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拉女士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她显然努力想保持端庄，但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几个侍者也挺直了腰背，脸上那种鄙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骄傲。
阿拉瑟尔领主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冯·邓肯小姐过誉了，不过是些森林的馈赠，加上一点古老的烹饪技艺罢了。”
但艾维娜能看出来，他很受用。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艾维娜的奉承很直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在拍马屁，但是她拍马屁拍的很到位。
艾尼尔最在乎的是什么？
是他们自认的“正统性”。
他们坚信自己继承了精灵分裂前的黄金时代文化，认为艾索洛伦的木精灵（阿斯莱）是野蛮化的变种，奥苏安的高等精灵（阿苏尔）则是在漫长战争中堕落了。
他们渴望被认可，尤其是被那些懂行的人认可。
他们招待过人类。
而几乎没有人类理解劳伦洛伦森林的历史以及特殊性，哪怕他们奉承的技巧更加高明和委婉，开口一句“你们阿斯莱”就已经得罪人了。
他们也招待过同胞。
同为精灵的高等精灵或者木精灵可能懂，但是同样高傲的他们又几乎不会刻意说让艾尼尔感到高兴的话——高等精灵绝不会承认他们艾尼尔继承了正统的精灵文化，木精灵则对他们的讲究嗤之以鼻。
而艾维娜的赞扬，则精准挠到了痒处。
她是上千年来头一个赞扬他们文化的到点子上的外来者。
“文化精髓的传承”——这是在肯定他们的正统性。
“整个世界都无人能及”——这是将他们置于所有种族之上。
精灵们当然知道她在拍马屁，但马屁拍得如此到位，这就不是简单的奉承，而是懂得欣赏。
所以艾维娜之前那些“失礼”的进食动作，现在在精灵眼中全被重新解读了，那不是粗鲁，而是“率真”，是美食当前无法抑制的、纯粹的热爱。
伊瑟拉女士主动开口了，声音柔和了许多：“冯·邓肯小姐喜欢就好，这些野莓是我们清晨刚从北坡采摘的，这个时节的莓果甜度最高，但酸度也刚好平衡······”
她开始介绍起食材的来源和烹饪方法，语气热情，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冷淡。
阿拉瑟尔也加入了对话，不时补充一些关于森林生态和精灵饮食哲学的见解。
气氛彻底转变了。
艾维娜继续吃——现在她可以安心享受美食了。
她品尝了河鱼（鲜嫩得几乎要在口中化开），吃完了沙拉（浆果的酸甜和坚果的香脆完美结合），甚至又添了一碗汤，水果更是她的最爱，那些从未见过的品种每一种都带来新的惊喜。
期间她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这种香草只在劳伦洛伦生长吗？”“你们是如何保存浆果的新鲜度的？”“这个水晶酒杯的雕工太精美了，是精灵工匠的作品吗？”
每一个问题都让艾尼尔精灵们更愿意交谈，他们喜欢被问及自己的文化和技艺，尤其是被一个明显懂行的客人询问。
本来有些绷着的外交性质的宴会逐渐带着点家宴的意味。
弗拉德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在话题涉及到历史或政治时，才会插上一两句精辟的见解，他能感觉到，这场宴会已经为接下来的谈判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终于，当最后一道甜点——用蜂蜜和某种花朵制成的透明冻糕——被端上并享用完毕后，阿拉瑟尔示意侍者们撤下餐具。
“那么，”领主说，语气变得正式了些，“让我们谈谈正事吧。”
侍者们无声地退出大厅，帘幕被放下，只留下阿拉瑟尔、伊瑟拉、艾维娜、弗拉德，以及站在领主身后的莉蕾雅。
火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弗拉德率先开口：“阿拉瑟尔领主，首先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但我必须承认，我对这次邀请的目的仍有些疑惑。”
他措辞谨慎：“如您所知，希尔瓦尼亚领位于帝国东南，而劳伦洛伦森林在西北，我们之间的距离，以人类的尺度衡量，堪称遥远，虽然我们很乐意与艾尼尔建立友谊，但客观来说，这种距离会使实质性的合作变得困难。”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精灵的反应：“相较而言，劳伦洛伦森林周边的人类势力——韦斯特领、米登领、诺德领——应该是更合适的合作对象，如果是因为过去与人类的摩擦导致信任缺失，我和我的女儿或许可以帮忙牵线搭桥，我们在帝国内有一定影响力，可以促成对话。”
这话说得非常得体，既表达了愿意帮忙的善意，又试探性地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找我们？
阿拉瑟尔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水晶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蜜酒，慢慢啜饮，火光在他的深绿色眼眸中跳动。
“弗拉德阁下，”他最终开口，用了正式的称谓，“您说得对，距离是个问题，但我考虑的是时间，我想要达成长生种之间的长期协定。”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加入劳伦洛伦议会，距今已经一百三十年了，在这一百三十年间，我亲自与人类签署过至少十五份协议——合作、互不侵犯、甚至军事同盟，每一份协议都经过艰难的谈判，克服了历史遗留的敌意和猜疑。”
这句话让艾维娜很震惊，因为她根本都不知道劳伦洛伦森林木精灵甚至和人类势力有过协定。
阿拉瑟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讽刺：“而今天，那些协议几乎全都成了废纸。”
阿拉瑟尔开始列举：“一百年前，我们与韦斯特领东北侧的一位伯爵签署了共同对抗诺斯卡掠袭者的防御协定，谈判持续了两年，我们甚至派出了教官帮助训练他的军队，结果呢？三十八年后，那个伯爵家族绝嗣了，领地由远亲继承，新领主对协议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协定自然终止。”
“六十年前，我们试图与卡隆堡——就是你刚离开的那座城市——消弭敌意，建立共同对抗野兽人的协调机制。
当时的领主满口答应，我们甚至交换了信物，二十年不到，那个领主战死，他的儿子继位，对协议的态度是‘那是我父亲的事’，再过十年，连那份协议文件都找不到了。”
“五十年前，四十年前，三十年前······例子太多了。”阿拉瑟尔摇了摇头，“对人类来说，四十年、六十年的协议已经是‘长期’了，他们需要几代人都诚实守信，需要家族延续稳定，需要领地不被战争影响太严重以至于人口大范围更新过——而在帝国北部，这些条件太过奢侈。”
他看着弗拉德，目光锐利：“但对我们呢？一百三十年，只是生命中的一段，我亲手谈判、签署、寄予期望的那些协议，在我还清晰地记得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承诺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一堆废纸。
这种体验······令人疲惫。”
艾维娜理解了他的意思。
对精灵来说，与人类打交道就像在沙滩上建城堡——潮水一来，就什么都没了。
每一代新的人类统治者上台，都要重新建立关系，重新谈判，重新赢得信任，而精灵还是同一个精灵，看着人类如蜉蝣般更迭。
这种感觉，可能同为长生种的矮人们也深有体会。
“所以您找到了我们。”弗拉德说，语气平静，“因为我们是‘长生种’。”
“是的。”阿拉瑟尔坦率地承认，“吸血鬼的寿命甚至比精灵更长，你们建立的政权，如果管理得当，可以持续数个世纪，与你们签署的协议，有可能真正地‘长期’生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已经在帝国证明了能力，统治希尔瓦尼亚十八年，将一个混乱贫瘠的边境领治理得井井有条；在玛丽恩堡击退诺斯卡入侵，赢得了声望；现在又得到了屠兽者······你们有实力，有潜力。”
弗拉德沉思了几秒：“那么，您希望达成什么样的协议？”
“互不侵犯是基础。”阿拉瑟尔说，“劳伦洛伦森林与希尔瓦尼亚领没有领土接壤，也没有利益冲突，这很容易。
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建立某种······战略沟通机制，在必要时刻，可以互相提供有限度的军事援助——比如情报共享，或者在某些特定威胁上的协同行动。”
他看向艾维娜：“我听说冯·邓肯小姐在巴尔建立了一个很成功的商会，如果你们有兴趣，我们也可以探讨贸易的可能性。
劳伦洛伦有一些特产——某些药材、木材、工艺品——在人类世界应该很有价值。”
艾维娜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她想要的。
但弗拉德表现得更加谨慎。“军事援助的条款需要明确界定。‘特定威胁’具体指什么？‘有限度’又是什么程度？这些都需要详细的约定，避免未来的误解。”
“当然。”阿拉瑟尔点头，“我们可以起草一份详细的协议，不负责的协议对我们双方都有害。”
谈判进入了实质阶段。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弗拉德和阿拉瑟尔就协议的框架进行了深入讨论，艾维娜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只在涉及到贸易和商业时才会插话。
她发现，阿拉瑟尔对军事合作更感兴趣——精灵虽然强大且长寿，但人口也因此更加珍贵，每一个战士的损失都是不可承受的。
他们希望能在面对大规模威胁时，有一个可以求助的外部力量。
而弗拉德则更看重协议的战略价值，与劳伦洛伦森林建立正式关系，本身就是巨大的政治资本。
这代表着希尔瓦尼亚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人类帝国，延伸到了古老的精灵势力。
当谈到贸易时，艾维娜主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阿拉瑟尔领主，您提到的特产贸易，我非常感兴趣。”她说，“我的巴尔商会目前在帝国已经是顶尖的商业组织，我们垄断了震旦商品的市场，在时尚和奢侈品领域也有很大影响力，如果能引入艾尼尔的工艺品、药材和特殊木材，我相信能创造巨大的价值。”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也可以为劳伦洛伦提供一些你们可能需要的东西，比如······震旦的火器。”
这话让阿拉瑟尔挑起了眉毛。
“火器？精灵不需要那种粗糙的发明，我们的弓箭经过附魔，加上精灵的技艺，比任何人类的枪炮都精准致命。”
“我同意。”艾维娜没有反驳，“在常规战斗中，精灵弓箭手无疑是更优秀的选择。
但我指的是一种特殊情况：对抗重甲单位、攻城、或者······对付某些对普通箭矢有极强抗性的怪物。
而且震旦的火器比起帝国的产品完全不一样，我想阁下应该对震旦天朝的产品有所耳闻。”
“比如，纳垢的大魔，或者混沌勇士的重甲部队，附魔箭矢可能无法迅速造成致命伤害。
而震旦的‘铁雹铳’——那是一种发射散射爆炸弹丸的火器——可以中近距离摧毁装甲。”
阿拉瑟尔沉思起来，伊瑟拉女士轻声说：“北方的诺斯卡人有时会带来混沌矮人的武器······那些确实很麻烦。”
“震旦火器的威力和可靠性远超混沌矮人的粗劣制品。”艾维娜趁热打铁，“我可以提供样品供你们测试，如果你们觉得有用，我们可以建立稳定的供应渠道。”
阿拉瑟尔与伊瑟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列入考虑，我们先签署基础协议，贸易的具体条款可以后续详谈。”
谈判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双方都有强烈的合作意愿，而且各自的诉求并不冲突——精灵想要长期的、可靠的盟友，吸血鬼想要战略影响力和商业机会。
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初步协议框架，互不侵犯、建立战略沟通机制、在特定威胁（主要指混沌、野兽人等超区域威胁）下提供有限军事援助，以及开启贸易谈判。
具体的条文需要双方的法律专家和文书官详细拟定，但那已经是技术性问题了。
当会谈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阿拉瑟尔邀请他们在劳伦洛伦留宿一晚，明天再派向导送他们出森林。
艾维娜和弗拉德被带到一间客房——那同样是从活树中生长出来的房间，家具简单但舒适，窗户是天然形成的树洞，覆盖着透明的树脂板，可以看到外面逐渐暗下来的森林。
关上门后，艾维娜长长舒了口气。
“比想象中顺利。”她说。
弗拉德站在窗边，望着外面。
他转过身，深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
“你今天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那些关于精灵文化的奉承，说得恰到好处。”
艾维娜笑了笑。
“我只是说了实话，他们的文化确实令人惊叹，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们最渴望的就是被‘理解’——被理解他们与阿斯莱、阿苏尔的不同，被理解他们自认的正统性。”
她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端正坐姿而有些酸痛的脖子。
“不过父亲，你真的打算和他们建立军事同盟吗？如果未来希尔瓦尼亚和帝国发生冲突······”
“协议里写的是‘特定威胁’。”弗拉德平静地说，“我们可以把条款定义得足够狭窄，确保它不会束缚我们的手脚，但重要的是这个关系本身——精灵盟友，这在帝国内是独一无二的。
而且你知道的，因为你涅芙瑞塔老师的缘故，我们吸血鬼和矮人的关系可不好。”
白银尖顶之仇可是矮人大仇恨之书上的大仇。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这场会谈还有另一个收获。”
“什么？”
“精灵没有对吸血鬼表现出敌意。”弗拉德说，“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接触和合作，这意味着······”
艾维娜明白了。
是的，这很重要，如果连骄傲排外的精灵都能接受与吸血鬼合作，那么其他势力呢？帝国境内的某些选帝侯呢？
窗外，劳伦洛伦森林沉浸在暮色中，远处传来精灵的歌声——清澈、悠扬、带着古老的韵律。
艾维娜躺到床上，感觉这一天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但她心里很充实。
协议达成了，新的大门打开了。
而明天，他们将带着这份成果，返回人类的世界。
但首先，她得好好睡一觉。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梦中，她看到了贸易船队穿过河流，精灵的工艺品在巴尔的市场上闪光，本就在帝国境内断崖式领先的巴尔商会真正的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