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德站在城垛边，深红色的披风在夹杂血腥与腐臭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遍城门楼周围——传到德拉科男爵耳中，传到周围军官耳中，传到每个能听见他话语的守军耳中:
“东北方向，森林里，有一支军队正在接近，目标应该是野兽人的后方。”
短暂的沉默。
然后，德拉科男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弗拉德身边，顺着弗拉德的目光望向那片被邪月绿光笼罩的黑暗森林。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什么，但普通人类的视力在夜晚、在密林、在绿月光晕的干扰下，能看到的只有晃动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模糊轮廓。
“什么军队？”德拉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米登领的援军？白狼骑士团？还是——”
虽然米登领的主力随卢卡斯出征了，但是米登海姆方面还是可能能挤出援军的，白狼骑士团兴许也还有余力······
“不是人类。”弗拉德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是木精灵，从劳伦洛伦森林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因为弗拉德带回艾维娜而稍显振奋的气氛上。
德拉科的脸瞬间变得比刚才看到邪月升起时还要苍白。
周围的军官们交换着眼神，那些眼神里没有援军到来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和戒备。
就连普通士兵听到“木精灵”这个词时，握武器的手都下意识地紧了紧，有些人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木······木精灵？”一名年轻军官的声音发颤，他显然听说过某些传说，“那些森林里的······疯子？”
“不是疯子。”德拉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他的声音依然干涩，“是比疯子更可怕的东西，是只要踏出森林，就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两条腿生物’的猎杀者。”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军，扫过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但依然坚守岗位的士兵，最后回到弗拉德身上:“冯·卡斯坦因大人，您确定吗？木精灵······他们可能会帮我们杀野兽人，但也绝对会在杀光野兽人之后，调转箭头对准我们。”
“我确定。”弗拉德的目光依然锁定着森林方向，他能理解人类的顾虑。
因为他也知道木精灵是什么秉性。
通过用魔法控制的蝙蝠的眼睛，他甚至知道精灵们的数量。
三千木精灵。
在开阔的平原上，三千骑兵或步兵或许不算什么。
但在森林里，在夜晚，在邪月高悬、混沌能量沸腾的战场上······三千木精灵意味着什么，弗拉德太清楚了。
所有人都知道，虽然这些精灵会以野兽人为主要目标，但是他们绝对也会对人类下手。
是的，猎神库诺斯鼓励他们对抗所有“两条腿”的邪恶，其中也包括人类。
战锤世界的精灵是一群嗜血的家伙。
黑暗精灵杜鲁齐们把他们残暴冷酷的一面发扬光大了，而高等精灵阿苏尔们则披着一层名为文明和优雅的伪装，骨子里和黑暗精灵如出一辙。
而木精灵阿斯莱们在某种程度上比黑暗精灵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会定期无差别攻击周边一切势力。
虽然被攻击的人中野兽人居多，但是人类也没少被攻击。
木精灵所崇拜和保护的时代橡树，以及他们所居住的魔法森林是中古战锤世界抵抗混沌的一种本土化的防御体系。
和大漩涡还有蜥蜴人的伟大守护不同，那两套体系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古圣遗留的设备。
但是时代橡树的力量却属于中古战锤世界本身，这股力量会净化凡世的腐蚀与抵抗混沌之力。
因此作为混沌影响而诞生的种族——野兽人，其诞生的目标之一就是摧毁时代橡树，传奇的，总是会在被消灭后重生的野兽人魔古尔，已经持续侵扰了艾索洛伦森林上千年。
鼠人、混沌、诺斯卡人同样也是森林的威胁(大角鼠这个偏毁灭侧的神也有摧毁时代橡树的需求)。
而因为他们会在木精灵居住的森林外集结大军，所以木精灵会需要讨伐和清理周边。
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会连帝国人一起攻击。
因为木精灵强大的战斗力和精准的箭法，人类面对他们，比面对野兽人和绿皮之流的损失还要大。
好在帝国境内木精灵的据点并不算多，受到木精灵侵扰的人类只是帝国的少部分。
但是卡隆堡人绝对是清楚木精灵的可怕和不讲理的。
如果是德拉科，可能也会知道三千这个不算很大的数字的可怕。
在他家族传承的记载上，那些用褪色墨水写在羊皮纸上的、字里行间都透着血腥和恐惧的记录中。
帝国历1000年左右，德拉肯瓦尔德领的巅峰时期。
那时的选帝侯富可敌国，麾下军队兵强马壮，通过贿赂选帝侯，好几任皇帝出自德拉肯瓦尔德家族。
自信心膨胀到极点的贵族们，在一次酒后议政中，做出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愚蠢决定:宣布劳伦洛伦森林(精灵语中太阳森林的意思)为德拉肯瓦尔德领的合法领土，宣布自己是森林中那些“艾尼尔”(劳伦洛伦森林的木精灵的自称，他们觉得自己和艾索洛伦森林的木精灵不一样，不愿被冠以阿斯莱之名)的“保护者”。
他们甚至派出了一支五百人的使节团，带着礼物和文书，想要进入森林“宣示主权”。
使节团再也没有回来。
只留下几个逃回来的、精神崩溃的斥候，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森林里发生的事情:无声无息的箭矢从树冠中射下，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喉咙或眼睛；穿着树叶伪装的身影在阴影中移动，快得像幽灵；巨大的鹿蹄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然后骑兵——那些骑在巨鹿背上的、脸上涂着油彩的精灵——像洪流般冲出来，将整支使节团淹没。
德拉肯瓦尔德选帝侯勃然大怒，调集了五千大军，发誓要“教训那些不知感恩的森林蛮子”。
结果，五千对三千——根据后来幸存者的估算，木精灵参战兵力不超过三千——在森林边缘展开的教训之战，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木精灵的箭矢仿佛长了眼睛，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射穿盔甲的缝隙。
他们的骑兵在密林中如履平地，而人类的重骑兵却连队列都难以保持。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五千德拉肯瓦尔德军队溃败，伤亡超过两千，而木精灵的损失······据目击者说，可能不到一百。
那一战，直接动摇了德拉肯瓦尔德领的军事威信，也为几十年后领地在野兽人攻击下的覆灭埋下了伏笔——此战之后，德拉肯瓦尔德的军力始终没有回到巅峰，并且在德拉肯瓦尔德的军力虚弱期，他们拿森林里正在崛起的野兽人没什么办法。
后来，米登领接管了德拉肯瓦尔德的大部分领土，也继承了那份愚蠢的自信。
某一任“狼皇帝”也试图宣称对劳伦洛伦森林的主权，结果同样被木精灵狠狠教训。
而作为重要要塞且离劳伦洛伦森林较近的卡隆堡(和全战战锤的地图不同，劳伦洛伦森林其实在诺德领和韦斯特领之间，也就是说比游戏里更向西偏一些)，在那两次冲突中都是首当其冲的前线——木精灵的报复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是人类据点，都在攻击范围内。
城墙上的许多老兵，都还记得父辈或祖辈讲述的故事:那些绿衣猎手如何在夜晚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下，用带钩的绳索攀上城垛，割开哨兵的喉咙；那些巨鹿骑兵如何在黎明时分冲出森林，将外出巡逻的小队践踏成肉泥；那些涂着油彩的面孔如何在月光下露出残忍的微笑，然后拉弓搭箭······
“他们比野兽人更可怕。”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甲上一道陈旧的箭痕——那不是野兽人的粗糙箭矢造成的，而是某种特制的、带有倒刺的精灵箭镞留下的疤痕，“野兽人至少会吼叫，会正面冲锋，但木精灵······他们像鬼一样，你永远不知道箭会从哪个方向来，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一头鹿从树丛里冲出来把你踩死。”
德拉科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
他看向弗拉德，这位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眸中，似乎闪烁着一丝······玩味？
“冯·卡斯坦因大人。”德拉科沉声道，“如果木精灵真的来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他们可能会先攻击野兽人——混沌造物是他们最憎恨的目标，但当野兽人被击溃后······”
“他们会转向我们。”弗拉德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日出日落这样的自然规律，“猎神库诺斯的教义:邪月高悬时，狩猎所有两条腿的邪恶，而在木精灵眼中，野兽人是邪恶，混沌信徒是邪恶，但很多时候······人类也是邪恶。”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占据了森林边缘、不断试图侵犯他们领地的人类。”
德拉科苦笑。
弗拉德说对了，卡隆堡的存在本身，对劳伦洛伦森林的木精灵来说就是一种冒犯——这座城堡建立在森林边缘，历代领主都试图向森林内部扩张，砍伐树木，开辟道路，建立哨站，虽然近几百年因为野兽人的威胁，这种扩张停止了，但仇恨已经种下。
“那我们······”德拉科的声音有些艰难，“该怎么办？同时应对野兽人和木精灵？我们的兵力已经到极限了。”
“等待。”弗拉德说，他的目光从森林转向城内，转向艾维娜休息的那个房间方向，“先让木精灵和野兽人厮杀，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消耗。而我们······”
他深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我们先守好卡隆堡再说吧，我倾向于希望木精灵取胜，毕竟他们以骑兵和弓箭手为主，不好攻城。”
德拉科还有其他人类军官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野兽人那种用兽角制作的、嘶哑低沉的号角。
而是某种更清脆、更悠扬、但充满了野性韵律的号角声。
声音在密林中回荡，穿过树木的缝隙，越过起伏的地形，清晰地传到城墙之上。
那号角声仿佛带有魔力，听到的人都会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猎食者盯上的本能警觉。
狂猎的号角。
德拉科和城墙上的老兵们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听过这种声音——在那些最黑暗的夜晚，当木精灵发动突袭时，这种号角声就是死亡的序曲。
紧接着，森林里爆发了混乱。
不是之前那种野兽人进攻时的咆哮，而是真正的、惊恐的、濒死的尖叫和嘶吼。
声音从东北方向的密林中传来，距离城墙大约一里到两里。
守军们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但邪月的绿光、森林的阴影、夜晚的黑暗，共同织成了一张视觉的帷幕。
他们只能听到声音。
听到箭矢破空的密集嘶鸣——那是一种比人类弓箭更尖锐、更迅疾的声音。
听到巨鹿奔腾的沉闷蹄声——那蹄声不像战马那样整齐，而是更加狂野、更加散乱，但在森林中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听到野兽人的惨叫——成片成片的惨叫，仿佛整支整支部队在被迅速收割。
还有······木精灵的战吼。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充满狩猎快感的呼啸。
声音高亢，富有穿透力，在夜空中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城墙上的守军们面面相觑。
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亲眼见过木精灵作战，只能通过声音想象那幅画面:在邪月绿光的照耀下，涂着油彩的精灵猎手在树影间穿梭，手中的长弓每一次拉开都带走一条生命；骑乘巨鹿的狂野骑兵像洪流般冲垮野兽人的阵型，长矛和弯刀在绿光中闪烁；而那些更隐秘的林地守卫，可能正用涂抹毒药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割开落单野兽人的喉咙。
“他们在······屠杀。”一名年轻士兵喃喃道，声音里混杂着敬畏和恐惧。
“不是屠杀。”他身边的老兵纠正，但纠正的语气同样沉重，“是狩猎，木精灵把战斗当成狩猎，把野兽人当成猎物，而猎物在猎手面前，从来都没有还手之力。”
事实确实如此。
虽然守军们看不清细节，但弗拉德能。
吸血鬼始祖级别的视觉，让他在黑夜中如同白昼。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障碍，清晰地看到了森林中正在发生的战斗:
上千名狂野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出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