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卡隆堡城墙投下的阴影后，艾维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翅膀。
那对洁白的羽翼在晨光中最后一次完全舒展，像两片被风鼓满的帆，然后缓缓合拢，贴紧背部，最后如同融化的雪般渗入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在她肩胛骨处留下两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白色痕印——那是翅膀收束的接口，就像剑鞘闭合后留下的缝隙。
艾维娜轻轻舒了口气，一种混杂着解脱和失落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翅膀的存在。
半年来，这对羽翼从最初让她惊慌失措的异物，逐渐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多了一双手臂。
飞行时的自由感、战斗中利用气流变向的敏捷、甚至仅仅是展开时那种舒展的愉悦——所有这些都让她开始依赖这对翅膀。
但她依然不喜欢在人前显露它们。
一方面，这翅膀的本质让她感到某种欺骗的负罪感。
卡隆堡的士兵和平民看向她时，眼中那种混合着敬畏和虔诚的光芒，艾维娜看得太清楚了。
他们真的相信她是西格玛派来的天使，是神祇行走于凡世的化身。每当听到有人低声祈祷“愿西格玛庇护我们，如同庇护他的神选”，艾维娜的心都会微微抽紧。
因为她不是天使。
这对翅膀不是神赐的象征，而是吸血鬼血统——更准确地说，是史崔格血系天赋——的产物。
史崔格家族的吸血鬼以肉体变形能力著称，能够生长出额外的肢体、扭曲骨骼结构、甚至改变器官形态。
在巴尔之战中，艾维娜听从阿西瓦的建议给自己整出这对翅膀，就是想要借助“天使”的形象提振士气。
当时确实有效果，但是后来这个形象也逐渐传开。
玛丽恩堡守城战后，“巴尔的天使”这个称号不胫而走。
人们需要英雄，需要奇迹，需要相信在混沌肆虐的世界里仍有神圣的存在庇护凡人。
艾维娜的翅膀、她年轻美丽的外表、她在战场上的表现、她体内的西格玛神力——所有这些元素被编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传说。
艾维娜没有主动澄清。
一方面，她无法解释翅膀的真实来历；另一方面，这个形象确实有它的益处。
在卡隆堡，当她展开羽翼飞向疯语兽时，城墙上爆发的欢呼声里不仅仅是希望，还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信念：神没有抛弃我们。
这对士气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即便内心有愧，艾维娜还是维持了这个形象，从战斗开始到结束，翅膀始终展开。
现在，离开了需要“天使”的战场，她终于可以卸下这个伪装。
“不舒服？”弗拉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牵着两匹马——不是战马，只是普通的骑乘马，毛色驳杂，体型中等，但看起来还算健壮。
卡隆堡的马厩在战斗中损毁大半，能找到两匹完好的代步马已经不容易。
艾维娜摇摇头，接过缰绳，翻身骑上马背。
“只是······有点不习惯脚踏实地了。”
这是个蹩脚的借口，但弗拉德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自己也上了另一匹马，父女俩并排跟在木精灵女骑手身后，三人两马一鹿，开始向东北方向行进。
那个自称莉蕾雅的女精灵没有多言，只是确认两人跟上后，就催动巨牡鹿走在最前。
她的坐骑步伐稳健，速度却不慢，艾维娜和弗拉德不得不让马匹小跑才能跟上。
晨光逐渐变得明亮，但森林的阴影越来越浓。
他们很快就进入了德拉肯瓦尔德森林的边缘地带——不是之前艾维娜等人探索过的那片区域，而是更东侧、相对正常一些的林区。
这里的树木虽然也扭曲，但没有那种病态的紫黑色，地面的腐殖质气味中也不掺杂混沌的甜腻恶臭。
然而即便如此，这片森林依然给人一种压抑感。
树木太过茂密，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的光斑，大部分区域笼罩在灰绿色的阴影中。
空气中能听到各种声音：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鸣，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某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森林本身的呼吸。
艾维娜侧头看了一眼弗拉德，父亲的侧脸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银发束在脑后，深红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看不出情绪。
但她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时间。
这次劳伦洛伦森林之行，至少需要两三天——来回赶路一天，与木精灵会面一天，如果谈判顺利可能还要更久。
而时间是他们此刻最缺乏的资源。
屠兽者已经在他们手中，但这把符文之牙再次在卡隆堡重现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米登海姆的托德布林格家族绝不会坐视一把属于“德拉肯瓦尔德领遗产”的选帝侯圣剑被外省领主带走。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本人虽然带着主力部队在西边追剿诺斯卡人，但他的家族、他的部下、他在卡隆堡的眼线，此刻一定已经在行动。
并且他追击诺斯卡人的行动已经结束，早就在回来的路上了，卡隆堡的求救信会让他加紧前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万大军。
每拖延一天，离开米登领的阻碍就会多一分。
等到托德布林格家族的使者带着正式文件赶到，以“帝国财产必须归还”的名义要求交出屠兽者，到时候弗拉德将陷入两难，交出剑，前功尽弃；不交，等于公开与米登领决裂。
而这一切，追根溯源，是因为艾维娜的“善念”。
如果她没有在战场上那么拼命，没有重伤到需要长时间恢复；如果她没有答应德拉科男爵协助守城；如果她没有在击退兽潮后还考虑什么“斩首兽王”的计划······那么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带着屠兽者，全速向南，也许都快到希尔瓦尼亚边境了。
但艾维娜做了那些选择。
因为她看到了城墙下堆积的尸体，看到了孩子们惊恐的眼神，看到了老兵死战不退的决绝，她无法视而不见。
而弗拉德，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因为他认可她是家人，所以他迁就了她。
他出手召唤亡灵堵住城墙缺口，他同意与德拉科谈判，他现在甚至陪她深入森林去会见一群不可预测的木精灵——尽管他心里清楚，这些行为对希尔瓦尼亚的利益来说，是次优的选择。
认识到这一点让艾维娜感到一阵尖锐的内疚。
她攥紧缰绳，指节微微发白。
马匹的颠簸让她右腹原本愈合的伤口传来隐约的刺痛——那是心理作用，吸血鬼的身体早已完全恢复，但记忆中的疼痛有时会以幻觉的形式重现。
她想起自己吃下那满桌食物时的饥渴感，想起血液在血管中奔流、能量填补空虚时的满足。
那是吸血鬼的本能。
而弗拉德，作为活了数个世纪、经历过无数背叛与算计的初代吸血鬼，他的本能应该是冷酷、功利、将一切视为棋子的理智。
但他选择了迁就她的“人性”。
“父亲。”艾维娜轻声开口，声音在森林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弗拉德侧过头，深红色的眼眸看向她。
“对不起。”艾维娜说，声音很低，“这次······是我任性了。”
弗拉德沉默了几秒，前方的莉蕾雅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或者听到了也不在意，巨牡鹿的步伐依然稳定。
“你是指帮助卡隆堡，还是指现在去见木精灵？”弗拉德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都有。”艾维娜咬了下嘴唇，“我知道时间紧迫，知道托德布林格家族不会善罢甘休，知道我们带着屠兽者每多在米登领停留一天，风险就大一分，但我还是······”
“你还是选择了救人，选择了答应德拉科的请求，选择了现在这条路。”弗拉德接上了她的话，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
“艾维娜，你今年十八岁，十八岁的统治者，如果眼里只有利益算计而没有人命，那才是可悲的。”
艾维娜愣住了，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
“但是······”她试图反驳，“希尔瓦尼亚的利益······”
“希尔瓦尼亚的利益包括领主的声望。”弗拉德打断她，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你今天在卡隆堡所做的一切，会在未来以各种形式回报，德拉科欠我们一个人情——一个救命之恩级别的人情。
卡隆堡的守军和平民亲眼见证了‘巴尔的天使’为他们而战，这些不是马上能兑换成金币或领土的收益，但它们是政治资本，是未来谈判时的筹码，是必要时可以动用的声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救了人，很多人，你自己也知道生命的重量。”
艾维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父亲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她能感觉到，这其实是一种安慰——弗拉德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的选择没有错，至少没有全错。
但是这些不能变现的长期收益，肯定是比不过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收益都更高的屠兽者的所有权的。
当然，这把剑到底会不会交出去还尚未可知。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内疚感并未完全消散。
因为她知道，弗拉德自己可能并不真的在乎那些人命，他活得太久了，见过太多死亡，人类的生命在他眼中如同夏日的蜉蝣，朝生暮死。
他会救人，会保护平民，会做出“仁慈”的举动，但那都是基于理智判断：稳定的领地需要人口，忠诚的士兵需要保护，统治的合法性需要民心。
而艾维娜救人，是因为她看着那些面孔，会想到如果那是巴尔的居民，如果那是她发誓要保护的人。
这是本质的不同。
但父亲愿意理解她，愿意迁就她，甚至愿意为她的选择辩护——这就够了。
“谢谢。”艾维娜最终说，声音很轻。
弗拉德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谈话间，时间悄然流逝，太阳逐渐升到天顶，又缓缓西斜。
他们在森林中穿行，没有走现成的道路——德拉肯瓦尔德森林里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和偶尔出现的猎人足迹。
莉蕾雅似乎对这片森林极其熟悉，巨牡鹿在她的指引下总是能找到最易通行的路线，避开泥沼、密灌和危险的地形。
艾维娜注意到，这位木精灵女骑手几乎不看路。
她的视线更多停留在周围的树木上，手指不时轻轻拂过经过的树干，仿佛在与森林交流。
更让艾维娜惊讶的是森林对她的回应——当莉蕾雅靠近时，纠缠的藤蔓会自然松开，茂密的灌木会微微倾斜让出空间，甚至连光线都似乎更愿意照在她身上。
这是某种魔法？还是单纯与森林的亲密联系？艾维娜不确定。
下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林间空地短暂休息。莉蕾雅从鹿背上的行囊里取出几个用树叶包裹的东西，递给艾维娜和弗拉德。
“食物。”她简单地说。
艾维娜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淡绿色的糕状物，散发着植物的清香。
她咬了一口——口感有点像蒸熟的米糕，但带着某种草本植物的微苦和回甘，看起来就一小块，但是能量很高，比之前吃的肉干都干不少。
弗拉德也尝了一口，然后礼貌地说：“很独特的口味。”
莉蕾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森林的馈赠，比你们人类那些腌制过度的肉干健康。”
艾维娜想起自己在城墙上狼吞虎咽的样子，脸微微发热，看来这位精灵使者虽然当时在城外，但对城内发生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休息了大约半小时，莉蕾雅起身。“该继续走了，天黑前要穿过前面的山谷，那里夜晚不安全。”
“不安全？”艾维娜问。
“混沌残余。”莉蕾雅简短地回答，“这些地方封印着混沌的力量，也许还有更糟的东西——被邪月唤醒的古老污秽。”
她没具体说明“更糟的东西”是什么，但艾维娜能猜到。
德拉肯瓦尔德森林作为帝国最古老、最黑暗的森林之一，地下埋藏着太多不祥之物：古墓、废墟、被遗忘的祭坛，甚至可能还有混沌门户的残迹。
邪月的高峰期虽然过去，但其影响不会立刻消失，那些沉睡的邪恶可能会在接下来几天陆续苏醒。
三人再次上路。
这次莉蕾雅加快了速度，巨牡鹿开始小跑，艾维娜和弗拉德的马匹不得不全力跟上。
森林的景色在速度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影，只有偶尔闪过的巨石、断树或溪流在视野中留下清晰的印记。
艾维娜在颠簸的马背上努力保持平衡，她开始思考莉蕾雅之前的话——关于“邀请”的真正目的。
如果木精灵真的只是想和他们合作，为什么要用“斩首兽王”作为借口？为什么不直接在卡隆堡谈？为什么要特意把他们带离人类势力范围？
答案可能有两个：要么木精灵想谈的事情太过敏感，不能让人类知道；要么他们想创造一种“在我们的地盘上谈”的威慑态势。
或者两者都有。
天色渐暗时，他们抵达了莉蕾雅所说的山谷。
那是一片夹在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洼地，谷底有一条溪流穿过，两侧的岩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光线在这里变得尤其昏暗，因为山丘挡住了夕阳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