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这个所谓“底线”都不是他弗拉德的底线，而是艾维娜的底线。
德拉科听懂了潜台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投向城墙缺口——那里的战斗已经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亡灵的优势太明显了。
它们没有恐惧，不会疲惫，感受不到疼痛。
活野兽人的武器砍在它们身上，只要不是彻底摧毁支撑结构的致命伤，就毫无影响。
而亡灵的攻击则简单粗暴:抓住，撕咬，用武器劈砍，甚至用身体冲撞、挤压。
更关键的是，亡灵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野兽人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混沌造物虽然疯狂，但对“死亡”依然有本能的认知。
看到死去的同胞重新站起，变成敌对的、眼眶燃烧绿火的怪物，许多野兽人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恐惧。
冲锋的势头减弱了，嚎叫声中夹杂了不安，有些劣角兽甚至开始后退。
缺口，被堵住了。
至少暂时堵住了。
虽然城墙上还有野兽人通过梯子攀爬，虽然城内已经有数百头野兽人在肆虐，但最大的、最致命的那个涌入点，被上千亡灵组成的三排队列牢牢封死。
“还不够。”
弗拉德的声音让德拉科回过神来。
“亡灵只能堵住缺口，无法清除已经进城的野兽人，更无法击退城外的大军。”弗拉德收回右手，那些亡灵的动作立刻变得迟缓、呆板，但依然坚守着阵地，“需要有人进入城内，清剿已入侵的敌人，同时修复城墙缺口——至少是临时修复。”
他看向德拉科:“你的士兵，还有勇气战斗吗？”
德拉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
街垒后，还有大约六十名士兵幸存。
他们大多带伤，盔甲破损，眼中还残留着刚才溃败的惊恐和对亡灵景象的恐惧。
但当德拉科的目光扫过时，这些士兵——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卡隆堡子弟——一个个挺直了腰背。
因为城墙缺口处，那些亡灵正在为他们争取时间。
因为城内街道上，还有他们的家人、邻居、同胞在野兽人的屠刀下惨叫。
因为站在他们身前的，不仅有他们的领主，还有一位刚刚展示了不可思议力量的选帝侯——哪怕那力量令人不安。
一名脸上有道新鲜爪痕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大人，下令吧，咱们卡隆堡人，还没死绝呢。”
另一名年轻的弩手擦了擦脸上的烟灰，声音嘶哑但坚定:“我妹妹还在北城区······我得去救她。”
一个、两个、十个······
六十双眼睛重新燃起战意。
德拉科感到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士兵们，举起手中的“灰鹰之喙”。
“卡隆堡的子弟们！”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但恢复了力量，“野兽人破了我们的城墙，屠戮我们的同胞，焚烧我们的家园！它们以为胜利在望，以为我们会像羔羊般任人宰割！”
他剑指城墙缺口处那些僵立不动的亡灵。
“但今天，它们要明白一件事——卡隆堡，从未陷落！过去没有，今天不会，将来也永远不会！”
士兵们发出压抑的低吼。
德拉科继续道:“现在，冯·卡斯坦因大人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封住了最大的缺口，但这还不够！城内还有野兽人在肆虐，我们的亲人还在危险中！所以——”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德拉科·冯·卡隆，卡隆堡的领主，命令你们:跟随我，夺回北城区！把每一头闯进我们家园的畜生，砍成碎片！用它们的血，洗刷城墙的耻辱！用它们的头颅，告慰死去的同胞！”
“为了卡隆堡！”
最后一声，他是嘶吼出来的。
“为了卡隆堡！！！”
六十名士兵齐声回应，声浪压过了远处的厮杀声。
德拉科转身，看向弗拉德，深深点头:“感谢您，冯·卡斯坦因大人。亡灵······暂时堵住了缺口，接下来，是人类的战斗了。”
弗拉德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
德拉科不再多言，他一马当先，跃过街垒，朝着北城区燃烧的街道冲去，身后，六十名士兵紧随其后，长戟如林，刀剑出鞘，战吼声在狭窄的街道中回荡。
他们冲向那些还在肆虐的野兽人。
冲向那头仍在横冲直撞的野兽元素化身。
冲向一场注定血腥，但必须胜利的巷战。
而弗拉德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深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燃烧的街道、冲锋的人类、以及城墙缺口处那些静止的亡灵。
他抬起左手，食指上的血戒在邪月绿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一千头野兽人僵尸对于他来说确实只是小儿科。
如果他愿意，可以唤醒整片战场上的所有尸体——野兽人的，人类的，甚至那些埋在墓地里的、更古老的遗骸。
可以组成一支真正的亡灵大军，轻易碾碎城外的兽潮。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一个必须在帝国政治舞台上保持“体面”的统治者。
公开使用亡灵魔法已经越界，如果做得太过，引发的将不是感激，而是彻底的恐惧和敌意。
西格玛教会绝不会容忍一个公开的、强大的亡灵法师成为选帝侯。
其他行省的领主会将他视为比野兽人更可怕的威胁。
甚至帝国内部那些本就对希尔瓦尼亚心存疑虑的势力，会以此为由，要求剥夺他的头衔和领地。
所以，他必须克制。
必须让这场“亡灵展示”看起来像是一次迫不得已的、有限的、专门针对混沌造物的特殊手段。
必须让卡隆堡人——让所有目击者——将注意力集中在“亡灵堵住了缺口，拯救了城市”这个结果上，而不是深究他本人与亡灵魔法的关联深度。
“对外影响······”
弗拉德喃喃重复着艾维娜曾经提醒过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是啊，必须注意对外影响。
所以，接下来该做的，不是召唤更多亡灵。
而是······
他转过身，看向城墙缺口处那些静止的亡灵队列。
一般情况下，同为低阶炮灰亡灵的僵尸和骷髅兵中，骷髅兵的战斗力更好，因为他们动作比僵尸轻快一些。
但是新鲜的僵尸比骷髅兵强，因为他们身上的肌肉组织没有腐烂，还保持着一定的力量！
然后，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几乎听不见。
但那些亡灵，同时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搬运。
它们放下武器，用僵硬但有力的手臂，开始搬运缺口处的碎石、断木、砖块。
一具亡灵抱起一块百斤重的石头，摇摇晃晃地走到缺口中央，放下，另一具亡灵拖来一根断裂的横梁，架在石堆上，第三具、第四具······
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工蚁，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修复城墙。
不是真正的修复——没有砂浆黏合，没有专业垒砌，只是简单地将破碎的材料堆叠起来，形成一个临时的、粗糙的屏障。
但就是这粗糙的屏障，足以阻挡大部分野兽人的涌入，为人类守军争取宝贵的时间。
而这个过程本身，也在传递一个信息:
这些亡灵，不是失控的怪物。
它们是被精确操控的工具，在完成“堵住缺口”的任务后，立刻转入“修复城墙”的下一阶段。
它们的行为越是有序、越是“有用”，旁观者就越容易接受——或者至少，不那么恐惧。
这就是弗拉德的算计。
在暴露亡灵魔法的同时，最大限度地控制负面影响。
他转身，准备返回南段城墙，返回艾维娜身边。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城内，不是来自野兽人。
而是来自森林。
来自那些木精灵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深红色的眼眸望向东北方的密林。
邪月绿光下，森林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而在那巨兽的阴影中，他感觉到了一种新的“注视”。
仿佛森林中的猎手们，也注意到了城墙缺口处的亡灵，注意到了他这个操控亡灵的存在。
然后······
“亡灵······”
声音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仿佛只是错觉。
但弗拉德知道，不是错觉。
木精灵，在观察他。
这场战争，又多了一个变数。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墙缺口处那些正在“施工”的亡灵，然后转身，走向黑暗的街道深处。
深红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滴血，融入了卡隆堡燃烧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