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剑中的“意志”在认可她,在向她敞开更深层的力量。
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右腹的贯穿伤虽然正在愈合,但内脏的损伤需要时间。
左翼的撕裂让飞行变得困难,失血过多让视线边缘开始发黑,更重要的是,与屠兽者的共鸣以及使用西格玛神力消耗了太多精神力,她现在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疲惫。
不过······
她看着围上来的角兽,嘴角再次勾起那个战意盎然的弧度。
屠这些杂兵,够了。
第一头角兽冲上来,手中粗糙的战斧高高举起。
艾维娜没有躲,她迎上去,屠兽者从下往上撩起,金色剑锋划过角兽的胸腹,将它从中间劈成两半。
内脏和血液喷溅而出,淋了她一身,但她毫不在意。
第二头,第三头······
她在兽群中移动,步伐不再轻盈,甚至有些踉跄,但每一剑都精准致命,每一次挥砍都带走至少一头野兽人的生命。
屠兽者的金色光辉在兽群中闪烁,所过之处,角兽们像麦子般倒下。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艾维娜自己都记不清杀了多少头。
二十?三十?五十?
八十八头?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依靠本能行动,挥剑,格挡,闪避,再挥剑,鲜血糊住了眼睛,她就用袖子擦一下,手臂酸痛到几乎抬不起来,她就换只手。
但她还在杀。
因为停下,就会死。
因为屠兽者还在嗡鸣,还在渴望更多的混沌之血。
因为西格玛的神力还在支撑她,那股温暖的力量像最后的火炬,在疲惫的黑暗中维持着一点光明。
然后,就在她一剑刺穿第七头角兽的喉咙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眼前的敌人。
而是来自几十米外,兽群深处。
一头一直隐藏在普通野兽人中的、身形佝偻、手持骨杖的野兽人嘶叫萨满,突然抬起了头。
它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扭曲的符文,骨杖顶端的颅骨眼眶中燃起暗绿色的火焰。
它抬起骨杖,指向艾维娜,口中同时也念完了咒语。
然后,释放了法术。
不是攻击性的火球或闪电,也不是防御性的护盾或治疗。
是“弑主”。
野兽人狂野系魔法中最恶毒、最直接、最针对强大个体的杀戮法术。
法术生效的瞬间,艾维娜感觉到了。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她的脑袋,然后用力搅动,像是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要从每一个毛孔喷出,像是翅膀的骨骼被一寸寸碾碎,像是内脏被无形的手捏成一团。
剧痛。
超越之前所有伤势总和的剧痛。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单膝跪倒在地,屠兽者插进泥土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视野完全变黑,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失,西格玛的神力在剧烈波动,与屠兽者的共鸣几乎中断。
更致命的是,法术附带的debuff效果。
她的动作变慢了。
不是疲惫导致的迟缓,而是魔法层面的、强制的迟缓。
像是全身被浸入粘稠的胶水中,每一次抬手都需要付出十倍的努力,而思维也变得迟滞,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观察世界,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城墙方向传来一声怒喝。
是弗拉德。
艾维娜模糊的视线看到,父亲站在城门楼上,右手抬起,五指虚握。那个动作她很熟悉——是“灵魂榨取”,死亡系魔法中最直接、最暴力的杀戮法术,通过直接攻击目标的灵魂造成即死效果。
几十米外,那头野兽人萨满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像被抽空所有支撑般,瘫软在地,眼眶中的混沌之火熄灭,生命气息瞬间消失。
弗拉德杀死了施法者。
但法术已经生效,无法逆转。
艾维娜跪在血泊中,大口喘息,试图重新控制身体。
但“弑主”的残余效果还在持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敲打胸腔。
而这时,真正的威胁来了。
那些一直在外围等待的大角兽,终于动了。
三头,不,五头,整整八头大角兽从不同方向逼近。
它们的身高超过三米,肌肉贲张,披挂着用兽皮、骨头和金属碎片拼凑的简陋盔甲。
手中的武器不再是粗糙的石斧木棒,而是真正的金属武器:双手巨剑、钉头锤、长柄战斧。
它们是野兽人中的精锐,每一头都有单独对抗一小队人类士兵的实力。
而现在,八头一起上,目标是一个重伤、迟缓、几乎失去战斗力的敌人。
艾维娜勉强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透过血污看向逼近的巨影。
她尝试握紧屠兽者,但手指在颤抖。
她尝试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面条。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
不。
她还有战斗的力气。
她还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巴尔在等她,父亲和母亲在等她,那些她发誓要守护的人在等她。
还有这把剑——屠兽者,它才刚刚开始认可她,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艾维娜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她双手握住剑柄,将全身重量压上去,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站起。
站直。
面对八头大角兽。
面对周围数百头角兽。
面对更远处,依然在从森林中涌出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兽潮。
她笑了。
笑得疯狂,笑得绝望,也笑得骄傲。
“来啊。”她用嘶哑的声音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看看今天,是你们这些畜生先杀光我——”
她举起屠兽者,剑身上的符文最后一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还是我先杀光你们。”
大角兽们发出咆哮,同时冲锋。
但就在这时,另一场变故发生了。
不是发生在艾维娜这边。
而是发生在城墙的另一端。
······
尽管艾维娜的表现堪称神迹,卡隆堡的整体防守,并不乐观。
在艾维娜与两头战争巨兽殊死搏斗的这段时间,其他区域的战斗一直在持续。
而且局势在恶化。
城墙东北段,另一头普通的野兽元素化身——虽然没有恐虐赐福,但也高达二十尺——正在疯狂攻击城墙。
它没有艾维娜对付的那头那么灵活,但力量更大,每一次撞击,厚重的石墙都会剧烈震颤,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守军朝它倾泻箭雨、投掷长矛、甚至用弩炮直射,但效果有限。野兽元素化身的身体对物理攻击有极高抗性,除非一次性造成巨大伤害,否则伤口会逐渐被修复。
更糟的是,这段城墙已经被突破。
不是被巨兽直接攻破,而是被一种特殊的野兽人单位:瘟角兽。
那是纳垢赐福的野兽人变种。
信仰纳垢的野兽人部落的萨满在他们的周围召唤了瘟疫毒雾,雾气的腐蚀性极强,守军只要吸入就会剧烈咳嗽,皮肤起泡溃烂。
更可怕的是,雾气还带有强烈的虚弱效果,接触到的人会感到全身乏力,连武器都握不稳。
利用毒雾的掩护,一批角兽用简陋的云梯成功登城。
守军因为瘟疫的影响,抵抗变得软弱无力,现在,那段约五十步宽的城墙上,已经有超过三十头野兽人站稳了脚跟,并且数量还在增加。
守军指挥官试图调集预备队反击,但每次集结都会被新的瘟疫吐息打散。
如果不是尤里克教会的白狼修士及时填补了战线,并且靠神明赐福暂时减轻了瘟疫影响,这段城墙已经沦陷。
这只是局部。
放眼整个战场,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野兽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从清晨到现在,守军已经击退了至少五波大规模进攻,杀死的野兽人估计超过三千头。
但森林深处,依然有新的兽群在涌出。而且这些新出现的野兽人,装备更好,组织更严密,甚至出现了成建制的、由大角兽率领的战团。
这意味着什么,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野兽人不是无脑地一拥而上,它们有指挥,有梯队,有战术。
而能统御如此规模兽群的,只可能是······
兽王。
真正的、传奇级别的野兽人领主,混沌在凡世的可怕使徒。
它甚至不需要亲自露面,只需要在森林深处发号施令,就能让数万野兽人如臂使指。
最致命的是时间。
太阳,正在西斜。
从清晨战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
守军的体力在下降,箭矢在消耗,守城器械在损坏。而野兽人······混沌造物不知疲惫。
但所有这些,都不是此刻最令人绝望的景象。
最令人绝望的,是天空。
准确地说,是地平线。
在太阳即将沉入西方群山、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向战场时,东方的天际线上,缓缓升起了一轮······
绿色的月亮。
不是月亮反射绿光。
而是月亮本身,就是绿色的。
邪异、污浊、散发着不祥光晕的绿色。
月光洒向大地,不是温柔的银白,而是病态的惨绿,被这绿光照耀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扭曲的色彩:城墙变成了暗青色,鲜血变成了墨黑色,就连守军盔甲的反光,都带着一丝诡谲的绿意。
邪月。
莫尔斯里布,混沌之月,绿月。
当它在天空显现,就意味着混沌能量在凡世的浓度达到了峰值。
意味着亚空间与现实的帷幕变得稀薄,意味着混沌诸神能更直接地干预物质世界,意味着所有混沌造物——野兽人、恶魔、变异生物——都会得到全面强化。
也意味着,凡人的抵抗,将变得更加艰难。
城墙上下,所有看到那轮绿月升起的人,无论是守军还是野兽人,都出现了短暂的呆滞。
然后,野兽人发出了震天的、狂喜的咆哮。
而守军这边,死一般的寂静。
德拉科男爵站在一段相对完好的城墙上,看着东方升起的邪月,脸色惨白如纸。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尤里克圣徽。
祈祷。
即使知道可能无用,依然祈祷。
城门楼上,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同样看到了那轮绿月。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深红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他看向城墙下,看向那个被八头大角兽包围、重伤濒死却依然站立着的女儿。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弗里茨,加雷斯。”弗拉德的声音平静,但其中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意,“清理城门楼周围所有野兽人,然后······”
他顿了顿。
“准备开城门。”
弗里茨和加雷斯同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主人。
开城门?在数万野兽人围城、邪月升起的情况下?
“执行命令。”弗拉德说,没有解释。
然后,他转身,走向城墙内侧的台阶。
他的步伐沉稳,深红色的披风在渐起的晚风中飞扬,银发在邪月的绿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但那双眼睛,依然冷静如冰。
他要去接女儿回来。
亲自去。
无论前方有多少野兽人。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他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
艾维娜的父亲。
而父亲,不会让女儿死在战场上。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