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是在离开之前留下一句:“把他洗干净,关到地窖去,等艾维娜回来处理。”
······
艾维娜从巴尔返回邓肯霍夫时,已经是康拉德被关进地窖的第二天下午。
她先去看望了安娜。
女仆脸上的伤口已经缝合,但纱布下依然能看出狰狞的轮廓,医师说即使使用最好的药膏和魔法治疗,也会留下明显的疤痕。
艾维娜认识这批新雇佣的女仆,她也叹息安娜一个模样也算可爱的小姑娘好好的就毁容了。
艾维娜轻轻握住安娜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女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的啜泣。
然后,艾维娜去了地窖。
地窖在城堡最底层,原本用于储藏酒和粮食,现在临时清空了一间小室。
一般的贵族的城堡地窖也会充当牢房,但是邓肯霍夫堡不用,因为犯事的多半会被直接丢到矿坑当奴隶。
康拉德被关在里面,铁门上了锁,门外有两名黑卫把守,他们的手臂还缠着绷带,看向铁门的眼神充满警惕。
艾维娜示意黑卫开门。
铁门打开,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壁上,发出微弱的光,康拉德蜷缩在角落,背对着门口,深褐色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艾维娜走进去,关上门,将黑卫的视线隔绝在外。
她走到康拉德面前,蹲下身。少年依然低着头,但艾维娜能看到他肩膀的轻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压抑的、无处释放的躁动。
“康拉德。”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
少年猛地抬头。
他的脸已经洗干净,但眼睛里那种疯狂的光还没有完全消退。
看到是艾维娜,那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像在等待判决。
“你差点杀了安娜。”艾维娜说,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她是个好女孩,从没伤害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康拉德的嘴唇动了动。
他张开嘴,像是要说话,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这里······”他敲了敲自己的头,“我有时候就是想这么做······”
他说话断断续续,语法混乱。
艾维娜沉默了。
长期暴露在次元石辐射下,加上从小的虐待,这个少年可能真的有神经病······
em······艾维娜记得原本的世界线里,康拉德还真是这样跟个神经病一样,会莫名其妙杀人。
他统治希尔瓦尼亚也是靠血腥与暴政。
艾维娜沉默了片刻,两世她都没有和精神病打交道的经验。
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康拉德神经病的程度还没那么高,还能被感化。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触碰他,而是摊开手掌,掌心里是那把从施密特家带出来的、生锈的小刀——康拉德母亲用来“管教”他的工具之一。
“认得这个吗?”
康拉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那把刀,呼吸变得粗重,身体开始向后缩,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怪物。
“它伤害过你很多次。”艾维娜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现在,它在你面前,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在这里,在邓肯霍夫,没有人会用这个东西伤害你。”
她将小刀放在地上,然后用脚踩住,轻轻一碾。
生锈的刀刃在石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断成两截。
“但你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去伤害别人。”艾维娜看着康拉德的眼睛,“安娜没有伤害过你,那些黑卫只是在训练,你可以愤怒,可以痛苦,但不能把痛苦转嫁给无辜的人。”
康拉德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上断裂的小刀,又看看艾维娜。
“现在,”艾维娜站起来,“我要带你去向安娜道歉。”
康拉德猛地摇头,身体向后蜷缩得更紧,那不是一个拒绝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逃避,他不知道“道歉”是什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被他伤害的人。
“你必须去。”艾维娜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不是因为她需要你的道歉,而是因为你需要学会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她伸出手。
康拉德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眼中的疯狂光芒慢慢褪去。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艾维娜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掌心有粗糙的老茧和未愈合的伤口,但握住艾维娜的手时,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脆弱的东西。
艾维娜拉着他站起来,带他走出地窖,回到城堡上层。
安娜的房间里,女仆正半躺在床上休息。
看到艾维娜带着康拉德进来,她惊恐地向后缩,几乎要尖叫出声。
艾维娜轻轻拍了拍康拉德的后背。
少年僵硬地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距离床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他低着头,深褐色的头发遮住了脸,双手紧握在身侧,他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对······不起。”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语调怪异得像在念咒语,但他说出来了。
安娜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差点毁了她脸的少年,又看看艾维娜,最后只是紧紧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有回应,也不敢回应。
艾维娜知道这已经是极限。
她带着康拉德离开房间,关上门,将那无声的哭泣隔绝在内。
走廊里,她松开康拉德的手。少年站在原地,依然低着头,但肩膀的紧绷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艾维娜女士。”一名侍女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忧色,“城堡里的人都在说······这孩子是个怪物,他们求您多看着他一段时间,至少教他不要随便伤人。”
艾维娜揉了揉眉心。
她原本计划只在邓肯霍夫停留两三天,然后返回巴尔处理商会和草场的事务。
但现在······
她看向康拉德。
少年依然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弃的木桩,但那只偶尔抬起看向她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依赖。
怎么比养狗还费劲呢。
艾维娜心里苦笑。
但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再留一个星期,至少······教他一些基本的规则。”
但变故很快就出现了。
艾维娜多留的第四天,一封信被紧急送到邓肯霍夫。
信是那名精灵技术人员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仓促完成。
随信附来的还有一个小布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着,艾维娜打开布包,一股刺鼻的、混合了腐臭和另外一种臭味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里面是一小撮泥土。
泥土旁边还有几粒干硬的、老鼠粪便状的物体,但比普通老鼠粪便大得多。
斯卡文腐蚀影响下的泥土以及鼠人的粪便。
信的内容更令人心惊:
“艾维娜女士,我终于找到了干扰源,这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混沌残留,这是斯卡文腐蚀,这是鼠人特有的污染。
他们在地下活动,排泄物和次元石产物的废料渗透到土壤和水脉中,破坏生态平衡,您的草场问题根源在此。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侵了希尔瓦尼亚,从土壤样本的腐蚀程度判断,他们不是路过,而是建立了据点,规模尚不确定,但能造成这种程度的污染,至少是一个中型勘探部队或前哨站。
请立刻采取行动,斯卡文鼠人不会满足于地下挖掘,他们迟早会涌上地表。”
艾维娜读完信,脸色沉了下来。
她立刻去找弗拉德。
选帝侯正在书房审阅文件,看到艾维娜带来的信和样本,深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捏起一小撮被腐蚀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扔进壁炉。
“鼠人。”弗拉德的声音很平静,但艾维娜能听出其中的冷意,“真是烦人。”
“父亲?”
“次元石。”弗拉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堡外阴沉的天空,“我来希尔瓦尼亚之后因为次元石已经和鼠人打了很多场隐秘的战争了,他们已经在希尔瓦尼亚留了很多尸体了,但是他们还是不长记性!”
他转身,看向艾维娜:“你先去瓦尔登霍夫,确认情况,评估威胁,我会召集人手,随后赶到。”
艾维娜点头。
她没有任何犹豫,鼠人的威胁远比教导一个问题少年重要得多。
她迅速返回房间,换上便于行动的猎装,检查屠兽者和随身装备。
经过走廊时,她看到了康拉德。
少年正被一名黑卫“陪同”在城堡内庭散步,这是艾维娜安排的“放风”时间,前提是必须有至少两名护卫跟随。
看到艾维娜全副武装匆匆走过,康拉德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她,灰蓝色的眼睛追随着她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艾维娜没有停留,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康拉德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又安静了下去。
······
第八天,亡灵行军
艾维娜离开邓肯霍夫的次日,弗拉德也出发了。
他没有带活人护卫,只带了弗里茨和另外三名心腹吸血鬼,但当他走出城堡大门时,整个邓肯霍夫的死亡能量都在被调用。
他们骑马向北,每行进一里,道路两侧的泥土就开始翻涌。
苍白的手骨破土而出,腐烂的尸体从浅坟中爬起,荒野上游荡的残缺亡灵像受到召唤般聚拢过来。
僵尸、骷髅、幽灵——希尔瓦尼亚这片被死亡之风永久笼罩的土地,从来就不缺材料。
弗拉德甚至不需要念诵复杂的咒语。
他只是骑着马向前走,深红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银发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他所过之处,亡灵如潮水般涌现,自动排列成歪歪扭扭但规模骇人的队列。
僵尸拖着腐烂的躯体,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魂火;骷髅兵列队行进,骨骼摩擦发出咔嗒的声响;更远处,一些半透明的幽灵在空中飘荡,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是吸血鬼的主场。
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可供驱策的力量。
在这里,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不仅仅是选帝侯,而是真正的午夜显贵,是死亡的主宰。
当他的队伍抵达瓦尔登霍夫郊外时,身后已经跟随着一支由数万亡灵组成的大军。
僵尸和骷髅填满了道路和田野,幽绿的魂火在黄昏中连成一片诡异的光海,骨骼摩擦声和腐肉拖行的窸窣声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鸣。
弗拉德勒住马,望着前方的瓦尔登霍夫小镇。
鼠人在地下。
那么,就把他们挖出来。
他抬起手,指向小镇东北方向的那片丘陵,艾维娜计划中草场的位置,也是精灵检测到斯卡文腐蚀的区域。
亡灵大军开始移动。
像一股苍白与腐绿组成的潮水,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涌向那片土地。
而在数十尺深的地底,腐锈氏族的鼠人勘探队刚刚完成一条新隧道的挖掘。
他们还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