆脸,棕色眼睛,说话轻声细语。
她被选中的原因是脾气好,有耐心,而且识字。
课程在城堡二层的一间小书房进行。房间里摆着书架、书桌,窗外能看见城堡内庭的花园。
安娜准备了识字卡片和简单的抄写本,试图用温和的方式引导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少年。
起初,康拉德很安静。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卡片,但不说话,也不动手写。
安娜读出单词时,他会跟着念,声音低沉含糊,像在模仿某种陌生的语言。
问题出现在下午。
安娜让康拉德尝试抄写自己的名字。
她握住他的手,引导他握住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康拉德”的第一个字母。
但康拉德就像突然犯病了一样。
他甩开安娜的手,力度之大让女仆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
几本书籍掉落在地,发出闷响。
面对这站起来像个瘦长怪物一样的家伙,安娜吓坏了,但她还是努力挤出笑容,试图安抚:“没、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康拉德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安娜,那只灰蓝色的瞳孔开始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般晕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指甲划过桌面,留下刺耳的刮擦声。
“康拉德?”安娜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像梦游者般缓慢但坚定地逼近,安娜想后退,但身后是书架,无路可退。
然后,康拉德扑了上去。
他抓住安娜的肩膀,将她按在书架上,低头,张口,狠狠咬在她的左脸上。
牙齿穿透皮肤,撕裂肌肉,触及颧骨。
安娜发出凄厉的尖叫,双手拼命推搡,但康拉德像磐石般纹丝不动。
他咬着,撕扯着,仿佛要从那张脸上扯下血肉才甘心。
尖叫声引来了其他仆从。
三名男仆冲进书房,花了很大力气才将康拉德拉开,安娜瘫倒在地,左脸血肉模糊,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撕裂伤深可见骨,鲜血浸湿了她的衣领和前襟。
她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慌。
康拉德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叼着一小块皮肉。
他吐掉,舔了舔嘴唇上的血。
伊莎贝拉很快赶到。
她看了一眼安娜的伤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吩咐:“送她去医师那里,最好的治疗,尽量不留疤痕。”然后她转向管家,“从我的私人账户支取五百金马克给安娜,如果她愿意,可以留在城堡工作,如果她想离开,这笔钱足够她富足地过完下半生。”
处理完受害者,她才看向康拉德。
少年已经被男仆们制服,但依然在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脸上溅满了安娜的血,灰蓝色的眼睛在血污中闪着疯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