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里乌斯闭上眼睛。
那一刻,二十年的酒精、赌博、自我放逐带来的麻木感突然褪去,某种尖锐的、鲜活的东西刺穿了心脏。那是责任,是爱,是他以为自己早已丢失的一切。
“我以尤里克之名起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定而清晰,“我会回来。”
这是谎言吗?当然是。
他一个拉诺德的选民拿尤里克之名起誓何尝不是在遵循拉诺德的教诲哈哈······
他苦中作乐地想道。
“尤里克给我降下了神谕,我此战必将取得胜利!”
尤里克从不在乎凡人的誓言,战神只认可鲜血和胜利,但达里乌斯说得很认真,认真到他自己几乎都要相信了。
他松开米拉,又依次摸了摸托姆、小杰、莉亚的头。
每个动作都很慢,很重,像要把触感刻进记忆里。然后他站起身,从格哈德的一个学徒手里拿过一把相对完好的砍刀,把自己那把卷刃的铁剑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防身。”他对那年轻的学徒说,对方愣愣地点头。
最后,他看向格哈德。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没有更多的话。
二十年的交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保重。”格哈德哑声说。
“你也是。”达里乌斯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巷子。
······
街道比巷子里开阔,也危险得多。达里乌斯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尽量避开主路。
即使如此,他还是遇到了三波野兽人——两头劣角兽在翻检一具人类尸体,被他从背后砍倒;一头角兽在砸一家店铺的门,他利用街角的杂物设了个简陋的陷阱,等怪物冲过来时推倒木桶绊倒它,然后一刀砍断脖子。
每一次战斗都让他喘息更重,手臂更酸。
他的技巧还在——二十年的颓废生活无法磨灭那些刻进骨髓的战斗本能——但身体跟不上。
呼吸紊乱,脚步虚浮,挥刀的力量只有巅峰时期的一半。
路过一处倒塌的房屋时,他在废墟里找到了一面盾牌。
木质的,边缘包铁,中央有一个模糊的纹章——可能是某个战死士兵的遗物。
盾牌表面有几道深深的爪痕,但结构还算完整,达里乌斯捡起来,试了试重量,绑在左臂上。
有了盾牌,安全感稍微增加了一点。
他继续向北。
越靠近城墙缺口,战斗的痕迹越密集。
地上到处是尸体——人类的,野兽人的,还有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碎块。
火焰在断壁残垣间燃烧,黑烟混杂着血腥味和野兽人特有的腐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邪月的绿光透过烟雾洒下来,给所有东西镀上一层诡异的光晕。
达里乌斯绕过一栋正在燃烧的房子,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咆哮声。
他猛地蹲下,躲在一堵半塌的墙后,小心地探出头。
是那头野兽元素化身。
距离不到一百步。
那怪物比在远处看起来更庞大,高度超过二十尺,躯干像是某种巨大野兽。
那个不知名巨兽的头骨就是它的脸,上面裂开三道缝隙——两只燃烧着混沌之火的眼睛,一张不断开合、发出非人吼叫的嘴。
此刻,它正在攻击一队士兵。大约三十人,穿着卡隆堡守军的制服,在一个军官的指挥下组成了圆阵。长矛手在外,剑士在内,弓弩手在阵型中央间歇射击。
标准的对抗巨兽阵型。
但没什么用。
这个阵型的意义说白了,也就是比散乱成一团更有用罢了。
至少对付一些普通的巨兽单位还能撑一下并且造成一些杀伤。
但是对于士兵们自己来说,聚在一起比散开的伤亡率还高一些。
而米登领的老兵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野兽元素化身根本无视那些刺来的长矛——矛尖只能在它岩石般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它挥动前肢,一次横扫就击飞了三名长矛手,他们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撞进旁边的废墟,再也没有起来。
弓弩手的箭矢更无力,大部分被弹开,少数扎进去的也很快被再生的能量挤出来。
达里乌斯看到那个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命令士兵保持阵型,但恐惧正在蔓延。
圆阵的边缘开始松动,有人试图后退。
再这样下去,三十秒内阵型就会崩溃,然后是一场屠杀。
达里乌斯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能做什么?冲上去?那等于自杀。
他手里只有一把砍刀和一面木盾,甚至不够给那怪物修脚。
但······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野兽元素化身的右腿关节处,有一处明显的损伤。
不是新伤,看起来像是旧伤复发——那里的皮肤裂开了缝隙,魔风的能量从中泄漏,像血液一样滴落。
每当怪物迈出右腿时,动作都会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这可能是城防军的弩车造成的伤势,那些器械会优先得到牧师们的赐福。
弱点。
达里乌斯深吸一口气。
二十年前的记忆涌上来——那时候他们面对兽王,也是找到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弱点,然后······
不,不能想那时候。
现在。
他快速扫视周围环境。
街道两侧是倒塌的房屋,堆积的瓦砾形成了不规则的掩体。
更远处,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虽然外墙破损,但结构还算完整,楼顶是个平台。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形。
疯狂,自杀性的,但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达里乌斯开始移动。
他没有冲向野兽元素化身,而是沿着墙根的阴影,绕向那栋三层建筑的后方。
路上遇到两头劣角兽,他没有纠缠,直接用盾牌撞开一条路,冲进了建筑破损的入口。
里面一片狼藉。
家具被打翻,墙壁上有血迹,但没有尸体——居民要么逃了,要么被野兽人拖走了。
达里乌斯找到楼梯,快速向上爬,木制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没有停。
二楼,三楼。
他冲进一个面向街道的房间,从破碎的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下方的战场。
野兽元素化身背对着这个方向,正在对付那队士兵——圆阵已经溃散,士兵们四散奔逃,怪物在追杀。
就是现在。
达里乌斯从窗口探出身,估算着距离和角度,三层楼,大约三十尺高。下方是堆积的瓦砾和碎石,还有一些断裂的木梁。
疯狂。
纯粹疯狂。
但他想起米拉颤抖的肩膀,想起托姆强装镇定的眼神,想起自己那句“以尤里克之名起誓”。
战神不需要懦夫。
拉诺德和祂的信徒多是懦夫。
但······
达里乌斯后退几步,助跑,从窗口跃出。
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在空中,盾牌护在身前,砍刀反握在右手。
风在耳边呼啸,邪月的绿光在眼前拉成流动的线条,下方,野兽元素化布满皮毛和荆棘的背部迅速放大。
他瞄准的是那个弱点——右腿关节处的裂缝。
撞击。
盾牌首先接触怪物的身体,木质的表面在岩石上撞得粉碎。
达里乌斯感到左臂传来骨头碎裂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借着下坠的冲力,将全身重量压在砍刀上,狠狠刺进那道裂缝。
刀刃没入。
魔风能量像血液一样喷溅出来,溅到达里乌斯脸上,滚烫如熔岩。
他听到野兽元素化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之前的吼叫,而是真正的、痛苦的尖啸。
怪物猛地转身,巨大的前肢向上挥来。
达里乌斯已经松开了砍刀——刀身卡在裂缝里,他双手抓住怪物背上凸起的岩石,勉强稳住身体。前肢擦着他的后背扫过,带起的风压几乎把他掀飞。
“再来一下······”他嘶声说,右手摸索着,抓住了一块松动的岩石。用尽全力,狠狠砸进裂缝,砸在那把砍刀的刀柄上。
更深了。
野兽元素化身的动作突然僵住。右腿的裂缝扩大,暗绿色的能量喷涌如泉。
它试图迈步,但那条腿不再听从使唤——能量结构从内部崩解,整条右腿从关节处断裂。
连达里乌斯自己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好像冥冥之中有人赐福了这一击。
二十尺高的巨兽失去了平衡,轰然跪倒在地。
它的咆哮变成了混乱的嘶鸣,躯干上的能量纹路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达里乌斯从怪物背上滚落,摔在瓦砾堆里,左臂完全不能动了,肋骨可能断了几根,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那头野兽元素化身正用前肢支撑身体,试图重新站起。
但右腿的断裂是结构性的,没有支撑点,它只能在地上挣扎。
周围的士兵看到了机会。那个军官重新集结了溃散的部下,大声命令:“长矛手!瞄准关节!弓弩手,射眼睛!”
攻击如雨点般落下。
这一次,怪物的防御似乎因为受伤而减弱了,长矛能刺得更深,箭矢能扎进去。
野兽元素化身发出不甘的咆哮,但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能量光芒逐渐暗淡。
达里乌斯踉跄着退到一堵断墙后,背靠着粗糙的砖石,大口喘息。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做到了。也许不是彻底杀死那怪物,但至少让它失去了行动能力,为防线争取了时间。
远处,德拉科男爵的旗帜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
更多的士兵在集结,街垒在被重建,北城区的反击,似乎真的开始了。
达里乌斯垂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左手完全废了,右手也满是擦伤和血泡,但他第一次觉得,这双手还有点用。
“尤里克或者拉诺德啊······”他低声说,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自嘲,“如果你们真的在看,那就······再多给我点时间吧。”
他需要回到那条巷子。
回到孩子们身边。
以尤里克之名起誓。
他必须回去。
达里乌斯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子,拖着废掉的左臂,一瘸一拐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野兽元素化身的咆哮渐渐微弱,人类士兵的呼喊越来越响亮。
卡隆堡还没有陷落。
战斗还在继续。
而他,达里乌斯·瓦伦丁,二十年前逃走的“北境之光”,今天,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