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15年的初春,寒风依然料峭,但瓦尔登霍夫西南丘陵的向阳坡地上,已能看见零星嫩绿从枯黄的旧草根间探出。
艾维娜站在坡顶,深绿色的斗篷在料峭春风中微微拂动,她的一只手按在腰间屠兽者的剑柄上——弗拉德已经把这把剑还给她了,在利用完其政治意义后,屠兽者对他而言肯定没有血饮剑好用。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土地。
丘陵起伏的线条在晨雾中显得柔和,几处低洼地还残留着去冬未化的薄雪。
如果忽略那些稀稀疏疏、蔫头耷脑的新生牧草,这景色甚至称得上宜人。
但艾维娜的眉头紧锁着,紫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欣赏风景的闲情,只有审视。
她蹲下身,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捻起一撮刚冒头的草叶。
草茎细弱,叶片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淡黄,指尖稍一用力就碎裂成渣。
阿卡娜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银发的女吸血鬼今天穿着便于行动的猎装,腰间挂着短刀而非法杖。
她的视线同样落在那撮可怜的草叶上,苍白的面容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她内心的判断。
不行。
“已经是第三批试种了。”艾维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发问,“莎莱雅教会的改良土壤配方,劳伦洛伦的优质草种,加上精灵的促生魔法······结果还是这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动作很慢。
在计划中,有了莎莱雅信徒的帮助,再加上现在有了精灵的帮助,应该是能改善这里的环境并养好牧草的。
但事实是,新长出来的牧草虽然品相比之前这里那些劣质的牧草好了很多,但是依然难以无法供养得起战马。
这种次等的牧草或许可以用来牧羊、养普通的代步用的马或者别的什么家畜,但是想用其供养普通的战马都不太行,进口战马吃这种草会体能下降最终沦为普通的马,更别说更娇贵的巴托尼亚优质战马还有精灵战马了。
失落的艾维娜只能暂缓从巴托尼亚进口马匹的订单执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几名穿着浅绿色长袍的莎莱雅牧师和一位木精灵技术人员正从坡下走来。
牧师们大多是中年人,面容和善但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那位精灵女性则看起来年轻得多,虽然在场者可能只有阿卡娜和加雷斯比她大,她穿着与莉蕾雅相似的轻便皮甲,但多了一件绣着植物纹样的学者披肩,翠绿的眼眸里满是专注以及焦躁。
他们走到艾维娜面前。
为首的牧师,一位头发花白、脸上有长期风吹日晒痕迹的老者,摘下兜帽,深深鞠了一躬:“艾维娜女士,我们······很抱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愧疚。
另外几名牧师也低下头,不敢与艾维娜对视。
那位精灵技术人员却没有低头。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的不甘。
“不应该这样。”她突然开口,声音清脆但语气急促,“我计算过土壤成分,测试过水源,观测过光照和风力。
按道理,至少应该达到‘勉强可用’的标准。现在这情况······”她咬了咬下唇,“肯定有什么被忽略了,某种······干扰因素。”
艾维娜转过身,面对他们。
她笑了。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那是强颜欢笑。
“不必道歉。”艾维娜说,声音依然轻柔,“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看看这些草——”她指了指脚下,“它们确实长出来了,不是吗?比起以前这片土地上原本那些半死不活的杂草,这已经是进步。”
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那位老牧师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老牧师浑身一震,他显得受宠若惊。
“我知道你们付出了多少,从各个领长途跋涉而来,在希尔瓦尼亚这种······恶劣的地方一待就是大半年。你们尝试改良土壤,提供医疗,帮助平民,你们是真正的好人,我一向尊重你们”
她的目光转向精灵技术人员,“还有你,从劳伦洛伦远道而来,带着你们森林的智慧和种子。”
“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如我们所愿。
已经取得的成果扩展出去,整个希尔瓦尼亚都将因此获益,我先替这片土地上的人感谢你们。”
这种技术确实也有效果,普及到整个希尔瓦尼亚或许也能让希尔瓦尼亚的苦命人们发展一定的畜牧业。
艾维娜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说服对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笑容太僵硬了,无法完全隐藏。
因为她投入太多了。
为了这个组建重骑兵的梦想,艾维娜已经投注了难以估量的心血和资源。
从劳伦洛伦进口精灵战马的谈判耗费了数月,每一匹马的报价都足以让选帝侯肉痛;从巴托尼亚订购优质战马的协议虽然暂时搁置,但前期的定金和运输安排已经产生成本;更不用说那些已经打造好的重骑兵装备——精钢板甲、重型骑枪、特制马鞍——此刻正躺在巴尔的仓库里,每一件都花费了数十甚至上百枚帝国金马克。
而所有这些投入,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希尔瓦尼亚必须有一片能够供养这些昂贵坐骑的草场。
现在这个前提动摇了。
精灵技术人员显然感受到了艾维娜笑容下的失望。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愤怒的挫败感。
“一定有干扰因素。”她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坚决,“我要求延长观察期,再给我一个月,我要对这片区域做更详细的检测——土壤深层样本、地下水脉、甚至地下的能量波动。”
“当然可以。”艾维娜点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你需要什么协助,尽管提。”
但她转身走向坡下时,那个笑容维持不住了。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们都没有察觉,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精灵技术人员的直觉其实是对的。
干扰因素确实存在。
在她们脚下数十尺深的地底,斯卡文鼠人的地下隧道正在无声延伸。
那些由腐锈氏族挖掘的通道并不直接穿过这片草场下方,但距离足够近,近到隧道壁上渗出的、混合了次元石粉尘和鼠人特有腐蚀性分泌物的地底霉斑,能够通过地下水流和气体交换,缓慢渗透到上方的土壤层。
斯卡文腐蚀
这种腐蚀是微量的。
对人类甚至精灵的感官来说,它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它不会让植物立刻枯死,不会让动物突然变异,甚至不会让踏足此地的人感到明显不适。
但是足以影响希尔瓦尼亚本就脆弱的生态了。
艾维娜走到坡底,停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前,她掀开帐帘走进去,阿卡娜紧随其后,帐内很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摊开着草场规划图和土壤检测报告。
艾维娜没有坐。
她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银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帐篷布料被吹动的窸窣声。
阿卡娜站在门口,没有靠近。她看着艾维娜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此刻微微弓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在上面。
过了很久,艾维娜才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草场的事暂时放一放。”她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晰,“我们去拜访一下附近的领主,听说······施密特家就在这附近?”
阿卡娜点头。
“东南方向,骑马半小时。”
“那就去看看吧。”艾维娜说,伸手理了理斗篷,“毕竟,那位康拉德·施密特······未来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家人’。”
她说“家人”这个词时,语气有些微妙,像是咀嚼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
······
半小时后,她们抵达了施密特家的宅邸。
与其说是宅邸,不如说是一栋稍大的农舍。
石砌的墙壁斑驳陈旧,屋顶的茅草多处破损,用木板勉强修补。院子没有围墙,只用歪歪扭扭的木栅栏象征性地围了一圈。
栅栏内,土地贫瘠得连杂草都长得稀疏,几棵枯瘦的树像扭曲的手爪伸向天空。
艾维娜在距离宅邸还有百步远时就勒住了马。
她的眉头再次皱起,但这次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某种不适感。
转化为吸血鬼之后她对魔法能量敏感多了。
她翻身下马,示意随行的侍卫留在原地,只带着阿卡娜徒步走向那栋房子。
越靠近,那种不适感越强烈。
当她站在宅邸门前时,终于确定了源头:地下。
这片土地下方,埋藏着次元石矿脉。
量还不小。
虽然浓度不足以立刻杀死普通人类,但长期居住于此······
艾维娜作为吸血鬼并且学习了魔法自然能感知到次元石,但是施密特一家显然不能,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住所下方有次元石,只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狂躁暴虐,家里出现畸形儿的概率也很大。
艾维娜的目光落在门板上。木门表面布满裂纹,其中一道裂缝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但已经陈旧到几乎与木头融为一体。
她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压低嗓音的争吵,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大约三十岁,但憔悴得像五十岁。
深陷的眼窝里,眼珠不安地转动着,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她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旧裙子,虽然已经尽力浆洗过,但袖口和领口的磨损无法掩饰。
看到艾维娜,她的眼睛瞬间睁大,惊恐和某种病态的兴奋混杂在一起。
“艾、艾维娜女士!”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夸张的谄媚,“诸神在上,您怎么会大驾光临我们这种小地方!快请进,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同时扭头朝屋内尖声喊道:“康拉德!出来!贵客来了!”
艾维娜走进屋内。
光线昏暗。
唯一的一扇小窗被厚厚的污垢覆盖,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房间中央。家具简陋得可怜,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缺腿的椅子,角落堆着一些农具和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
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康拉德·施密特,未来的康拉德·冯·卡斯坦因,此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很高,比同龄人高出整整一头,但瘦得惊人,像一根竹竿,关节突出,锁骨在破旧的亚麻衬衫下清晰可见。
他的头发是深褐色,油腻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一只眼睛。
但艾维娜注意的是他的另一只眼睛。
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瞳孔是浑浊的灰蓝色,此刻正盯着她。
眼神里没有少年该有的好奇或羞涩,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戒备。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
艾维娜松了口气,至少现在康拉德还没显得太疯。
然后,艾维娜看到了他衣服下的异样。
左边的袖子在肘部有一片不自然的深色污渍,那是血。
污渍已经干涸发黑,看不出来是血,但是艾维娜能闻得出来,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让他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女人,康拉德的母亲,已经忙乱地搬来一把相对完好的椅子,用袖子反复擦拭着。
“您请坐,女士!我们······我们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些黑面包和干净的水,但都是最好的!康拉德,去拿!”
康拉德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