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月的绿光如腐烂的蜜糖般黏稠地涂抹在卡隆堡的断壁残垣上,将碎石、血迹、尸体都染上一层病态的光晕。
北段城墙的缺口如同一道撕裂的伤口,宽达三十余尺,边缘处扭曲的砖石和断裂的木梁犬牙交错,仍在不时崩塌下细碎的残渣。
透过这缺口,能看见城内燃烧的屋舍、奔逃的人影,以及——潮水般涌入的野兽人。
嚎叫、蹄声、房屋倒塌的轰鸣、人类濒死的惨叫——所有声音在北城区交织成地狱的合奏。
而在距离主战场几个街区外的一条狭窄巷子里,另一种声音正在压抑中颤抖,那是孩子们压抑的啜泣。
······
达里乌斯·瓦伦丁背靠着巷口一堵半塌的砖墙,粗重地喘息着。
他手中的铁剑刚刚从一个劣角兽的喉咙里拔出,暗绿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滴落,在石板路上汇成一滩污浊。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久未战斗的肌肉在抗议,是年过四十的身体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北境之光”了。
“还有吗······”他哑声自问,侧耳倾听巷子外的动静。
野兽人的咆哮声从各个方向传来,但暂时没有靠近这条偏僻的小巷。达里乌斯稍微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身后那个用破木板和油布搭起来的简陋棚屋——那是孩子们唯一的庇护所。
棚屋门口,四个小小的身影紧紧挨在一起。
最大的托姆,十二岁,正用一根捡来的短棍护在身前,虽然手在发抖,但眼神死死盯着巷口。
米拉,十一岁,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她一手搂着最小的莉亚,另一只手捂住小杰的眼睛——那个八岁的男孩正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哭声漏出来。
“没事了。”达里乌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就两头迷路的劣角兽,已经解决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莉亚脸上的泪痕。
小女孩只有七岁,哭得整张脸都花了,但在达里乌斯粗糙的触摸下,她竟然慢慢止住了抽泣。
“白狼神尤里克大人会咬死这些该死的野兽人的。”米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安慰其他孩子,“书里都是这么说的,尤里克会保护勇敢的人。”
达里乌斯看着米拉。
这个被他从教堂门口捡回来的女孩,此刻正努力挺直瘦小的脊背,试图扮演一个“可靠的大姐姐”。
但他看见了——看见她握着莉亚肩膀的手指关节泛白,看见她小腿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看见她眼神深处那层强行压下的恐惧。
她在说谎。
不,不是故意的说谎,而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点虚幻的安慰,并以此来宽慰更小的孩子们。
她知道尤里克的神话故事,知道那些在酒馆里听来的、被吟游诗人美化过的传说:白狼神降临,咬碎兽人的头颅,庇护虔诚的信徒。
但达里乌斯·瓦伦丁见过真实的世界。
二十年前,当他和队友们深入德拉肯瓦尔德森林,当格里姆被兽王的利爪撕开胸膛,当艾丽莎的箭矢用尽后被踩成肉泥——没有任何神明降临。
只有血,只有死亡,只有活下来的人独自背负一切。
尤里克是战神,祂赐予信徒勇气与力量,但从不承诺庇护。
祂的教义残酷而现实:弱者不配生存,战士必须在血与火中证明自己。
这几个孩子——托姆、米拉、小杰、莉亚——他们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握不稳,在尤里克眼中,大概连“弱者”都算不上,只是迟早会被森林吞噬的蝼蚁。
达里乌斯感到一阵尖锐的心酸。这些年他教给孩子们的东西——扒窃的技巧、销赃的门路、如何在巡逻队眼皮底下溜走——全都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也曾试图教他们一点正经手艺,但没有依仗,他们也没有门路生存下去?
他曾带托姆去找过一个皮匠,那老头看了一眼男孩孤苦伶仃,还有不算硬朗的身体,就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让他们滚。
所以他只能教他们偷。
教他们如何在市场的拥挤中割开钱袋而不被发现,教他们如何分辨哪些贵族老爷心软、哪些会直接叫守卫。
他告诉孩子们,这是“拉诺德的智慧”——盗贼之神的赐福。
但私下里,他对他们讲述的却是尤里克的故事,是米登领战士的荣耀,是那些在城墙外与野兽人血战至死的英雄。
矛盾吗?也许。
但达里乌斯清楚,在卡隆堡,在米登领,信仰尤里克至少能让他们被稍微接纳一点。
一个信尤里克的小偷,总比一个信拉诺德的小偷听起来“正经”些。
而且······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点可笑的期望:也许,也许尤里克真的会看在这些孩子虔诚的份上,稍微庇护他们一下?
哪怕只是一下。
“米拉。”达里乌斯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她的头发很细,沾着灰尘和汗,摸起来像枯草,米拉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靠进了达里乌斯怀里,这个动作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她已经过了随意撒娇的年纪,但此刻,恐惧压倒了一切。
达里乌斯抱了抱她,感觉到她瘦小的脊背在手掌下微微颤抖。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在教堂后门的雪堆里发现她时的情景。
那时她只有七岁,裹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袄,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是求生的光。
达里乌斯本来只想给她一点面包就离开,但女孩抓住了他的裤脚,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他把她带回了那个破棚屋。
那时托姆的父亲刚死在森林里,母亲病重,小杰的父母在上一次兽袭中双双丧生,莉亚还是个婴儿。
米拉的加入让这个“家”有了点样子——她会照顾更小的孩子,会想办法把有限的食物分得公平,会在达里乌斯喝醉赌输后默默收拾残局。
她是这群孩子的粘合剂。
而现在,这个粘合剂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达里乌斯松开米拉,提起剑走向巷口。
刚才杀死的两头劣角兽还躺在那里,尸体已经开始散发腐臭——野兽人的血液里总有种加速腐败的诡异特质。
他检查了一下铁剑,刃口已经卷了,剑身上有几处细小的裂痕,这不是什么好武器,只是一个战死士兵的遗物,被他从尸体旁捡来临时用用。
他真正的剑——那柄陪伴他走过二十年冒险生涯、在斩杀兽王时断裂、后来又请格哈德重铸的宝剑——早就被他卖掉了。
在染上赌瘾的第一个月,在欠下第一笔赌债的那个晚上,他翻出所有还能换钱的东西,附魔的护腕、精灵锻造的匕首、从古墓里带出来的护身符······还有那柄剑。
买家是个瑞克领来的商人,眯着眼睛打量剑身,说“断过啊,不值钱”,最后只给了三十枚金币。
三十枚金币。
达里乌斯用那笔钱还了债,剩下的又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输光了。
从那时起,他再也没碰过真正的武器,直到今天。
巷子外的街道上传来更多声音。不是野兽人的咆哮,而是人类的呼喊——混杂着命令、惨叫、金属碰撞。
达里乌斯小心地探出头,看向北边。从这里的角度,能看到城墙缺口的轮廓,能看到那头野兽元素化身巨大的身影在废墟间移动,每一次挥臂都带起碎石和烟尘。
更近一些,主街道的方向,隐约可见一队士兵正在组织防线。
那是德拉科男爵的旗帜,虽然已经残破,但还在飘扬。
达里乌斯认出了那个身影——男爵本人,灰发,脸上的伤疤即使在远处也能辨认,他正在大声呼喝,试图把溃散的士兵重新集结起来。
卡隆堡还没有放弃。
但希望正在迅速流失。
达里乌斯是老兵,他看得懂战局。
城墙缺口被亡灵暂时堵住了——天知道那个银发男人用了什么邪门法术——但那些蹒跚行走的尸体能撑多久?
野兽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那头野兽元素化身还在城内横冲直撞。
每拖延一分钟,就有更多街区沦陷,更多平民死去,防线的压力就更大一分。
巷子里的孩子们暂时安全,但这安全脆弱得像层薄冰。
只要有一队野兽人拐进这条巷子,只要那头巨兽朝这个方向踏出几步······
达里乌斯握紧了剑柄。
卷刃的铁剑割破了他掌心的老茧,细微的刺痛让他清醒。
他应该留在这里。
守在这条巷子口,来一头杀一头,直到力气耗尽,直到流血而死。
这样至少孩子们能多活一会儿,也许能撑到有人来救,也许能等到奇迹。
这是他最初的想法。
但当看到德拉科的旗帜,看到那些还在试图战斗的士兵,一个更冷静、更残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守在这里,能守多久?一头劣角兽你要砍三剑才能杀死,来两头你就得受伤,来三头你就得死,你死了,孩子们能活过今晚吗?”
“但如果你现在出去,加入防线,帮他们稳住阵脚,甚至——如果能找到机会干掉那头野兽元素化身,或者至少引开它——那么整个北城区都有可能被夺回,防线重建了,孩子们才能真正安全。”
“可那意味着你要离开他们,意味着你要把四个最大的不到十二岁的孩子,丢在这个破棚屋里,独自面对可能从任何方向来的危险。”
“留下是情感,离开是理智,达里乌斯·瓦伦丁,二十年前你选择了理智——你带着屠兽者的秘密躲了起来,让卡隆堡的荣耀被篡夺,让队友的牺牲被遗忘,现在,你还要再选一次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布。
粗糙的麻线磨着皮肤,有种真实的触感,二十年前那柄剑的柄上裹着上好的鲨鱼皮,握起来又软又稳,永远不会打滑。
脚步声。
达里乌斯猛地转身,剑尖指向巷子深处——不是野兽人的方向,是另一侧。
几个身影正小心翼翼地从阴影中摸过来,手里拿着武器。
“谁?”他低喝,声音里的杀意让最前面的那个人停住了脚步。
“达里乌斯?是你吗?”一个苍老但熟悉的声音响起。
达里乌斯眯起眼睛,借着邪月模糊的绿光,他认出了那张脸——布满皱纹,左眼因为常年盯着锻炉而微眯,下巴上的胡须乱糟糟地沾着煤灰。
“格哈德?”
老铁匠格哈德带着三个年轻人——是他的学徒,达里乌斯都认得。
他们全都穿着简陋的皮甲,手里拿着铁锤、砍刀,还有一个抱着一把弩。
每个人身上都有血迹,格哈德的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渗出一片暗红。
“诸神啊,你们真的在这里。”格哈德快步走过来,看到棚屋门口的孩子们时,明显松了口气,“我们一路找过来,路上干掉了四头落单的野兽人······托姆!米拉!你们都没事吧?”
孩子们看到熟悉的面孔,紧绷的情绪终于崩溃了一点。
莉亚哭出了声,小杰也开始抽噎,托姆和米拉虽然还强撑着,但眼睛已经红了。
格哈德挨个摸了摸孩子的头,动作笨拙但温柔。
然后他转向达里乌斯,目光落在那把卷刃的铁剑上,又看了看地上劣角兽的尸体。
“你还在用这种破烂?”老铁匠皱眉,“我给你重铸的那把剑呢?别告诉我你又——”
“卖了。”达里乌斯简短地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你们怎么来了?铁匠铺那边······”
“塌了一半。”格哈德啐了一口,“那头该死的石头怪物撞塌了隔壁的房子,冲击波震垮了我的屋顶。还好学徒们机灵,提前把武器都搬到了地下室。”他指了指身后年轻人抱着的弩,“就剩这些了,其他的都被埋了。”
达里乌斯点点头。
这就是卡隆堡的现状——每个人都在失去,每个人都在挣扎。
“老格哈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帮我个忙。守在这里,保护这几个孩子,如果情况不对,巷子守不住了,就带他们往南走,去找······去找那个金发的女人,那个之前帮过他们的贵族小姐。”
格哈德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了下来:“达里乌斯,你他妈又想干什么?”
“我要去北边。”达里乌斯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德拉科在组织反击,但他们人手不够,那头野兽元素化身必须有人去牵制,否则整个防线都会崩。”
“你疯了?”格哈德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老铁匠的手臂虽然瘦,但肌肉像钢丝一样硬,“你看看你自己!二十年没正经打过架了,拿把破剑,盔甲都没有,去对付那种怪物?你想送死吗?”
“总得有人去。”达里乌斯说,目光越过格哈德的肩膀,看向北边天空被火光映红的云层,“格哈德,你比我清楚战况,如果北城区收不回来,野兽人就会源源不断涌进来,到时候整个卡隆堡都会陷落,这条巷子能躲多久?一天?半天?孩子们能跑去哪?”
格哈德沉默了。
老铁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因为常年盯着火焰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达里乌斯,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格哈德的声音里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二十年前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劝你别去森林,别去找兽王,你说‘总得有人去’。
结果呢?格里姆死了,艾丽莎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达里乌斯的身体僵住了。老友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他结痂多年的伤口,疼痛新鲜而锐利。
“这次不一样。”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格哈德,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次······我有必须回来的理由。”
他转身走向孩子们。
托姆和米拉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刻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莉亚还在哭,小杰紧紧抓着米拉的衣角。
达里乌斯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齐平。
他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轻轻捧住米拉的脸颊。女孩的脸很小,在他掌心里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听着,”他说,声音放得很柔——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用过的语调,“我要去执行一个任务,白狼神尤里克给了我启示,这场战斗的关键就在北边,我必须去。”
“可是······”托姆开口,声音发颤,“可是你走了,野兽人来了怎么办?”
“格哈德爷爷会保护你们。”达里乌斯说,转头看了一眼老铁匠。格哈德黑着脸,但点了点头。“而且,如果我的任务成功了,整个卡隆堡都会安全,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吃真正的烤肉,不是那种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是酒馆里卖的、油滋滋的、撒了香料的烤肉。”
他在描绘一个虚幻的未来。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他们太早熟了,早熟到能分辨什么是真实的承诺,什么是善意的谎言。
米拉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达里乌斯的脖子。
她的力气很大,勒得他有些窒息。
达里乌斯僵了僵,然后慢慢抬起手臂,回抱了这个瘦小的女孩。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你会回来吗?”米拉在他耳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