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洛伦森林的清晨总是从第一缕穿透树冠的淡金色阳光开始的，但在启程的这一天，晨光中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河畔的精灵港口实际上是一片自然形成的浅湾。
几艘造型优雅的长船停泊在岸边，船身由某种银白色的木材制成，表面流淌着天然的木质纹理，船首雕刻成巨鹿或雄鹰的形状。
精灵水手们正安静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他们的动作流畅而高效，没有人类水手那种嘈杂的吆喝和忙碌。
艾维娜站在河岸高处，望着下方即将搭载他们返回希尔瓦尼亚的舰队。
八艘长船，每艘可容纳近两百人，装下那八百名精灵士兵绰绰有余，弗拉德站在她身侧，深红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艾维娜相信这些大船的各项性能可以碾压同体型的帝国舰船(之所以不说同排水量是因为精灵的舰船普遍更轻)，甚至比帝国舰队的主力舰都强。
但艾尼尔的海上力量和阿苏尔或者杜鲁齐比是不够看的。
阿苏尔的舰船比这些更甚一筹，他们还保留有龙船。
而杜鲁齐，拥有臭名昭著的黑色方舟。
阿拉瑟尔和伊瑟拉夫妇正在与指挥官莉蕾雅进行最后的交代。
就在这时，森林边缘的树影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
三名精灵从阴影中现身，他们的脚步轻盈得连最敏感的鹿都不会被惊动。
他们穿着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的伪装服，那由深浅不一的褐、绿、灰三色交织而成的复杂图案，甚至在移动时，那些颜色仿佛会随着光线角度变化而调整。
他们的脸上涂抹着用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油彩，五官几乎难以辨认，只有眼睛在油彩下闪烁着锐利如鹰隼的光。
迷踪客。
艾维娜立刻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在劳伦洛伦的三天里，伊瑟拉曾向她介绍过这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是森林的眼睛和利箭，是阿拉瑟尔麾下最致命的追踪者与猎杀者。
虽然艾尼尔保持着高等精灵风格的文化以及传统，但是常年生活在森林里，他们在外表现出来的作战体系和艾索洛伦森林的阿斯莱如出一辙。
这也是为什么旧世界的人们很难分清他们和阿斯莱的区别。
像艾维娜即将带回希尔瓦尼亚的这支八百人的队伍，他们的高度纪律性和精良盔甲武装，是以前艾尼尔们从未在世人面前展现出来的。
他们虽然也被称为“林地守卫”，但是显然和正统的那种以在林中游击射箭为主要战斗方式的林地守卫不完全一样。
他们更像高等精灵的洛瑟恩海卫。
而在这种作战体系中，那些佼佼者精灵，被称为巡林客。
他们是森林的哨兵，是隐蔽的大师，即便以精灵的标准也是神射手。
他们擅长潜行和布置陷阱，可以在森林里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待在同一个隐蔽地点几天一动不动，即便同样在森林中生活的野兽人也休想发现他们，最老练的猎人也可能一脚踏入他们布置的连环陷阱。
他们可以在错综复杂的森林中隔着几百米精准射中他们目标的要害甚至盔甲的缝隙。
而在他们中，那些最精锐的射手与战士，有着迷踪客的别名。
哪怕是其他巡林客的箭术与他们相比都相形见绌，他们盯上的猎物往往只能向神明祈祷自己能活下来。
三名迷踪客走到阿拉瑟尔面前，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的精灵——从他的身形和动作判断，应该是位男性——用清晰但低沉的精灵语开始汇报。
艾维娜的精灵语还在学习阶段，只能听懂零散的词汇：“兽王”、“箭矢”、“要害”、“死亡”。
虽然艾维娜已经学得很快了，但是和之前学震旦语相比，学习其他语言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弗拉德甚至觉得艾维娜可能在演他。
当然艾维娜不需要完全听懂，因为阿拉瑟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地领主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专注倾听的神色，随后，一丝满意的微笑在他嘴角浮现。
他转头看向艾维娜和弗拉德，用帝国语转述：
“好消息，我的迷踪客们追踪到了那头兽王的踪迹——它逃回了德拉肯瓦尔德深处的万魔岩，但伤势严重，行动迟缓，他们潜伏了三天，终于等到了最佳的射击时机。”
阿拉瑟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豪：“每名迷踪客都射出了三支箭，全部命中要害：喉咙、心脏、眼睛。根据他们的观察，那畜生在中箭后挣扎了不到一分钟就倒下了，周围的野兽人陷入了混乱，他们确认目标已死，才撤回来汇报。”
伊瑟拉走到艾维娜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卡隆堡安全了，”精灵女士微笑着说，“至少未来几年，德拉肯瓦尔德不会再出现能统合大军的威胁。”
艾维娜感到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几天，尽管劳伦洛伦的宁静和精灵的款待让她暂时放松，但内心深处，她始终挂念着卡隆堡——挂念那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挂念那些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的人们，挂念德拉科男爵能否稳住局势，更挂念那个曾被她救下的孩子和他们的未来。
现在，兽王死了。
这意味着卡隆堡真正赢得了喘息之机。
德拉科可以修复城墙，重整防务，安置难民，甚至可能在未来几年里逐步收复一些沦陷的村庄。
而城里的幸存者们，那些失去了亲人、家园的平民，至少不必活在“野兽人随时会卷土重来”的恐惧中。
“感谢您，阿拉瑟尔领主。”艾维娜真诚地说，“也感谢您的勇士们。他们为整个地区消除了一大祸患。”
阿拉瑟尔摆摆手。
“野兽人是森林的敌人，也是所有秩序种族的敌人，我们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阿拉瑟尔看了看港口的那支木精灵版本的洛瑟恩海卫。
“世人总是将我们与艾索洛伦的阿斯莱混淆，”他淡淡地说，“他们认为所有森林精灵都只擅长游击和伏击，但他们错了。
我们继承了精灵黄金时代的军事传统，我们懂得如何组建真正的军队——既能像幽灵般在森林中猎杀，也能在开阔地列阵而战。”
伊瑟拉轻声补充：“这支队伍，在必要时可以像阿苏尔一样坚守阵地，也可以用阿斯莱的方式在林中游击，这就是艾尼尔的优势——我们融合了两者的长处。”
阿拉瑟尔做了个手势，三名迷踪客这才起身，无声地退入森林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该出发了。”弗拉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他已经检查完了随行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检查的，除了屠兽者，他们几乎没带任何东西，精灵们为他们准备了旅途所需的一切。
弗里茨和加雷斯在前两天已经和他们汇合，现在已经到船上了。
阿拉瑟尔和伊瑟拉陪同他们走下河岸，来到最前列的那艘长船旁。
莉蕾雅已经站在船头，她换上了一套更正式的指挥官装束：银白色胸甲，深绿色披风，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精灵弯刀。
看到艾维娜，她点了点头——这已经是这位精灵女骑士能表现出的最大程度的友善了。
“风向和水流都很合适，”莉蕾雅用她那简洁的语调说，“如果顺利，七天后可以进入帝国河道网络，再经十天航行抵达希尔瓦尼亚边境，前提是······”她瞥了一眼弗拉德，“没有不必要的耽搁。”
弗拉德平静地回应：“希尔瓦尼亚方面会做好接应准备。”
艾维娜最后拥抱了伊瑟拉。
“我会想念您的，还有劳伦洛伦的一切。”
“随时欢迎回来。”伊瑟拉在她耳边轻声说，“记得我们的约定——关于园艺交流，还有那些食谱。”
阿拉瑟尔与弗拉德握了握手——这是人类和精灵之间少见的平等礼节。
“愿曼纳斯里布照亮你们的航路，”林地领主说，“协议的后续新增条款，我会派信使送到希尔瓦尼亚，至于现在······一路顺风。”
艾维娜和弗拉德登上长船。
精灵水手们解开了缆绳，长桨同时入水，船身平稳地滑离河岸，岸上，阿拉瑟尔和伊瑟拉并肩而立，向他们挥手告别，更远处，森林静默地矗立，仿佛一头温柔的巨兽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船队顺流而下，劳伦洛伦森林的景色在两岸缓缓后退。
阳光越来越明亮，河水泛起金色的波纹。
艾维娜站在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的森林轮廓，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完成任务的轻松，有结交新盟友的喜悦，有对卡隆堡未来的欣慰，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不安甩开。
兽王已经死了，卡隆堡安全了，他们还与劳伦洛伦精灵建立了宝贵的外交关系。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艾维娜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劳伦洛伦的那个清晨，在德拉肯瓦尔德森林最黑暗的深处，一场亵渎的新生正在发生。
······
德拉肯瓦尔德森林深处，万魔岩
空气在这里是粘稠的，带着甜腻的腐臭和刺鼻的硫磺味。
光线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扭曲树冠，即使是在正午，这片区域也笼罩在永恒的黄昏中。
万魔岩本身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天外陨石——更准确地说，是次元石。
它的表面呈现出病态的紫绿色，不断散发着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那些波动扭曲了周围的现实，让树木生长出违背自然的形态，让土地渗出有毒的黏液。
以万魔岩为核心，无数粗大的、腐烂的树根从地下钻出，它们像巨蛇般相互缠绕、盘结，形成了蜂窝状的结构。
那些是野兽人的居所——如果那能被称作居所的话。
洞穴里铺着发霉的兽皮，堆着不知名生物的骨头，墙壁上涂抹着用血液和粪便混合的亵渎符文。
此刻，万魔岩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臃肿的身影正匍匐在地。
那是兽王。
但已经很难辨认出它原本的模样了。
三天前，当它拖着残破的身体逃回万魔岩时，它还是一头典型的野兽人领主：身高超过十二尺，肌肉贲张，犄角巨大而扭曲，身披用兽皮、骨头和掠夺来的金属碎片拼凑的盔甲。
虽然伤势严重——喉咙、胸口和眼睛各有一处精灵箭矢造成的贯穿伤——但它至少还保持着大致的传统野兽人形态。
现在，一切都变了。
兽王的身体像吹气般膨胀，高度达到了十五尺，但那种膨胀不是健壮，而是病态的臃肿。
它的皮肤变成了黄绿色，布满了流脓的疮口和不断开合的小型口器。那些口器大小不一，有的像昆虫的口器，有的像腐烂的伤口，全都在发出声音，呻吟、咕噜、或是断断续续的亵渎低语。
最可怕的是它的伤口。
精灵箭矢留下的孔洞并没有愈合，而是变成了更大的溃烂。
喉咙处的伤口已经扩张成一个不断蠕动的肉洞，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搏动的组织；胸口的箭伤周围长出了一圈小型的触须，正在无意识地摆动；而眼睛······那只被射穿的眼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渗出黄绿色脓液的深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新生的畸形的复眼。
纳垢在之前赐予它保命的力量将它转化成这副样子，来勉强维持它的生命。
兽王在痛苦中喘息。
迷踪客的箭矢上涂抹了精灵特制的毒素——不是为了快速致死，而是为了阻止伤口愈合，让目标在缓慢的痛苦中失去行动能力。
而且这种毒素只是不“快速”致死，它本身依然是以置猎物于死地为目的而存在的，这种毒素让它非常痛苦，它几乎撑不到回到万魔岩，而纳垢之前留下的赐福明显不够，或者说这位兽王之前也没有诚心诚意投靠纳垢。
它非常痛苦。
它向纳垢祈求。
它用痛苦，用绝望，用对生命的贪婪渴求。
这是纳垢所喜爱的情绪。
它将自己作为祭品，献上自己的痛苦，祈求慈父的怜悯。
纳垢响应了这位兽王。
一股浓郁、甜腻的腐败气息从岩石深处涌出，化作可见的黄绿色雾气，缓缓笼罩了兽王的身体。
雾气接触到它的皮肤时，那些脓疮开始更加剧烈地分泌，但痛苦却奇迹般地减轻了。
痛苦变成了麻木，麻木变成了愉悦。
兽王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和狂喜的嘶吼，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重塑。
新的组织从伤口处生长出来，但不是修复，而是变异，喉咙处的肉洞边缘长出了一圈细小的牙齿；胸口的触须变得更长，末端开合着新的口器；眼窝里的脓液中，几个畸形的眼球正在成型。
纳垢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
邪神从不拒绝任何真诚的献祭，尤其是痛苦与绝望的献祭。
慈父慷慨地赐予了它最需要的东西：生命。
旺盛的、过度的、不断增殖的生命力。
但这种赐福是有代价的。
兽王的身体越来越臃肿，越来越扭曲。
它的骨骼在变异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肌肉被过度生长的脂肪和肿瘤挤压变形。
它试着站起来，但那条曾经强健的后腿现在变得粗短笨拙，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更糟的是，它开始感受到新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