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提尔河与达斯克河交汇处,八艘精灵长船在黄昏时分驶入巴尔的码头水域。
它们银白色的船身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船首的雕刻仿佛活了过来,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优雅的剪影。
长船划破斯提尔河平静的水面,几乎无声地靠向石砌的码头栈桥——那些栈桥是前年前扩建的,原本只够停泊巴尔本地的小型商船和渔船,如今已经延伸出数条宽阔的深水泊位,足以容纳大型河运商船。
码头上早有准备。
巴尔铁队的士兵列队站立,盔甲擦得锃亮,长戟在夕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们身后是巴尔市政厅的官员,为首的是阿西瓦·冯·邓肯。
再往后,是自发聚集的市民,他们好奇地踮脚张望,低声议论着这前所未有的景象。
精灵。
不是传闻中那些在森林里神出鬼没、箭术超群但装备朴素的森林蛮子,而是眼前这些——身着统一银白板甲、背负战争长弓、手持长矛与鸢盾的、纪律严明得近乎机械的精锐战士。
阿卡娜这个见过精灵的古老吸血鬼甚至一瞬间以为艾维娜带回来的是阿苏尔。
长船依次停稳。
精灵水手们放下跳板,动作精准如钟表齿轮,第一个踏上巴尔土地的精灵是莉蕾雅,她依旧穿着那身指挥官装束,深绿色披风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她的目光扫过码头人群,眼神平静而锐利,像是在评估这片陌生的土地。
紧随其后的是八百名精灵士兵。他们列队下船,步伐整齐划一,盔甲摩擦发出低沉而一致的声响。
即使在踏上人类领土的此刻,他们依然保持着绝对的纪律,无人左顾右盼,无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似乎同步。
这种近乎非人的秩序感让围观的巴尔市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阿西瓦上前迎接。
老管家保持着得体的礼仪,但他的眼神里藏不住好奇与谨慎。
与莉蕾雅简短交谈后,他示意市政官员引导精灵前往预先安排的驻地——不是城内军营,而是斯提尔河北岸那片新划归巴尔的森林的边缘。
那里已经搭建了临时营房,虽然简陋,但足够容纳八百人。
精灵们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列队离开码头,穿过巴尔城区的主街,市民们站在街道两侧,沉默地看着这支异族军队从眼前经过。孩子们被父母紧紧拉住,商贩暂停了叫卖,连酒馆里传出的喧闹声都低了下去。
当最后一队精灵士兵消失在街道尽头,八艘精灵长船缓缓调转船头。水手们升起风帆。
长船顺流而下,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多余停留,就像它们来时一样安静而高效。
舰队返航了。
完成了护送任务,将军队安全送达,剩下的就是巴尔与这些士兵之间的事了。
同一时间,在巴尔城另一端的领主城堡内,一场私密的交接正在进行。
······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站在城堡顶层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深红色的披风垂在身后,银发在暮光中泛着冷冽的色泽。
他手中握着屠兽者——那柄符文之牙此刻安静地躺在镶嵌宝石的剑鞘中,只有剑柄末端的符文偶尔闪烁微弱的金光。
艾维娜站在他对面,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巴尔近期事务的简要汇报。
她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吸血鬼之躯的恢复力让她几天就完全从常人必死的重伤中恢复了过来。
此刻她穿着便装,紫红色的眼眸看着父亲手中的剑。
“你要带走它?”她问,声音平静。
弗拉德转过身,深红色的眼眸与女儿对视。
他说道:“屠兽者认可的主人是你没错,但它首先是一把符文之牙,帝国选帝侯权威的象征,而想要把这个象征利用好的秘诀,在于展示。”
他将剑从鞘中抽出半尺。
秘银锻造的剑身在暮色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沉睡的星辰,在金属表面微微呼吸。
这把剑在卡隆堡战场上曾绽放出足以照亮战场的金色光辉,此刻却温顺得像一件普通的艺术品。
“艾维娜,你让这把剑在战场上证明了它的威力。”弗拉德缓缓将剑推回鞘中,“现在,该轮到它履行另一项使命了。”
政治展示。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以务实作风闻名。
他很少参与贵族间那些冗长浮夸的聚会、舞会、沙龙——那些在他看来是浪费时间和资源的社交游戏。
但当他决定参与时,必然带有明确的政治目的。
九年前,当希尔瓦尼亚刚刚确立选帝侯地位、急需帝国各方承认时,弗拉德曾计划过一轮巡回访问。
他打算带着希尔瓦尼亚的财富、许诺和精心准备的说辞,拜访艾维领、塔拉贝克领、奥斯特马克领、威森领、乃至瑞克领的宫廷,争取支持,巩固合法性。
但那场计划最终没有实施。因为一场意外——野兽人出现在了艾维海姆内部袭击了弗拉德一家,这狠狠打了当时还不是皇帝的徳瓦尔的脸,也让他为了补偿弗拉德而为其背书。
弗拉德不需要东奔西走,政治资本自己找上了门。
现在,情况类似,但弗拉德不需要像当初那么被动了。
弗拉德要做的,是带着屠兽者这把正品符文之牙,在希尔瓦尼亚内部贵族圈子以及周边势力的社交圈里“巡展”。
他会出席那些他平时不屑一顾的聚会,会在舞会上礼貌地与人交谈,会在沙龙里不经意地展示腰间的剑。
这种行为表面上像是炫耀——虽然事实上就是炫耀。
但深层目的,是让整个帝国,尤其是那些仍在质疑希尔瓦尼亚选帝侯正统性的人,亲眼看到、亲手触摸、亲口传颂这个消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在德拉肯瓦尔德找到了屠兽者,并且带走了它。
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之位不仅有着众选帝侯承认的正统地位,如今更拥有一把符文之牙作为合法性证明。
这对帝国内部的政治格局将产生微妙而深远的影响——尤其是在当前“三皇时代”的混乱中。
一把额外的符文之牙,意味着希尔瓦尼亚在法理上拥有了更高的发言权,意味着弗拉德可以在某些场合提出其他选帝侯难以反驳的主张。
“我会离开一个月。”弗拉德将屠兽者系在腰间,动作从容,“先去艾维领——德瓦尔会很高兴看到这把剑,这意味着他支持的盟友更有分量了。
希尔瓦尼亚内部我早就统合好了,他们看不看得到这把剑都无所谓
可能还会去一趟阿尔道夫······如果海因里希愿意接待的话。”
艾维娜点点头,她理解父亲的算计,也明白这把剑在政治棋盘上的价值。
“需要我做什么?”
“好好休养生息一段期间吧,管理好巴尔。”弗拉德说,深红色的眼眸扫过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还有,安置好那些精灵,他们是盟友,也是筹码,让他们在巴尔感到舒适,但也要让他们明白——这里不是劳伦洛伦,他们是客军,必须遵守我们的规则。”
“我会处理。”艾维娜说。
弗拉德最后看了女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他转身离开书房,深红色的披风在门廊处一闪,消失在城堡深处的阴影中。
一个小时后,一队轻骑兵护送着选帝侯的马车驶出巴尔城门,向北而去。
马车里,弗拉德闭目养神,手始终按在屠兽者的剑柄上。
而艾维娜站在城堡最高处的露台上,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它彻底融入夜色。
然后她转身,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哪怕阿西瓦和阿卡娜合作已经处理了大部分的事务,巴尔依然在她不在的期间,遗留了很多必须要她这个领主才能下决定的事务。以及),一座等待她规划未来的城市。
······
巴尔已经从战火中恢复了元气。
这几乎是个奇迹——仅仅一年前,这座城市还笼罩在巴尔之战的阴影中。
不过在金钱的力量下,奇迹也是可以被买来的。
现在,当你走在巴尔的主街上,看到的是一片繁荣景象:商铺重新开张,货架上摆满了来自帝国各地乃至震旦的商品;酒馆里坐满了商人、水手和工匠,喧闹声中透着富足;新建的住宅区沿着达斯克河岸延伸(是的,巴尔甚至还又扩建了),红砖屋顶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温暖的色带。
这一切得益于两个因素:一是巴尔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位于斯提尔河与达斯克河交汇处,土壤肥沃,水源充足,气候温和;二是艾维娜的治理。
她推行的一系列改革:减免税负、鼓励贸易、引进新作物、建立公共学校、整修基础设施······所有这些措施在短短几年内将巴尔从一个边境小镇变成了希尔瓦尼亚最富裕、最安宁的城市。
在希尔瓦尼亚人眼中,巴尔就是天堂。
与希尔瓦尼亚其他地区相比——那些被死亡之风笼罩、土地贫瘠、亡灵游荡、次元石污染深埋地下的苦难之地——巴尔确实配得上天堂这个称呼。
虽然天使之城已经是那座新建的要塞的名字,但是因为艾维娜的缘故,人们更愿意将她的巴尔叫做天使之城。
干净的街道,充足的粮食,安全的夜晚,公平的法律,还有机会。
任何希尔瓦尼亚人,只要穿过那片危险的饥饿森林抵达这里,就能找到工作,拥有住房,送孩子上学,过上前所未有的体面生活。
甚至与帝国其他地区相比,巴尔的生活水平也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羡慕。
这里的市民平均收入是帝国平均水平的两倍,识字率超过四成,犯罪率低得惊人,连最常见的街头乞丐都很少见——因为市政厅有完善的救济制度。
但这份美好,外界知之甚少。
艾维娜的“英名”和“伟业”确实在帝国传播——巴尔之战、玛丽恩堡保卫战、卡隆堡斩兽,这些事迹被吟游诗人传唱,被教会布道引用。
人们知道巴尔很富裕,知道艾维娜是个“好领主”。
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有多好,不知道这里的市民每天能吃上新鲜面包和肉类,不知道孩子可以免费上学,不知道老人有养老金,不知道病人能得到治疗。
而且,即使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帝国的贵族领主们绝不可能放任自己的领民大量流失。
他们会设置关卡,提高迁徙税,甚至以“逃税”“逃避兵役”等罪名逮捕试图离开的人。
人口就是财富,就是兵源,就是统治的基础,没有人会坐视自己的根基被挖空。
所以目前,只有希尔瓦尼亚内部的人,会千方百计、冒着生命危险穿越饥饿森林,前来巴尔。
至于其他希尔瓦尼亚领主们的态度?
就像之前说的,希尔瓦尼亚贫瘠且恶劣的环境让这里的居民并没法创造什么税收,生产力也很低下。
领民本身对于希尔瓦尼亚贵族来说算得上是负担。
最近几年虽然情况有所好转了,但是这种好转和巴尔的经济腾飞息息相关,或者说巴尔正在以一己之力输血整个希尔瓦尼亚领!
这种情况下,这些领主本来就倾向于给艾维娜提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