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依然盯着艾维娜。
艾维娜也没有坐。
她的目光从康拉德身上移开,扫过房间。
墙壁上有几处颜色略深的斑块,像是被反复擦洗但无法完全清除的污迹,墙角堆放的杂物里,露出一截麻绳的末端,绳结处有暗红色的残留。
她的视线最后回到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正努力挤出笑容,但那笑容扭曲得近乎狰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当艾维娜看向她时,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夸张的谄媚。
“女士,您能来真是我们的荣幸!康拉德,你这傻孩子,还愣着干什么!”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康拉德的左臂——正是有血迹的那只手臂。
康拉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艾维娜看到了那个瞬间的表情变化:少年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赤裸的杀意。
那不是一个少年对母亲应有的情绪,那是仇恨,甚至比仇恨还要深刻,像带着要将对方撕碎的疯狂。
但杀意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康拉德低下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强行压抑的暴戾。
艾维娜想到了康拉德的故事里,他以“未经他同意就生下他”而弑母,显然,这是有原因的。
女人似乎没察觉到儿子的反应。她用力拽着康拉德的手臂,把他往前推。
“快给艾维娜女士行礼!你这没教养的东西!”
艾维娜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快,但极其突然。她上前两步,伸手握住女人抓着康拉德的手腕,向侧方一引一拨。
女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然后,艾维娜转向康拉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臂的袖子。
少年猛地抬头,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再次闪过戒备,但这次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茫然。
艾维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指尖挑起他袖口的布料,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袖子卷上去。
手臂露出来。
从肘部到手腕,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
有些是鞭痕,皮开肉绽后勉强愈合,留下扭曲的粉色疤痕;有些是烫伤,圆形的焦痕边缘还在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最新的一道伤口在手臂内侧,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虽然用粗线草草缝合了,但缝线周围已经红肿发炎,散发着腐肉特有的甜腥味。
房间里一片死寂。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艾维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艾维娜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制盒子。
里面是莎莱雅教会特制的伤药膏,她自己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虽然她自己用的上,但是总有用的上的时候,而且她也不好拒绝那些老好人的好意。
她打开盒子,用指尖挖出一小块淡绿色的药膏,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康拉德的手臂。
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少年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疼痛,康拉德对疼痛的耐受力高得异常,那些伤口放在普通人身上足以让人惨叫,但他只是肌肉绷紧了一下,连闷哼都没有。
他颤抖,是因为触碰本身。
那只托着他手臂的手,温暖、稳定、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低下头,看着艾维娜的手指在他手臂上移动。
药膏抹过红肿的缝线,抹过溃烂的烫伤,抹过那些狰狞的旧疤痕。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忍着点。”艾维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可能有点刺痛,但药膏涂了以后你会好很多的。”
康拉德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艾维娜的手,那只灰蓝色的瞳孔里,空洞正在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困惑、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触碰可以不是疼痛,可以不是暴力,可以是这样······轻柔的东西。
就在这时,女人的尖叫声打破了寂静。
“你、你在干什么!”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那是我的孩子!我管教自己的孩子,轮不到外人插手!”
艾维娜依然没有看她。
她继续给康拉德上药,直到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完毕,才将袖子轻轻拉下,遮住那些伤痕。
然后,她终于转过身,面对那个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女人,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但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冰冷的东西在凝结,让女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阿卡娜。”艾维娜说,声音依然很轻。
银发的女吸血鬼从门口走进来。她刚才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外,此刻进入房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径直走向房间内侧的一扇小门——那是卧室的入口。
“你要干什么!那是我的房间!”女人尖叫着想要阻拦,但阿卡娜甚至没有碰到她,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女人僵在原地。
那是属于古老吸血鬼的凝视,带着死亡和岁月沉淀的威压,让凡人的勇气瞬间溃散。
阿卡娜推门进去。几秒钟后,她出来了,手里拿着几样东西。
一根带倒刺的短鞭,鞭柄已经被手掌的汗渍浸得发黑;几个大小不一的铁钳,钳口有暗红色的锈迹;还有一根细长的铁针,针尖弯曲,像是被反复加热后扭曲的。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
金属碰撞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女人脸色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那是“管教工具”,想说康拉德是“不听话的坏孩子”,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因为艾维娜终于看向她了。
那一眼很短,但女人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进冰窖里。
艾维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转向康拉德,向他伸出手,那是邀请。
她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等待少年的选择。
康拉德看着那只手。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艾维娜的脸和手掌之间来回移动,瞳孔收缩又扩张,像是正在经历某种激烈的内心冲突,他的手指蜷缩又松开,手臂的肌肉因为绷紧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握住艾维娜的手,而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身侧偏后的位置。
那是一个微妙的站位——没有完全接受庇护,但也没有留在母亲那边。
他低着头,额发彻底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握的拳头暴露着他内心的动荡。
艾维娜收回手,并不介意。
她转身,示意康拉德跟上,然后朝门口走去。
“等等!你不能带走他!”女人突然爆发了,声音尖利得刺耳,“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母亲!就算你是选帝侯的女儿,也没有权力从一个母亲手里抢走孩子!”
艾维娜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平静:“我父亲弗拉德已经征召了希尔瓦尼亚贵族家庭的适龄子弟,你们家签过同意书,收过补偿金,康拉德本来就要去邓肯霍夫。”
“那、那也要等到约定的时间!现在不行!”
艾维娜终于转过身。
她的动作很慢,深绿色的斗篷随着转身划出一道弧线。
她没有看女人,而是看向桌上的那些“工具”,然后,她的目光才缓缓移向女人。
紫红色的眼眸里,那种冰冷的东西此刻凝成了实质。
她伸手,从站在门口的侍卫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清越的摩擦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射出一道冷光。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剑尖抬起,指向女人的咽喉。
距离还有三尺,但女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呼吸骤停,眼睛惊恐地瞪大。
艾维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女人,剑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写着清晰的警告:再多说一个字,死。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向后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康拉德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
那是一个保护姿态。
康拉德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受着肩头那只手的温度,感受着被挡在身后的位置,感受着那种从未体验过的被庇护的安全感。
他抬起头,额发滑向两侧,那只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完全暴露出来。
那眼睛里没有感动,没有喜悦,甚至没有理解。
只有一种深彻的迷茫。
像是长久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被强光照射,眼睛刺痛,大脑无法处理这过于陌生的信息。
他看着艾维娜挺直的背影,看着那柄指向他母亲咽喉的剑,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他地狱般生活、以绝对强势的姿态要带走他的陌生女性。
他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他做到这一步,不明白这种“保护”是什么,不明白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那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任由自己被带入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艾维娜没有再停留。
她收回剑,插回侍卫的剑鞘,动作流畅得像只是随手整理了下衣装。
然后,她转身,带着康拉德走出那栋房子,走向等待的马匹。
女人瘫坐在地上,没有追出来。她只是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呜咽,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但恐惧压过了其他的情绪。
艾维娜翻身上马,示意侍卫将一匹备用的马牵给康拉德。
少年笨拙地爬上马背——他显然没有受过像样的骑术训练,动作生涩,但强大的身体控制力让他勉强坐稳了。
队伍启程,离开施密特家的宅邸,离开那片被次元石污染的贫瘠土地。
康拉德骑在马上,跟在艾维娜侧后方。
他几次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深绿色斗篷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满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