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蕾雅放慢了速度，巨牡鹿的脚步变得谨慎，她解下了背上的长弓，箭矢搭在弦上，但没有拉开。
“跟紧我。”她头也不回地说，“不要离开鹿的足迹范围。”
艾维娜和弗拉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提高了警惕。
艾维娜的手按在了屠兽者的剑柄上，符文之牙在剑鞘中传来轻微的嗡鸣——它在感知周围的混沌气息。
进入山谷后，环境明显变得不同，空气更加阴冷，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溪流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回声在岩壁间反复激荡。两侧的树木形态更加扭曲，有些树干上甚至能看到类似人脸或肢体的瘤状突起。
走了一段后，艾维娜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头角兽，靠坐在一棵树下，胸口插着一支箭——不是木精灵那种精致的箭矢，而是粗糙的兽骨箭。
尸体已经僵硬，但腐败程度不深，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天，周围的灌木有被践踏的痕迹，地面散落着暗色的血点。
“死了没多久。”莉蕾雅简短地解释，“昨天下午。”
她没有停下，继续前进。
接下来，他们又看到了更多战斗痕迹：被砍倒的灌木、岩石上的爪痕、偶尔出现的破碎武器或盔甲碎片。
有些地方的地面被某种粘液腐蚀，发出刺鼻的气味。
最让人不安的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艾维娜不止一次感觉到阴影中有东西在移动，但当她转头去看时，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森林深处，偶尔会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或是某种低沉的、仿佛压抑着什么的喘息。
弗拉德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血饮剑的剑柄，深红色的眼眸不断扫视周围，吸血鬼的感官全开，捕捉着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左前方，七十步。”他忽然低声说。
莉蕾雅立刻转头，长弓拉开一半。
但几秒后，她放松了弓弦，“走了，是野狼，被混沌腐化了，但还有基本的恐惧本能。”
艾维娜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晃动的阴影，野狼？那个影子大的都像一头老虎了，该说不愧是混沌腐化吗？
“邪月的影响。”莉蕾雅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德拉肯瓦尔德森林的黑暗会腐化一切生灵，在这些怪物甚至会侵扰到神圣的劳伦洛伦，不过它们通常活不长——森林会净化它们。”
她说“净化”时的语气很平静，但艾维娜感到一阵寒意。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终于穿过了山谷。
莉蕾雅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停下，示意可以在这里过夜。
“不能生火。”她说，“火光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但这里相对安全——我布置了警戒符文。”
她从行囊里取出几个刻着精灵文字的小木片，分别在营地周围几个方向埋下，做完这些后，她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巨牡鹿卧在她身边，温顺地让她倚靠。
艾维娜和弗拉德也下马，将马匹拴在附近的树上，莉蕾雅又拿出一些那种绿色糕状食物，分给两人，还给了马匹一些特制的草料。
“吃完休息。明天中午前应该能到边境。”她说，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打算就这样入睡。
艾维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她走到莉蕾雅身边，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轻声开口：“这位艾尼尔小姐？”
莉蕾雅睁开眼睛。
在夜色中，她的眼睛泛着淡淡的微光，像猫科动物。
“请问一下，”艾维娜斟酌着用词，“领主阁下找我们，具体是有什么目的？您之前说‘商谈合作’，但合作的内容是······”
她没有直接问“你们是不是知道我们不是人类”，那太冒失了。
但她刻意使用了“艾尼尔”这个称呼——根据她对劳伦洛伦森林木精灵有限的了解，这是他们对自己的称谓，以区别于艾索洛伦的“阿斯莱”。
劳伦洛伦森林木精灵和人类的关系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还有各种因素，并不好，打交道也很少，所以人类其实不知道他们和其他木精灵的差别。
出于礼貌，人类往往会称呼他们为阿斯莱，但这称呼本身就已经冒犯到了他们，因为劳伦洛伦森林的木精灵认为自己和艾索洛伦的木精灵不一样。
不过帝国人不知道，但弗拉德这个老登肯定是知道的，他将这些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艾维娜。
莉蕾雅果然有反应。
她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虽然因为油彩的遮掩不太明显，但眼神里的那种淡漠疏离减轻了些许。
“屠兽者的持有者。”她用了一个正式的称呼，“领主大人知道了两位的特异之处——不只是你在战场上的表现，也不只是你手中那把剑的力量，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该说多少：“至于合作的内容······那需要领主大人亲自与你们谈，我能说的是，劳伦洛伦森林一直在寻找能在人类世界说得上话，但又······立场比较特殊的盟友。”
艾维娜的表情微微变化。
不完全属于人类——这几乎是在明示了。
“至于斩首野兽人的事，”莉蕾雅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属于精灵的傲慢，“那头畜生我们可以自己料理，它逃回了万魔岩，但那里对我们来说也不是禁区，之所以用这个作为邀请的借口，只是为了让你们的人类同伴更容易接受。”
她看着艾维娜，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你似乎更关心野兽人的事？”
莉蕾雅的语气是德拉科这样的人类永远听不到的温和，她对艾维娜非常客气。
其一，她知道艾维娜在战场上的表现，知道她的不凡，而且她还是屠兽者的剑主，对于这样的杰出英杰，即便是精灵会尊重。
其二，艾维娜称呼她为“艾尼尔”。
其三，精灵的敏锐观察力还有感知，让他们能够看到别人外貌的更多细节，毛孔乃至皮肤上的细微瑕疵，人类眼中的美女可能在精灵眼中并不咋样。
精灵对于人类的蔑称就有“猴子”这样的外号。
但是艾维娜的美貌即便是精灵也不得不称赞，在她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一点瑕疵，皮肤也和精灵一样细腻甚至更甚一筹。
艾维娜过人的美貌让精灵都心生好感。
种种因素让这个木精灵对艾维娜很有好感并且非常客气。
艾维娜点点头。“卡隆堡不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攻击，如果兽王不死，等它恢复过来，重新集结兽群······”
“那至少也是一两年后的事了。”莉蕾雅打断她，“那头畜生伤得不轻，林地领主的那一剑附带了森林的诅咒，它会虚弱很久，而且——”
她忽然停住，侧耳倾听。几秒后，她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说，野兽人对我们的威胁比对你们更大，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无论我们与你们的会谈结果如何，那头畜生都会死。”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艾维娜相信她——木精灵在森林中的战斗力，她已经见识过了。
“所以邀请我们出来，只是为了谈合作？”艾维娜追问，“不能在卡隆堡谈吗？”
莉蕾雅笑了——那是艾维娜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的弧度很轻微，但确实是个笑容。
“有些话在他们面前可不方便谈。”
她说完这句话，就重新闭上了眼睛，表示对话结束。
艾维娜回到弗拉德身边，把刚才的对话低声复述了一遍。
“‘不完全属于人类的盟友’。”弗拉德重复着这个词组，深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思索的光，“看来他们确实知道了，或者至少，有所猜测。”
“那我们该怎么办？”艾维娜问。
“见机行事。”弗拉德说，“木精灵既然没有当场揭穿，而是选择邀请，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身份至少不抱有敌意，这已经比预期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真的能和劳伦洛伦森林建立某种联系，哪怕只是非正式的沟通渠道，对希尔瓦尼亚来说都是巨大的战略优势，木精灵掌握着关于森林、关于混沌、关于古老秘密的知识，那是帝国法师塔都未必拥有的。”
艾维娜点点头。
她明白父亲的意思——风险固然存在，但潜在的收益也极其诱人。
哪怕只是结个善缘都可以说是不虚此行了。
夜渐深。森林的夜晚并不安静，各种虫鸣、兽吼、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白噪音。
艾维娜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但不敢真的入睡——在这种环境中，保持警惕是必须的。
她感觉到屠兽者在剑鞘中持续发出微弱的嗡鸣。
这把符文之牙似乎对森林环境很适应，或者说，似乎渴望着痛饮森林里野兽人的鲜血。
艾维娜能感觉到剑中那股古老的意志在轻轻躁动，像一头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
午夜时分，莉蕾雅忽然睁开眼睛，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东侧。
艾维娜和弗拉德立刻进入戒备状态。但几秒后，莉蕾雅又放松下来。
“路过的东西。”她低声说，“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艾维娜集中精神，将吸血鬼的感官扩展到极限。她听到了——很远处，大概几百步外，有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仿佛拉风箱般的呼吸声。
那不是人类，也不是野兽人，而是某种更庞大、更笨重的东西。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森林深处。
“是什么？”艾维娜问。
“巨魔。”莉蕾雅说，“被战斗吸引过来的，但现在饿了，去找更容易的猎物了，不用管它，天亮后它就回巢穴了。”
艾维娜松了口气。
巨魔——那种再生能力极强的怪物，虽然在开阔地不难对付，但在密林环境中遭遇会非常麻烦。
虽然对于弗拉德还有艾维娜并不算对手，但是只要一想到杀死这玩意，周围好几百米都会很难闻，到时候还要搬已经搭建好的营地，艾维娜就感到头疼。
后半夜平安无事。
天快亮时，莉蕾雅叫醒了两人——其实艾维娜和弗拉德都没睡，但装作刚醒的样子。
简单的早餐后，他们再次上路。
这一天的行程比前一天更快。
莉蕾雅明显加快了速度，似乎想尽快穿过德拉肯瓦尔德的最后一段区域。
道路变得更加难行，有时需要下马牵行，有时要绕过无法通行的地形。
但莉蕾雅总是知道该怎么走，仿佛脑海中有一张精确的地图。
上午，他们经过了一片诡异的区域。
那里的树木全部枯死，树干呈焦黑色，像被雷击过，地面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尘土，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温度也比周围低好几度。
“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封印区。”莉蕾雅简短地解释，“很多年前——可能是几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森林一直在净化它，但很慢，绕过去。”
他们花了将近一小时绕开那片区域。
艾维娜能感觉到，屠兽者在经过时发出了强烈的警告性震动，剑身上的符文甚至透过剑鞘闪烁出微光。
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森林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树木的形态逐渐正常化——不再是德拉肯瓦尔德那种扭曲的、病态的模样，而是更加挺拔、更加健康。树叶的颜色从暗绿色转为鲜绿，地面上出现了更多野花和蕨类植物。
空气清新起来，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腐殖质和混沌的混合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青草和花朵的芬芳。
最明显的是光线，森林不再那么昏暗，阳光能更多地穿透树冠，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鸟鸣声也变得更加多样、悦耳，不再是单调的啼叫。
莉蕾雅放慢了速度。
她回头看向艾维娜和弗拉德，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
“欢迎，”她说，“来到劳伦洛伦森林的边境。”
艾维娜向前望去，在他们面前，森林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分开：身后是阴暗、扭曲、充满危险的德拉肯瓦尔德；前方是明亮、健康、充满生机的劳伦洛伦。
界线如此分明，就像黑夜与白昼的交界。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纯净的森林气息让她精神一振，就连座下的马匹似乎也感到了环境的变化，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轻松的嘶鸣。
弗拉德策马来到艾维娜身边，与她并排，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森林，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
“走吧。”莉蕾雅说，催动巨牡鹿率先踏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艾维娜和弗拉德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策马跟上。
马蹄踏过界线的瞬间，艾维娜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幕，又像是从沉闷的室内走进了清新的户外。
周围的空气仿佛更加鲜活，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生命能量。
她回头看了一眼。
德拉肯瓦尔德森林在他们身后，像一堵黑色的墙，沉默而阴森。
然后她转回头，望向眼前这片传说中的魔法森林。
劳伦洛伦，太阳森林。
木精灵的家园，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