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卡隆堡的事。”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德拉科·冯·卡隆——卡隆堡的男爵,三天前刚抵达米登海姆。
这位比卢卡斯还年轻几岁的将军的脸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疲惫和风霜,但眼神锐利如刀。
卢卡斯看向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德拉科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作为边境领主,他有不跪的特权。
“陛下,卡隆堡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城墙破损严重,北城区大半焚毁,守军阵亡超过三千,平民死伤估计在五千以上,重建需要钱,需要人力,需要时间。”
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而这一切,发生在陛下抽调西部边境兵力、前往西线追击诺斯卡人的时候,卡隆堡的守军比往年少了四分之一,储备物资被调走三成。
如果不是冯·卡斯坦因父女恰好在场,如果不是那些······诡异的亡灵法术堵住了城墙缺口,卡隆堡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西部边境将门户大开。”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几位将领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不忿,似乎想为卢卡斯辩解——抽调兵力是为了应对更大的威胁,是为了帝国整体利益。
但没人真的开口。因为德拉科说的是事实。
“你想要什么,德拉科?”卢卡斯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不是‘想要’,陛下。”老男爵直视着狼皇帝的独眼,“是卡隆堡应得的,重建资金至少二十万帝国金马克,免除未来三年的赋税,补充兵员和装备的优先权,以及······西部边境领主会议的重开。”
最后一项才是重点。
西部边境领主会议,那是卡隆堡周边十几个中小领主的联盟。
两百年前,当米登领刚刚接管德拉肯瓦尔德领遗产时,这些领主曾试图独立,重建德拉肯瓦尔德选帝侯领。
虽然失败了,但他们保留了相当程度的自治权和联合行动的传统,会议重开,意味着这些领主将再次联合起来,以一个声音与米登海姆谈判。
卢卡斯感到一阵头痛。政治、财政、军事、外交······所有问题同时压上来,像一座山。
而现在,还要加上精灵和屠兽者。
······
回到现在
炉火依然在燃烧,赫克托还跪在台阶下,等待着命令。
卢卡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连串复杂的计算。
拦截精灵舰队?
理论上可以。
米登领在瑞克河中段有几处码头,驻扎着河防舰队。
虽然主力是小型桨帆船和巡逻艇,不足以与精灵长船正面对抗,但如果配合岸防弩炮,确实有可能逼迫对方停下。
然后呢?
精灵会束手就擒吗?以他们展现出的纪律性和装备水平,一旦冲突爆发,必然是一场血战。
就算米登领能赢——卢卡斯不怀疑这一点,几百年来米登领的军力早已今非昔比——代价呢?
精灵士兵的命可是很值钱的,越值钱到时候劳伦洛伦森林就会越愤怒。
劳伦洛伦森林如果真的与希尔瓦尼亚结盟,那么攻击精灵舰队就等于同时向两个势力宣战。
东边要面对弗拉德的希尔瓦尼亚军,现在斯提尔领可是和希尔瓦尼亚一样同属艾维领麾下,北边要防备森林中神出鬼没的精灵箭矢,西边还有刚刚击退的诺斯卡人以及野兽人可能卷土重来,南边······海因里希巴不得看他的笑话。
而且,屠兽者真的值得吗?
是,那把剑是德拉肯瓦尔德领的遗产,是选帝侯圣剑,是权力的象征。
但它已经在卡隆堡失落了七百年。
七百年间,米登领没有它,一样成为了北方霸主,现在为了它,赌上可能与精灵的全面冲突,赌上本就紧绷的财政和兵力,赌上西部边境领主的忠诚······
最关键的是,米登领有自己的符文之牙,并不需要屠兽者来证明正统性,屠兽者对于米登领来说本来就是鸡肋。
“还有野兽人。”卢卡斯突然出声,吓了赫克托一跳。
“陛下?”
“卡隆堡周边的野兽人,清理干净了吗?”狼皇帝问。
赫克托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据德拉科男爵的最新报告,兽潮已经退去,森林边缘的零星袭扰还在继续,但不成规模,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斥候在德拉肯瓦尔德深处发现了一些······异常。”
“说。”
“万魔岩附近的腐化在加剧,树木枯死的范围扩大了,检测到了更强的混沌能量波动,而且,有零散的野兽人战帮正在向那个方向聚集,是有组织的移动。”
卢卡斯的独眼微微眯起。
兽王死了——这是精灵迷踪客带回的消息,德拉科也确认了。
但野兽人这种生物,只要万魔岩还在,只要混沌能量还在渗透,就永远无法根除。
一个新的兽王可能正在孕育,可能比死去的那个更危险。
米登领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重建卡隆堡,需要时间休整军队,需要时间补充国库,需要时间应对可能的新威胁。
而在这個时候,与精灵和希尔瓦尼亚同时开战?
愚蠢。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也许粗野,也许不擅长政治游戏,但他不蠢。
他是战士,是统帅,更是皇帝,他懂得权衡利弊,懂得选择战场。
屠兽者很重要,但米登领的生存更重要。
“赫克托。”狼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疲惫的、压抑怒火的沙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统治者的冷静决断。
“陛下。”
“传令给瑞克河上的所有港口以及河防舰队。”卢卡斯一字一句地说,“精灵舰队过境时,不得拦截,不得阻拦,不得挑衅。
允许他们通过米登领水域,只要他们不停靠、不登陆、不从事敌对行动,就当他们不存在。”
赫克托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理解取代。
“是,陛下。”
“还有,”卢卡斯补充道,“把这个决定‘无意中’泄露给德拉科男爵,以及西部边境的其他领主。
让他们知道,我放精灵过去,不是软弱,而是因为卡隆堡的重建、边境的防御、以及应对野兽人可能的反扑,才是当前最优先的事项。”
这是政治。
既是对现实的妥协,也是对内部压力的回应。
“明白。”赫克托重重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卢卡斯叫住了他。
狼皇帝从王座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炉火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帝国地图,米登领的部分被涂成深灰色,像一头匍匐在北方的巨狼。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河流网络,从利爪海到瑞克河,再到斯提尔河,最终停在希尔瓦尼亚的位置。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卢卡斯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你以为你赢了?带走屠兽者,搭上精灵,大摇大摆地回家?”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赫克托。
“情报网不要放松,我要知道希尔瓦尼亚的一切动向——他们的军队调动,他们的财政状况,他们与精灵的具体协议内容。
还有,派人去阿尔道夫和艾维领······海因里希和德瓦尔不是喜欢玩政治吗?那就让他们知道,弗拉德现在不仅有符文之牙了,还有了精灵盟友,他的势力已经有点太大了。”
赫克托的眼睛亮了起来。
“陛下是想······”
“我什么也不想。”卢卡斯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我只是觉得,帝国现在有三位皇帝,已经够热闹了,肯定没人想再多一位。”
让南方和东方的狐狸去对付希尔瓦尼亚的吸血鬼。
让他们在政治泥潭里互相撕咬,互相消耗,而米登领,将利用这段时间休养生息,巩固北方,等待时机。
屠兽者?让它先在弗拉德手里保管一段时间吧。
等米登领恢复了实力,等野兽人的威胁被彻底清除,等帝国这潭水被搅得更浑······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那只独眼在阴影中闪烁着捕食者的光芒。
“去吧,赫克托。执行命令。”
“遵命,陛下。”
情报总管躬身退出议事厅,沉重的橡木门缓缓关闭,将卢卡斯独自留在炉火与阴影之间。
狼皇帝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份情报上的字迹:精灵舰队······服从关系······
他握紧了王座的扶手。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卢卡斯对着空荡荡的圣殿低声说,“这次你赢了,但战争······还长着呢。”
窗外,米登海姆的夜幕降临,白狼圣殿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沉重而悠长,像北方土地本身的心跳,像永不熄灭的战意,也像一场漫长博弈刚刚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而在遥远的河道上,精灵舰队正顺流而下,畅通无阻地穿过米登领的水域,向着希尔瓦尼亚,向着归途,也向着未知的风暴,平静地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