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月完全沉入地平线的第三个小时,卡隆堡城墙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但战斗的声音已经稀疏到几乎听不见。
偶尔传来的零星惨叫,那是清扫战场的士兵在给重伤的野兽人补刀,或是发现了某个被困在废墟下的幸存者。
城门楼内临时搭建的医疗区,德拉科男爵正在听取伤亡报告。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沉重,八千守军,阵亡和重伤失去战斗力的超过三千,几乎人人带伤。
平民的死亡数字还在统计,但北城区那些被野兽人肆虐过的街道,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伤亡。
“亡灵呢?”德拉科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负责监视城墙缺口的军官。
“还在那里,大人。”军官的表情有些微妙,混杂着感激和本能的恐惧,“那些······东西,就站在缺口两边,一动不动,有士兵试着靠近,它们也没有反应,就像真的雕像一样。但是只要有野兽人试图靠近,它们就会动起来,把野兽人撕碎。”
德拉科点点头。
那些由野兽人尸体转化的亡灵,在战斗的最后阶段成了卡隆堡防线的支柱。
它们不知疲惫,不畏死亡,完美地填补了兵力缺口。
在这个魔法知识并没有在帝国普及的时代,哪怕不是画风一看就很邪恶的亡灵魔法,只要是魔法就会让人们感到不信任和畏惧。
但毕竟弗拉德是为了救卡隆堡才出手的,所以虽然心生畏惧,但是大家依然尊敬他。
“那位······冯·邓肯小姐呢?”他换了个话题,“她的伤势如何?”
军官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大人,您最好自己去看。”
······
同一时间,城墙主门楼西侧一段相对完好的垛墙后,一张从城内废墟里拖出来的长桌被临时拼凑成用餐区。
桌上铺着还算干净的帆布,上面摆满了食物:成堆的肉干、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几盆炖菜(里面的肉块和蔬菜都煮得烂糊糊的)、还有几盘罕见的鲜果——苹果、梨子,甚至有几串葡萄。
艾维娜·冯·邓肯坐在这张桌子前,正在进食。
她的吃相并不粗鲁,甚至可以说得上优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从容。
但问题在于,她吃的量。
两名负责后勤的士兵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几个小时前还重伤濒死的贵族小姐,以稳定的速度消灭着桌上的食物。
她已经吃完了三盘肉干——那是正常情况下十个士兵一餐的份额。黑面包被掰成小块,泡在炖菜汤里软化,然后送进口中。
水果更是一口一个,连葡萄皮都不吐。
最让士兵们震惊的是艾维娜的状态,就在黎明前,他们亲眼看到这位金发少女被弗拉德大人搀扶回来:左翼撕裂,右腹贯穿伤,全身盔甲破碎,几乎是个血人。
当时医疗兵看了一眼就摇头,说“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而现在,艾维娜坐在晨光中,背后的羽翼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羽毛洁白如初,看不出任何受伤痕迹。她换上了一套相对完好的轻甲,敞开的领口下,原本应该有贯穿伤的位置皮肤光滑平整,连疤痕都没有。
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失无踪,紫红色的眼眸清澈明亮,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食物。
就好像那些重伤从未发生过。
“西格玛在上······”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这真的是······神迹。”
“闭嘴。”旁边年长的同伴低声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那是活圣人,西格玛的神选,有点特殊之处怎么了?”
年轻士兵赶紧低下头,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那张桌子。
他看到艾维娜吃完了一盘葡萄,伸手去拿苹果。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起苹果时动作很轻,但下一秒——
“咔嚓。”
苹果被咬下了一大口。
洁白的牙齿切入果肉,发出清脆的响声,汁液顺着嘴角流下一点,被她用手背随意擦去。
艾维娜其实注意到了士兵们的目光,但她没在意,或者说,没精力在意。
因为她很饿。
那种饥饿感是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像一团冰冷的火焰在血管里燃烧。
这不是普通的肚子饿,不是胃部空虚的那种感觉,而是更根本的、更原始的渴求——对能量的渴求,对生命力的渴求。
成为吸血鬼大半年,这是艾维娜第一次真正体验到吸血冲动。
之前,她靠着自己的特殊的天赋,可以从正常食物中摄取能量,平稳度过了最初的适应期。
之后在玛丽恩堡、在巴尔,她经历过战斗,受过伤,但从未消耗到这种程度。
与疯语兽和野兽元素化身的战斗,几乎榨干了她体内储存的所有能量,吸血鬼的特性可以加速愈合,但不能无中生有地填补空虚。
而现在,空虚感正以饥饿的形式咆哮。
肉干很硬,咸得发苦,咀嚼时像在啃木头。
黑面包更是需要用力才能咬断,咽下去时刮擦着喉咙,但艾维娜不在乎,她能感觉到,每一口食物下肚,体内那种冰冷的饥渴就会缓解一丝。
肉类的蛋白质、面包的淀粉、水果的糖分——这些普通的营养物质,正在被她吸血鬼的身体以一种超高的效率转化为能量,修补受损的组织,填补力量的亏空。
她吃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弗拉德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慢点。”弗拉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温和。
他在艾维娜对面坐下,深红色的眼眸扫过桌上的食物,又看向女儿:“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暴饮暴食对消化不好。”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但艾维娜听出了其中的调侃意味。
她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面包,才开口道:“我饿。”
两个字,简单直接。
弗拉德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太清楚了——从如此严重的伤势中瞬间恢复,即使是吸血鬼之躯也需要付出代价。
艾维娜的独特天赋让她避免了直接吸血的需求,但能量守恒的法则依然存在。
她必须吃,大量地吃,才能补回消耗。
“肉干是米登领的特产。”弗拉德拿起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用料很实在,就是腌制手法粗糙了些。”
艾维娜又咬了一口苹果,含混地说:“比希尔瓦尼亚的军粮强,至少肉是真的肉。”
这倒是实话。
各种各样的肉制品是米登领的特产,就好像这里的野兽人一样常见。
这样一段话很容易引起人们的误解,搞得好像米登人加工的肉制品原料是野兽人的肉一样。
但两者确实有一些关系。
绝大部分野兽人——那些长着兽头人身、被混沌腐化的怪物——确实不能吃。
他们身上带有混沌的污染,肉质腐烂发臭,吃了轻则生病,重则发疯。
更别说野兽人虽然是怪物,却也有着人类特征,光是看着就膈应,怎么可能吃。
但野兽人的坐骑和战兽是另一回事。
剃刀兽,那些巨大的、獠牙外露的变异野猪,是野兽人部落常见的冲锋单位。
它们代谢极快,需要大量进食,因此肌肉发达,产肉量惊人。
虽然肉质粗糙坚韧,带着一股难以祛除的腥臊味,但在食物匮乏的冬季,米登领的猎人们偶尔会冒险猎杀落单的剃刀兽,把肉腌制熏干,作为应急口粮。
当然,卡隆堡提供给守军的正规军粮,原料来源还是正常的家畜:猪、牛、羊。
但前线的士兵们心知肚明,在最艰难的时候,后勤官会在肉干里掺入一定比例的“战兽肉”,以增加储备。没人会明说,但大家都吃得出来——那种特别的硬度和异味。
艾维娜现在吃的这批肉干,显然是高品质的纯畜肉制品,但里面一定也夹杂了一些战兽的肉。
但周围的士兵们看向她的眼神里,多少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吃战兽肉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作为军粮的肉干,卡隆堡士兵们很清楚,又干又硬,吃几口再喝点水胃里就会有明显的饱腹感。而艾维娜当着他们的面吃了整整一桌的肉干,还搭配了一些别的面包以及水果什么的。
她真的是人吗,这么能吃?
“德拉科男爵让人送来的水果很新鲜。”弗拉德指了指那盘葡萄,“从城堡地窖里调出来的冬季储存,看来你的喜好已经传得很远了。”
艾维娜点点头,摘下一颗葡萄送进嘴里。
甜,微微的酸,汁液在舌尖迸开,这种新鲜水果带来的愉悦感,暂时压过了肉干的单调。
她确实喜欢水果——在巴尔,她的私人果园里种着从帝国各地引进的品种,有些甚至是商队从更遥远的南方带来的稀有种。
这个小小的爱好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现在似乎成了她个人标志之一。
连远在米登领的德拉科都知道要准备水果来招待她。
“他是有求于我。”艾维娜吃完葡萄,擦了擦手,看向父亲,“斩首兽王的计划,你怎么看?”
弗拉德没有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