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月的绿光如腐烂的蜜糖般黏稠地涂抹在卡隆堡的断壁残垣上,将碎石、血迹、尸体都染上一层病态的光晕。
北段城墙的缺口如同一道撕裂的伤口,宽达三十余尺,边缘处扭曲的砖石和断裂的木梁犬牙交错,仍在不时崩塌下细碎的残渣。
透过这缺口,能看见城内燃烧的屋舍、奔逃的人影,以及——潮水般涌入的野兽人。
嚎叫、蹄声、房屋倒塌的轰鸣、人类濒死的惨叫——所有声音在北城区交织成地狱的合奏。
德拉科男爵站在距离缺口两百步的一处街垒后,头盔早已不知去向,灰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额前。
他手中的家传宝剑“灰鹰之喙”沾满了暗绿色的兽血,剑身附魔的微光在邪月照耀下显得黯淡无力。
他刚刚目睹了自己最得力的士官长被那头野兽元素化身踩成肉泥。
那头巨兽,正像一具活体攻城锤,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它每一次踏地,石板路面就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挥舞由岩石和荆棘构成的畸形前肢,就有整栋房屋的墙壁坍塌。
普通士兵的刀剑砍在它身上,只能在表面留下浅痕,然后迅速被再生的能量修补,弩炮或许能造成伤害,但城内狭窄的街道根本摆不开那些重型器械。
更糟糕的是那些跟在巨兽身后的野兽人。
角兽、劣角兽、甚至零星的大角兽,像追随头狼的鬣狗,顺着巨兽开辟的道路蜂拥而入。
它们砸开房门,拖出躲藏的平民,用粗糙的武器将其剁碎;它们点燃屋舍,让火势在北城区蔓延;它们发出胜利的嚎叫,仿佛卡隆堡已经是囊中之物。
德拉科试图组织第二次防线。
他集结了最后还能战斗的三百多名士兵——有他的亲卫,有从城墙溃退下来的残兵,甚至有几个勇敢的市民自发拿起武器加入。
他们在主街道上设立了三道简易街垒,用家具、推车、甚至拆下的门板堆叠起来,试图阻挡兽潮。
但就在这时,人马兽出现了。
那些下半身为马、上半身为野兽人的混沌造物,是野兽人中罕见的骑兵单位。
它们手持长矛或战斧,在平坦的街道上发起冲锋时,速度远超人类的战马,冲击力更是可怕。
当第一队八头人马兽从侧巷冲出,以楔形阵撞向刚刚筑起的第二道街垒时——
街垒像纸糊般被撕开。
堆叠的家具在沉重的马蹄下粉碎,推车被撞飞到半空,躲在后方的士兵要么被长矛刺穿,要么被铁蹄践踏,要么被后续跟进的角兽乱刀分尸。
三百多人的防线瞬间崩溃,幸存者惊恐地四散奔逃,而野兽人的咆哮声更加猖狂。
德拉科当时就在第三道街垒后。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有生力量被击溃,看着那头野兽元素化身踩过士兵的尸体,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步步逼近。
那一刻,这位坚守卡隆堡三十年的老将,心中第一次涌起真正的绝望。
也许今天,就是卡隆堡的末日。
也许冯·卡隆家族最后一位领主,就要死在这片祖先奋战过的土地上。
也许德拉肯瓦尔德领的遗民注定会毁灭在野兽人的手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平静、低沉、与周围地狱般的喧嚣格格不入的声音。
“缺口处的野兽人尸体,有多少具?”
德拉科猛地回头,看到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这位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依然穿着那身黑色的战斗装束,深红色披风在热浪和血腥的风中微微拂动,他的脸上没有汗水,没有血污,甚至没有一丝疲惫的痕迹,只有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正冷静地扫视着城墙缺口处堆积如山的尸骸。
“尸······尸体?”德拉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大脑还沉浸在溃败的冲击中,“大概······上千具?可能更多。那段城墙激战最久,野兽人用尸体堆都能堆出斜坡······”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弗拉德抬起了右手。
不是握剑的手势,也不是施法的手势——只是简单地、五指张开,对着城墙缺口的方向,虚虚一握。
然后,德拉科看到了他此生最难以忘怀,也最毛骨悚然的景象。
······
首先变化的是光线。
邪月的绿光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汇聚,在城墙缺口处形成一圈旋转的光晕。
纳迦什在创造亡灵魔法的时候怎么会忽略邪月的影响呢。
邪月会增幅黑暗生物的力量,而亡灵也在这个范畴之中。
毕竟亡灵魔法脱胎于黑暗之风,黑暗之风和混沌魔风的差别太小了。
而作为巨大次元石的莫尔斯里布本身就是混沌魔风的浓缩产物。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巨兽践踏的那种狂暴震动,而是一种更低沉、更规律的脉动,像是大地的心脏在搏动。
然后,尸体动了。
第一具是距离缺口最近的一头大角兽尸体。
它的头颅被弩炮击碎,胸口有三处贯穿伤,本该死得不能再死,但在那诡异的脉动中,它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整条手臂抬起,抓住地面,撑着残破的身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没有混沌之火,只有两点幽绿色的魂火,在邪月绿光中幽幽燃烧。
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第一百具······
城墙缺口处,堆叠的、散落的、残缺的野兽人尸体,一具接一具地站起。
它们动作僵硬,关节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嗒声,有些肢体断裂的,就拖着残肢;有些头颅破碎的,就顶着残缺的颅骨。
但它们全都站了起来,转过身,面朝城外——面朝那些还在试图涌入的、活着的野兽人。
上千具尸体。
上千具重新站起的、眼眶中燃烧绿火的亡灵。
它们组成了三排紧密的队列,堵在城墙缺口处。
最前排是相对完整的角兽尸体,手中还握着生前的武器——虽然大多是粗糙的石斧木棒,但被亡灵之力灌注后,这些简陋的武器也散发着森森寒意。
后排是那些残缺严重的尸体,有些甚至只有上半身,但它们的爪子、牙齿,同样是致命的武器。
野兽人亡灵甚至于比人类亡灵还要致命。
活着的野兽人冲到了缺口前。
然后,愣住了。
混沌的思维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同胞的尸体,为什么会站起来?为什么会挡路?为什么会······攻击?
没有给它们思考的时间。
第一排亡灵同时迈步,向前推进,动作整齐划一,僵硬但坚决。它们迎上冲来的活野兽人,用手中的武器、用爪牙、甚至用身体,发动攻击。
一场亡灵与野兽人之间的、沉默而血腥的战斗,在城墙缺口处爆发。
······
街垒后,德拉科和所有幸存士兵都僵住了。
他们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那超出理解范畴的一幕。
有些人下意识地在胸前画尤里克圣徽,有些人喃喃念诵祷文,有些人则直接瘫软在地,裤裆处渗出水渍。
“亡······亡灵······”德拉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死灵······魔法······”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弗拉德。
这位银发选帝侯依然保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深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缺口处的战斗。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移动,仿佛在操控无形的丝线,而远处的亡灵大军,则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调整阵型、发动攻击、填补缺口。
在泰格里斯传授人类魔法的奥秘之前,帝国也并非完全没有什么魔法力量。
塔尔的祭司们施展的神术利用了一些野兽之风,莫尔的祭司们则会利用一些死亡之风施展神术来引导凡人的灵魂安息和前往死神莫尔的领域。
民间产生的一些有魔法天赋,被亚空间低语折磨得快要发疯,又没有被官方及时处理的法师跑进了森林里就成了野生法师,拥有简单的施法能力,有一些帝国领主无视了他们可能会有的隐患而雇佣了他们。
阿卡娜都能从基斯里夫的巫妪那边学个两手,帝国中有些人自然也能接触一些外界势力,学习一些魔法。
但这些施法者所掌握的都是不成体系的魔法,相较而言野兽人绿皮之流的魔法都比他们的完善。
在这个时候,一直在希尔瓦尼亚土地上流传的看起来邪恶无比的亡灵魔法,都成了非常宝贵的魔法知识了。
因为相较于被混沌腐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堕落的野生巫师,七百多年前希尔瓦尼亚的亡灵法师中还出现过范·海尔这样的为了帝国而战的强大法师。
近些年,弗拉德还有艾维娜,都先后在战争中利用过这种魔法。
前者利用亡灵魔法在和斯提尔领的边境摩擦中取胜,并赢得了如今的巴尔地区。
后者则在玛丽恩堡之战中利用亡灵魔法保护了帝国子民。
但是,人们一直以为这是他们雇佣的法师顾问所施展的法术,在玛丽恩堡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阿卡娜在施法。
不是雇佣的法师顾问。
不是隐藏幕后的神秘施法者。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本人,就是那个亡灵法师。
这个认知像冰锥般刺入德拉科的大脑,让他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弗拉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与德拉科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坦然,是的,我使用了亡灵魔法。是的,我是亡灵法师。
现在,接受现实,或者继续等死。
德拉科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
谴责?感激?恐惧?质问?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嘶哑的:
“你······亵渎死者······”
“我利用的是野兽人的尸体。”弗拉德的回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它们生前是混沌的造物,死后是混沌的残渣,与其让这些残渣污染土地,不如让它们为终结混沌做出最后一点贡献。”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人类的遗体······只要还有选择,我不会触碰,这是底线。”
这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告知。
告知德拉科,我有能力操控更多的尸体,包括你们卡隆堡战死者、甚至墓地里的先祖遗骸。
但我没有这么做,所以你们应该感恩,而不是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