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平视前方墙壁上的一幅挂毯,仿佛那几个矮人根本不存在。
矮人们走到另一侧有些艰难地坐下。
会客厅的椅子是震旦风格的高背椅,椅面离地约两尺,对人类来说很舒适,对精灵来说也完全没问题,对矮人来说······就不太舒适了。
艾维娜看着巴伦德·石拳,那个矮人战士在愤怒中报出了自己的全名,走到椅子前,先是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这件人类家具,然后尝试直接坐上去。
但他的腿太短了,试了两次,屁股都只够到椅面边缘,第三次,他稍微踮起脚尖,还小小蹦跶了一下。
“砰。”
椅子晃了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巴伦德坐稳后,双腿悬空,离地还有一掌的距离,脚在空中轻微晃动。
他试图把脚踩到什么东西上,但椅子前没有脚踏板,最终他只能让腿那么悬着,看起来像个坐在成人椅上的孩子。
艾维娜用尽了自己作为传奇的自制力才没笑出声。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茶具,假装在研究瓷器花纹,哎呦这花纹可真花纹······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这一幕,另外四个矮人也用了类似的方法登椅,其中一个跳得太猛,椅子向后滑了半尺,他差点摔下去,幸好及时抓住了桌子边缘。
莉蕾雅就没这么客气了。
她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巴伦德的脸色由红转黑,胡子又开始蓬松,艾维娜连忙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试图转移注意力:
“我想,以守护旧世界秩序为己任的高贵矮人们突然到访巴尔,应该是有重要的原因。”
这句话的奉承恰到好处,巴伦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看向莉蕾雅的眼神依旧凶狠。
“虽然你这个人类领主和尖耳朵打交道让我感到作呕,我都不和你说话”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但我还是要执行我的国王派给我的任务。”
他挺起胸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鼓起来的啤酒桶。
“我是巴伦德·石拳,来自卡拉克·卡德林!龙须氏族的成员,碎颅者,石厅的守护者,三次地脉震动的幸存者!”他报出一长串头衔,每个都伴随着重音,像是在敲打战鼓,“我奉巴拉格国王之命,前来警告这片被你们人类称为希尔瓦尼亚的地区的领主。”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只是莉蕾雅依旧在看挂毯。
“遵循我们矮人和西格玛的古老盟约,”巴伦德继续说,语气严肃,“我们正式告知你们,我们的斥候发现一伙斯卡文鼠人潜入了你们的地盘。”
他看向艾维娜,眼神里带着“你们这些无知人类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的预设。
“你们这些······呃,人类可能不知道鼠人是什么。”他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说法,但语气里的鄙夷感依然明显,“那些是地底的耗子,肮脏、狡猾、数量多得像跳蚤。他们挖隧道,偷矿石,传播瘟疫,还喜欢吃······”他犹豫了一下,没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很明显,“总之,不是好东西。”
艾维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矮人对鼠人的了解比人类深得多。
而且人类帝国的大部分地区甚至认为鼠人只是传说,是吓唬小孩的睡前故事。
这是因为鼠人有系统地清除关于自己的记录,暗杀任何公开谈论他们存在的人类。
但在地下,矮人和鼠人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数千年。
巴伦德等着艾维娜露出惊讶或怀疑的表情,就像他之前警告其他人类领主时那样。
但艾维娜只是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非常感谢阁下的提醒,”她说,“但我们已经发现了斯卡文鼠人的踪迹,并且对他们进行了清除。”
巴伦德愣住了。
他的大胡子抖了抖,像被风吹动的灌木丛。
“······清除?”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不信,“人类,可不要吹牛,斯卡文鼠人不是地上那些傻乎乎的野兽人,他们狡猾得很,地下隧道四通八达,你们可能只是打退了他们的一小波斥候,就以为解决了问题。”
艾维娜保持微笑:“我理解您的怀疑,巴伦德阁下,但请相信,我们确实已经处理了鼠人的威胁——至少是近期内出现在希尔瓦尼亚的这一股。”
她没有说细节,没有提到弗拉德和亡灵大军,没有提到瓦尔登霍夫地下的那场战争。
有些事,矮人暂时不需要知道,最好让他们后面再慢慢接受。
巴伦德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最后他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他决定不再争论。
“好吧,如果你们这么说。”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动作比上去时流畅一点,但还是需要用手撑一下桌子,“我的任务完成了,矮人遵守了盟约,警告已经送到,至于你们听不听······”他耸了耸肩,那动作让他的盔甲发出铿锵的摩擦声,“是你们的事。”
他转身要走,另外四个矮人也从椅子上跳下来,这次他们有了经验,落地很稳。
“请留步,巴伦德阁下。”艾维娜站起身,“至少接受我们的招待,远道而来,连杯酒都没喝就离开,不符合巴尔的待客之道。”
她拍了拍手。
早就等在门外的侍者们鱼贯而入,端着银质托盘。
托盘上是巴尔厨房的拿手菜:烤得金黄酥脆的整只乳猪,配着苹果和迷迭香;大盆的炖菜,里面是牛肉、胡萝卜和土豆,汤汁浓郁;新鲜出炉的黑面包,外皮硬脆,内里柔软;还有各种奶酪、水果、坚果。
但真正让矮人们停下脚步的,是最后端上来的那个陶罐。
侍者打开罐盖的瞬间,浓郁的酒香弥漫了整个会客厅。
那是震旦的佳酿,用特殊技法蒸馏提纯,酒精度数比帝国啤酒高得多,香气也更复杂,粮食的醇厚、花果的芬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熏味。
这种酒的度数可能没有矮人的酒高,但是胜在确实很香,而且对于矮人来说很新奇。
巴伦德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盯着那个陶罐,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矮人对三样东西没有抵抗力:一是荣耀,二是好酒,三是黄金。
“······既然你这么坚持。”巴伦德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矮人不会拒绝盟友的好意。”
他走回桌边,重新“登”上椅子。这次动作熟练了些。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
艾维娜坐在主位,左边是莉蕾雅,这位精灵只吃水果和蔬菜,喝清水,对矮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做派投以无声的鄙视。
右边是巴伦德和他的同伴,矮人们很快证明了他们的食量和酒量一样惊人。
那只乳猪不到二十分钟就变成了一堆骨头,炖菜盆见了底,面包篮空了三次。
酒过三巡,矮人们已经干掉了两罐震旦烈酒,开始喝第三罐,气氛稍微缓和了点。
至少巴伦德不再每说一句话就瞪莉蕾雅一眼,而是专注于和艾维娜交谈。
艾维娜趁机提出了几个话题。
首先是精灵合作的事。
她知道这事瞒不住,不如主动说明。
“巴伦德阁下,我必须坦诚,”她放下酒杯,语气认真,“巴尔目前与劳伦洛伦森林的木精灵有贸易和军事合作协议,我知道矮人和精灵之间的······历史问题,但请相信,这纯粹是出于实际利益的考量,不涉及任何对矮人盟友的背弃。”
巴伦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酒碗,胡子上的酒渍在火光中发亮。
“和尖耳朵打交道······”他摇摇头,声音低沉,“人类,你太年轻,不知道那些长耳朵有多不可信,长须之战,永恒之恨······这些不是故事,是血写的历史。”
他看向莉蕾雅,眼神复杂,不是单纯的仇恨,还混杂着杀意以及一些别的情绪。
莉蕾雅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翠绿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矮人别总是活在过去。”她说,声音平静,“抓着千年前的仇恨不放,你们的黄金时代都过去了,现在鼠人和绿皮都能逼得你们狼狈不堪。”
巴伦德的手握紧了酒碗,指节发白,但出乎意料地,他没有爆发,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喝酒。
艾维娜松了口气,这已经是她能期待的最好反应了。
她转移话题,提出第二个请求:请矮人帮忙搜查鼠人踪迹。
“虽然我们相信自己已经清除了威胁,但矮人是地下的专家,鼠人的克星。”她措辞谨慎,既奉承了矮人,又给了他们台阶,“如果阁下能帮忙确认一下,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巴尔将不胜感激,当然,这会作为正式的盟友协助任务,我们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和报酬。”
巴伦德思考了几秒,点点头。
“可以,矮人不会对鼠人的威胁坐视不管。”他说,语气正式了些,“这是盟约的义务,我们会去你说的那片丘陵看看,检查地下结构,确认鼠人是否真的被清除干净了。”
艾维娜微笑致谢。
其实她很清楚,弗拉德还有他的卡斯坦因血裔们能够处理干净,巴伦德大概率什么也找不到。
但这个请求的真正目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让矮人参与进来,建立合作关系。
第三个话题,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巴伦德阁下,”她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诚恳的姿态,“巴尔正在规划一项大型工程——在斯提尔河上修建一座兼具水坝、桥梁和要塞功能的复合建筑,这需要最高水平的工程技艺,而旧世界众所周知,矮人的建筑技术是无与伦比的。”
她描述了大致构想:横跨河面的巨型石拱桥,桥墩同时也是水坝的基础,桥头建造要塞控制河道,利用水力驱动工坊······
巴伦德听着,大胡子下的嘴巴微微张开,等艾维娜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工程······”他缓缓说,“不小,真是天才的设想,你应该当矮人,不过······需要的人力、物力、时间······都是天文数字。”
“所以我们才需要最好的工程师。”艾维娜接道,“不知道卡拉克·卡德林是否有兴趣承接这样的项目?或者,能否为我们引荐擅长此类工程的矮人氏族?”
巴伦德摇摇头。
“龙须氏族出战士,我们不以工程闻名,虽然我们的这方面的水平也不差。”他实话实说,“但你说得对,矮人里有适合干这个的,激流关,激流关的工程师行会,他们很擅长,以前甚至帮帝国建过几座大型桥梁。”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我可以帮你牵线,激流关的矮人······嗯,他们收费不便宜,工期也很固执。
但活儿做得确实好,信誉也有所保障,如果建成的工程在一千年里塌了,足以所有激流关矮人抬不起头,负责的工程师会来我们这里当屠夫。”
最后这句话让艾维娜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是矮人式的幽默,或者说是矮人式的认真。
“那就拜托阁下了。”艾维娜举起酒杯,“无论成与不成,巴尔都欠您一个人情。”
晚宴继续。
震旦烈酒的后劲上来了,矮人们的话开始变多,声音变大,偶尔还会哼几句矮人语的小调。
莉蕾雅依旧安静,但艾维娜注意到,当矮人们唱起一首关于挖掘和矿石的歌时,精灵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原来这些矮子也会唱歌”的意外。
艾维娜嘴角抽了抽,想到了游戏里初见高等精灵,弹出的外交文本是“你们居然会说话?”
在艾维娜腹诽精灵的时候,莉蕾雅心里也在犯嘀咕,艾维娜用她邪了门的魅力拉近和矮人们的关系,饭桌上的场景让她多多少少联想到前段时间在劳伦洛伦森林,艾维娜也是这么和阿拉瑟尔大人还有伊瑟拉夫人交好的······
夜深时,巴伦德和他的同伴已经醉醺醺了。
震旦的酒度数对比矮人啤酒不算高,但是后劲足,连矮人的酒量也扛不住,艾维娜顺势提出让他们在城堡客房休息。
“床······床可能有点高。”她提醒,想起那些椅子。
巴伦德大手一挥,动作太大,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矮人······睡哪里都能睡!”他吼道,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石头地上······山洞里······矿坑里······哪像你们人类,非要软绵绵的床······”
但当他被侍者扶到客房,看到那张离地两尺半、带着蓬松床垫和丝绸被褥的四柱床时,还是沉默了。
艾维娜贴心地让侍者在床前放了个矮凳。
“晚安,巴伦德阁下。”她在门口说。
矮人已经倒在床上,他是爬上去的,动作笨拙但有效,他挥了挥手,含糊地说了句矮人语的什么,然后开始打鼾。
鼾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轻微震动。
艾维娜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今晚的目标达成了。
和矮人建立了初步联系,留下了好印象,甚至还可能搭上激流关的线。
至于精灵和矮人的矛盾······那需要时间,急不来。
她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一会儿,虽然吸血鬼不需要睡眠,但总要恢复一下精神。
路过书房时,她看了一眼那扇门。文件的海洋还在里面等着她。
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但至少今晚,她为巴尔的未来,又铺下了一块石头。
而在客房震天的鼾声中,巴伦德·石拳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矮人语的梦话,翻译成帝国语大概是:
“尖耳朵······讨厌······但酒······还不错······”
仇恨之书没有翻开新的一页,至少今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