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都穿着破旧的平民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神里有一种达里乌斯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形成的、混合着贪婪和残忍的光。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弓。不是军队的长弓,也不是猎弓,而是一把简陋的、用弯曲木条和绳索绷成的小弓——正是劣角兽突袭者使用的类型。
达里乌斯瞬间明白了。
不是野兽人。
是这些人——这些趁乱打劫的渣滓,用野兽人的武器,伪装成兽袭,杀人越货。
“看吧,我就说是个老乞丐。”拿弓的那个人啐了一口,声音粗哑,“浑身上下摸不出两个铜板。”
另一个人走近了些,蹲下来打量达里乌斯。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
“穿得破破烂烂的,确实不像有钱人,不过他怀里会不会藏着什么?”
第三个人是个矮胖子,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点,天快亮了,巡逻队可能会过来。”
达里乌斯想说话,想祈求活命。
但他的舌头像一块僵硬的皮革,只能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他在说什么?”疤脸男人皱眉。
“管他说什么。”拿弓的人不耐烦地说,“赶紧解决了,搜一下身,没有值钱东西就扔在这儿,反正箭是野兽人的,别人只会以为他是被流箭射死的。”
矮胖子犹豫了一下:“他好像看到我们了······万一没死透,去告发······”
疤脸男人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刀身很短,但刃口磨得发亮。
“那就补一刀,脖子上抹一下,很快的。”
达里乌斯看着那把匕首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想起很多年前,格里姆也有一把类似的匕首,那是他在一次冒险中从某个古墓里带出来的战利品。
格里姆总是说,这把匕首救过他的命——在黑暗的洞穴里,在被兽人包围时,他用它割断了三个喉咙。
而现在,一把相似的匕首,要割断他的喉咙。
荒谬感淹没了他。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从二十尺高的地方跃下,把刀刺进一头战争巨兽的身体,改变了整场战斗的走向。
卡隆堡的士兵尊称他为“勇士”,那个军官握着他的手说“卡隆堡欠你一条命”。
而现在,他像条野狗一样瘫在墙角,被三个混混用一把匕首解决。
“等等······”达里乌斯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别······”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残忍的戏谑。
“你还有朋友吗,臭乞丐?”
“在······后面······”达里乌斯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指向巷子相反的方向——但手指没有伸直,只是虚弱地动了动。
他想引导他们离开。
至少别伤害孩子们,虽然格哈德肯定能处理几个混混,但是说不准。
“哪儿?”矮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什么都没有啊。”
疤脸男人失去了耐心。“老东西糊弄我们呢。”他蹲下来,左手抓住达里乌斯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扯,露出喉咙。
达里乌斯看到了天空。
黎明前的天空,那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深蓝色。
一颗残星还挂在天边,微弱地闪烁着。
他想起了森林里的夜晚。
和队友们围坐在营火边,格里姆在擦拭战斧,艾丽莎在保养弓弦,其他人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喝酒。
夜空也是这样的深蓝色,繁星如尘。
那时候他们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匕首贴上皮肤。冰凉。
“下辈子投胎,别当乞丐了。”疤脸男人说。
然后是一道锐利的、短暂的疼痛。
比箭伤疼得多。
达里乌斯感觉到刀刃切开皮肤、肌肉、气管。
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顺着脖子流下,浸湿了破烂的衣领。
他发不出声音了。
只有气流从切口漏出的、微弱的嘶嘶声。
视野开始变暗。
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而是从边缘向中心侵蚀的黑暗。
最后的画面是三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身上摸索,粗鲁地翻找每个口袋,然后咒骂着“穷鬼”,踢了他的尸体一脚,匆匆离开。
脚步声远去。
寂静重新降临。
达里乌斯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天空。
黑暗彻底吞噬视野之前,他看到了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
金色的,温暖的,像米拉头发在正午时的颜色。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所以你就把他扔在那儿了?”
“不然呢?一个老乞丐,浑身是伤,还被野兽人的箭射中了,明显活不成,我们难道还把他拖回去埋了?”
三个混混拐进另一条小巷,矮胖子还在抱怨:“白忙一场,什么油水都没有。
早说了应该去北边,那边富人区虽然危险,但随便摸进一栋房子······”
“闭嘴。”疤脸男人打断他,“北边有亡灵,那些会走路的尸体······我可不想碰那玩意儿。”
他们很快消失在小巷深处,就像从未出现过。
而街道上,达里乌斯的尸体静静躺着。
血从颈部的伤口流出,在石板路上积成一滩暗红色,慢慢扩散。胸口那支粗糙的箭矢还插着,尾羽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野兽人退去了。
劳伦洛伦森林的木精灵艾尼尔们没有向人类动手,而是向野兽人发动了第二轮的奇袭。
这次的战果依然非常丰厚。
野兽人们损失了一头独眼巨人,连兽王本人,都在林地领主的剑下受了伤。
邪月已经快要落下,卡隆堡却又被人类给夺回。
那上千野兽人亡灵甚至随着时间在越来越多······
最终,兽王决定撤退,先撤回德拉肯瓦尔德森林深处的万魔岩。
卡隆堡从噩梦中苏醒——幸存的居民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走出,开始寻找亲人,清点损失。
士兵们在街道上巡逻,清理残余的野兽人,收殓同袍的尸体。
一队巡逻兵经过这条街道。领头的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黑灰。
他看到了墙角的尸体。
“又一个。”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检查。
很常见的景象:一个老乞丐,穿着破烂衣服,死在乱战中。
胸口插着野兽人的箭,脖子还被补了一刀——大概是某个野兽人经过时,顺手给将死之人一个了断。
士兵蹲下来,快速搜了一下身。什么都没有,连个铜板都没有。
只有一些陈旧的伤疤,证明这人年轻时可能也是个战士——但在卡隆堡,身上有伤疤的人太多了。
“登记为‘无名乞丐,死于兽袭’。”士兵站起身,对身后的同伴说,“尸体先放在这儿,等收尸队过来一起处理。”
他们在记录板上匆匆写了几笔,然后继续巡逻。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明亮而温暖,照耀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远处传来欢呼声——某个街区被完全收复,或者某个失散的亲人被找到,更远的地方,教堂的钟声响起,低沉而缓慢,为死者哀悼,也为生者感恩。
巷子里,格哈德和孩子们等了一整夜。
老铁匠几乎没合眼,握着铁锤守在巷口,学徒们轮班警戒。
孩子们蜷缩在棚屋角落,相互依偎着取暖,米拉一直盯着巷口,眼睛红肿,但倔强地不肯睡。
“达里乌斯叔叔会回来的。”她对托姆说,也在对自己说,“他发誓过的。”
托姆点点头,但眼神里也有不安。
天亮后,格哈德决定出去看看。
他让学徒们守在巷子,自己提着铁锤,小心地走向街道。
然后,他看到了那具尸体。
距离巷子口只有二十步。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胸口的箭,脖子上的刀口,以及那张熟悉的脸——虽然苍白如纸,虽然沾满血污,但格哈德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铁匠僵在原地。
铁锤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踉跄着走过去,跪在尸体旁边,颤抖的手伸出去,想要碰触那张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格哈德只是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巷子口,米拉探出头。
她看到了格哈德跪在地上的背影,看到了那具尸体熟悉的破烂衣服。
女孩捂住了嘴。
阳光灿烂,新的一天开始了。卡隆堡幸存了下来,代价惨重但终究幸存了。
人们会铭记这场守城战,会传颂德拉科男爵的指挥,会谈论那个银发男人的神秘法术,甚至会提及那个金发少女斩杀巨兽的传奇。
但不会有人知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个曾经两度拯救这座城市的人,死在了自己同胞手里,死在离家二十步远的地方。
尸体被收尸队用草席裹走,和其他无名死者一起,埋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而在那条巷子里,格哈德抱着哭泣的孩子们,看着阳光照亮棚屋门口的空地。
那里本该有个人回来,带着伤,带着笑,开始讲述一个夸张但精彩的故事。
但他永远回不来了。
英雄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传奇终结于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
这就是卡隆堡的黎明。
这就是战锤世界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