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14年,深秋,米登海姆,白狼圣殿深处
炉火在白狼圣殿最深处的议事厅内熊熊燃烧,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更多的是心寒。
心累啊!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坐在巨大的橡木王座上——那并非帝国真正的皇帝宝座,但在米登海姆,在这座供奉战神尤里克的最神圣殿堂深处,这张镌刻着巨狼浮雕、铺着雪白毛皮的高背椅,就是北方之王权威的象征。
甚至于,这张椅子比皇宫的皇帝王座要更加权威一些。
此刻,这位“狼皇帝”用左手盖住了自己的独眼。
叹出了一口气。
他的右手握着一份刚刚由情报总管呈上的羊皮纸报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羊皮纸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得刺眼:
“目标确认,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及其女艾维娜·冯·邓肯,已于三日前乘精灵舰队离开劳伦洛伦森林。
舰队规模:八艘长船,目测载员八百至一千,全员披甲持械,装备精良,航向:沿利爪海南下,预计两日内进入瑞克河,经河道网络抵达斯提尔河,最终抵达希尔瓦尼亚。”
“附注:精灵军队纪律严明,阵列整齐,疑似劳伦洛伦精锐,非以往所见游击武装,舰队指挥官为精灵女性,身份不详,但与目标互动显示服从关系。”
服从关系。
卢卡斯的独眼在手掌覆盖下紧闭,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盯着炉火中跳跃的焰舌。
他的脑海反复回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钝刀切割着他身为皇帝的尊严。
精灵。
那些眼高于顶、视人类为短命猴子的长耳朵,那些几百年前把德拉肯瓦尔德大军打得溃不成军的森林蛮子,竟然会“服从”两个人类——而且是他米登领的潜在敌人?
不,不只是潜在敌人。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带走了屠兽者。
那把剑······那把本该属于米登领、属于托德布林格家族、属于德拉肯瓦尔德领遗产的符文之牙,现在正被那个希尔瓦尼亚的暴发户握在手中,乘着精灵的船,大摇大摆地穿过他卢卡斯的势力范围。
“陛下。”
低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卢卡斯移开手掌,独眼缓缓睁开,看向跪在王座前台阶下的男人——米登海姆的情报总管,赫克托。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狰狞伤疤,那是年轻时与野兽人搏杀留下的印记。
此刻,他的表情同样凝重。
“消息核实过了?”卢卡斯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连日疲惫和压抑怒火的结果。
“三组人员,分别传回了情报。”赫克托的声音斩钉截铁,“在玛丽恩堡的眼线确认了弗拉德和艾维娜的身份,沿岸跟踪的轻骑兵记录了他们的航速和阵列,我们雇佣的曼纳恩祭司通过他们的手段确认了船上的精灵数量,陛下,情报无误。”
卢卡斯沉默了几秒。
“精灵的军队,”他缓缓开口,“你亲眼见过吗?”
赫克托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陛下,我年轻时在边境服役,见过阿斯莱——那些劳伦洛伦的木精灵,他们像鬼魅一样在森林里出没,弓箭准得吓人,但装备杂乱,战术以游击为主。”他顿了顿,“但这次斥候描述的······不一样。”
老兵的语速慢了下来,仿佛在回忆那些让他困惑的细节:“他们说,那些精灵穿着统一的银白色板甲,盔甲上有精细的雕刻,他们列队登船时横平竖直,连步伐节奏都一致。
背上的长弓比普通木精灵用的更长、更重,这种感觉更加像是······像是传说中更加神秘的那些高等精灵阿苏尔。”
“纪律。”卢卡斯低声说,“像一支真正的军队,而不是猎手。”
“是的,陛下。”赫克托点头,“斥候说,他们在岸边观察了两个小时,那些精灵除了必要的岗位轮换,几乎一动不动,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松懈姿态,这种纪律性······”他犹豫了一下,“我们米登领最精锐的白狼骑士,在列队时也做不到如此绝对的静止。”
炉火噼啪作响。
卢卡斯靠回王座,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高高的石质天花板。
圣殿深处供奉着尤里克的圣像,战神的目光仿佛正穿透层层岩石,注视着他的抉择。
“劳伦洛伦森林······”狼皇帝喃喃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底蕴啊。”
几百年前那场惨败,米登领的史书记载简略而含糊,只说是“森林精灵利用地形之利,我军受挫”。
但托德布林格家族的秘藏档案里,有更详细的记录——那是参战老兵口述的、用褪色墨水写在羊皮纸上的噩梦:精灵的箭矢从看不见的地方射来,每一箭都精准命中盔甲缝隙或战马的眼眶;巨鹿骑兵在密林中冲锋的速度快如闪电,人类的重骑兵连调转方向都困难;最可怕的是那些涂着油彩的面孔在树影间闪烁,像狩猎野兽般从容地收割生命。
和木精灵的战争让德拉肯瓦尔德领的军事威信彻底崩塌,也让后来的米登领统治者们对劳伦洛伦森林抱有一种复杂的敬畏。
而现在,那些精灵不仅再次现身,还展示了一支前所未见的、高度正规化的军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劳伦洛伦森林的军事力量远超外界预估。
意味着如果他们真的与希尔瓦尼亚结盟——从精灵舰队护送弗拉德父女的行为来看,这已经是事实——那么米登领在未来的任何冲突中,都必须考虑北方森林的态度。
为了一把剑,与精灵公开冲突?
卢卡斯的独眼微微眯起。
值吗?
值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与另一堆更紧迫的麻烦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
三天前,同一座议事厅
“海因里希那个老狐狸!”卢卡斯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上,震得桌上的地图和酒杯齐齐跳动。
“玛丽恩堡守城?是,他们守住了,但重创了诺斯卡人主力?放他妈的狗屁!”
站在桌前的几位将领和顾问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卢卡斯喘着粗气,独眼中燃烧着真实的怒火。他刚刚看完从阿尔道夫传来的最新情报——瑞克领皇帝海因里希·霍尔斯·施利斯坦因发布的“战报公告”,被抄写成数百份,通过信使和商队传遍帝国各大城市。
公告里,玛丽恩堡保卫战被描绘成一场“决定性的转折点”。
海因里希极尽辞藻赞美了守军的英勇,强调了瑞克领对帝国的忠诚与贡献,并含蓄地指出:正是玛丽恩堡消耗了诺斯卡人的锐气和兵力,才为后续的“清剿行动”创造了条件。
至于“清剿行动”的主力是谁?公告里一笔带过,只说“帝国各方力量通力合作”。
通力合作。
卢卡斯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米登领集结了三万大军——主要动用的是那两万大军,成分是正规军以及各大贵族手里的精锐,另外的一万多征召兵主要负责后勤。
战后清点,米登领伤亡超过五千,其中战死者两千七百人,诺斯卡人留下了近八千具尸体,溃散的残部被一路追击到海岸线,又被诺德领的海军拦截,最终全军覆没。
这是实打实的胜利,是用米登儿郎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可现在呢?海因里希轻描淡写的一句“通力合作”,就想把主要功劳揽走?
“还有德瓦尔!”卢卡斯转向另一份文件——从艾维领传来的消息。
艾维领皇帝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的手段更隐蔽些,他没有发布官方公告,而是通过吟游诗人、街头剧和教会布道,大肆宣扬“巴尔的天使”艾维娜·冯·邓肯在玛丽恩堡的英勇事迹。
故事被加工得近乎神话:金发的神选少女如何以一人之力在城头斩杀巨兽,如何鼓舞守军士气,如何引来西格玛的神力净化混沌······最后,德瓦尔巧妙地把自己塑造成艾维娜的“坚定支持者”和“帝国正统的捍卫者”,暗示正是因为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的盟友关系,才促成了这场关键性的防御战。
“政治手腕······”卢卡斯咬着牙,吐出这个词时像在咀嚼碎玻璃。
他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米登领人——包括他卢卡斯——擅长的是打仗,是真刀真枪的搏杀。
而海因里希和德瓦尔,那些南方和东方的贵族,他们玩的是舆论、是宣传、是话语权的争夺。
米登人和他们的传统盟友诺德人还有奥斯特人在帝国内部向来被视作“粗野”“尚武但缺乏教养”的代表。
这种偏见根深蒂固,堪称地域歧视,这种歧视当然偏颇,但事实就是卢卡斯这样的北方贵族确实没有海因里希那样擅长玩弄政治。
当卢卡斯试图通过正式外交文书强调米登领的战功时,得到的回应总是礼貌而敷衍的“认可贵方的贡献”。
认可贡献,但不承认主导。
更糟糕的是,这场战争的代价正在显现。
财政总管古斯塔夫——一位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者——此刻正站在议事厅角落,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账本,脸色比炉灰还要难看。
“陛下,”古斯塔夫的声音干涩,“这是初步的统计。
三万大军的动员、装备、粮草运输、战损抚恤······总计花费已经超过四十五万帝国金马克,尤里克教会承担了约十万,诺德领和奥斯特领的支援约五万,剩下的三十万······需要从国库支出。”
三十万帝国金马克。
卢卡斯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米登领也算是帝国比较富裕的行省之一,但每年的财政收入也就五十万左右,这一场战争,几乎掏空了大半年的国库。
“战利品呢?”他沉声问。
“诺斯卡人的装备粗糙,大多无法使用或贩卖,缴获的财物······约价值八万帝国金马克,大部分是掠夺自沿途村庄的粮食、牲畜和零散金银。”古斯塔夫顿了顿,“而且,按照传统,其中三成要分给参战士兵和骑士作为额外奖赏,两成分给阵亡者家属作为抚恤,实际入库的······不到四万。”
支出三十万,收回四万。
卢卡斯闭上眼睛。
他知道战争从来不是生意,不能简单计算盈亏。
保卫帝国北疆是他的责任,是选帝侯——更是他自封的“皇帝”——必须履行的义务。
但现实的财政压力不会因为“责任”而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