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隆堡的城墙在晨光中震颤。
不是比喻,这是物理意义上的震颤。
石头垒砌的墙体在成千上万野兽人奔腾的脚步下微微抖动,墙缝间的灰尘簌簌落下,守军脚下的石板传来持续不断的低频震动,像一头沉睡巨兽不安的心跳。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站在主城门楼的城垛后,深红色的披风在充满硝烟和腐臭的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戴头盔,银发在脑后整齐束起,露出苍白但线条冷硬的面容。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正以超越人类的锐利扫视着城墙外的战场,每一次眨眼都在脑海中更新着敌我态势图。
德拉科男爵仍然保有卡隆堡防线的总指挥权,这无可厚非——他是本地领主,熟悉城墙每一处薄弱点,了解每一支守军部队的优劣。
但在这条以主城门楼为中心、左右各延伸两百步的防线上,德拉科给予了弗拉德近乎完全的自主权。
这不是轻率之举。
当弗拉德在城墙上走完第一圈,用平静但精准的语言指出三处防御布置的疏漏、两处弩炮阵列的射击死角,并建议将原本平均分布的弓箭手集中到四个制高点形成交叉火力网时,德拉科就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行家。
那些建议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只有经历过无数次攻城守城、亲眼见过各种战术成败的老将才能提出的洞见。
更让德拉科意外的是弗拉德对米登领守军能力的准确判断。
“不用过度指挥。”当一名年轻的军官跑来请示是否要调集预备队加强某段看起来压力较大的城墙时,弗拉德只是摆了摆手,“你们的士兵知道该做什么,砍掉爬上来的野兽人的头,优先射杀那些拿着投石索的劣角兽突袭者——他们比近战单位危险得多,让他们自己做判断。”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卡隆堡的守军——包括那些临时征召的民兵——展现出了让弗拉德都暗自赞叹的战场素养。
不需要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弓箭手们自动组成了轮射梯队,箭雨几乎没有间断;长矛手在垛口后组成了简单的刺墙,任何试图翻越的野兽人都会被至少三根矛尖同时刺穿;那些装备较好的剑士则作为机动力量,在城墙上来回奔跑,填补任何出现的缺口。
“优良的兵源。”弗拉德对身旁的弗里茨低语,声音中带着罕见的赞许,“只有在战争成为生活一部分的土地上,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士兵。”
弗里茨点头,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他和加雷斯已经按照弗拉德的命令从城外撤回——在野兽人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继续在野外等待已无意义,此刻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弗拉德身侧,像两尊沉默的护卫雕像。
加雷斯尤其引人注目。
史崔格鬼王没有穿全套盔甲,只穿戴了护胸和护肩,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灰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岩石般的光泽。
他手中的战锤锤头沾满暗绿色的血液和碎肉——就在十分钟前,三头大角兽借助简陋的云梯成功登上一段城墙,加雷斯一个人冲过去,三记重锤,三具变形扭曲的尸体从十二米高的城墙坠落。
那场面震撼了附近所有守军。
但现在,无论是弗拉德的指挥,还是弗里茨和加雷斯的武力,都不是城墙上的主要焦点。
所有人的目光——守军的、野兽人的、甚至那些战争巨兽空洞眼眶中燃烧的混沌之火——都追随着天空中那个白色的身影。
······
艾维娜·冯·邓肯在兽潮上空掠过,像一道撕裂阴云的闪电。
她的翅膀完全展开,翼展超过十五尺,洁白的羽毛在晨光中仿佛自带光芒,与下方污浊的兽潮形成刺目对比。
但此刻,那对美丽的羽翼不是装饰,而是杀戮的工具——每一次俯冲,翼尖掠过的气流都能掀翻数头野兽人;每一次振翅攀升,带起的风压会让下方的兽群出现短暂的混乱。
但她的主要武器是手中的长枪。
那杆白蜡木长枪在空气中划出银色的轨迹。
第一次俯冲,枪尖刺穿了一头角兽战士的喉咙,抽枪时顺势横扫,枪杆砸碎了旁边劣角兽的颅骨。
第二次俯冲,她瞄准的是一小群正在发射箭矢的劣角兽突袭者——长枪如毒蛇般刺出,洞穿第一只的胸膛,余势未衰又刺入第二只的腹部,然后她猛地振翅,将两只还在挣扎的野兽人带到空中,再重重摔向兽群最密集处。
但这一切只是热身。
艾维娜真正的目标,是城墙西北方向那头正在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
疯语兽。
即使隔着数百步距离,即使身处喧嚣震天的战场,那头怪物散发出的存在感依然压倒一切。
它像一座由腐烂血肉堆砌而成的山丘,高度超过城墙的一半——这意味着它至少有二十尺高,躯干臃肿畸形,布满流脓的疮口和不断开合的口器,那些口器大小不一,有的像人脸,有的像兽嘴,有的甚至只是纯粹撕裂的伤口,但全都在发出声音。
尖叫。
哀嚎。
还有······低语。
那不是野兽人战斗时的咆哮,而是某种更亵渎、更令人心智崩溃的声音。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用非人的语调诉说着无法理解但本能感到邪恶的词句,那是混沌的语言,纳垢花园中瘟疫大锅沸腾时的气泡破裂声,慈父对凡世慈爱的扭曲回响。
仅仅是听到那些声音,城墙上一段守军就出现了混乱。
几名士兵扔下武器,捂住耳朵跪倒在地;还有人的眼睛开始充血,嘴角流出无意识的涎水。
更可怕的是,疯语兽每走一步,身上那些脓疮就会破裂,溅射出黄绿色的粘液。粘液落在地面,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坑洞;落在植被上,草木瞬间枯死;如果有不幸的野兽人被溅到,它们不会痛苦,反而会发出愉悦的嘶吼,身上的变异会更加严重。
而这还不是全部。
随着疯语兽的靠近,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甜腻的腐臭味。
那不是尸体腐烂的气味,而是更复杂、更鲜活的腐败——像过度成熟的水果,像积满污水的沼泽,像千万种疾病混合发酵后的气息。
闻到那股气味的守军开始咳嗽,眼睛刺痛,有些人裸露的皮肤上甚至出现了红色的疹子。
瘟疫。
纳垢的赐福。
弗拉德的眼神变得凝重。
他看向天空中的艾维娜,正好看到她完成又一次俯冲,长枪在疯语兽头部侧面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但那伤口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肉芽扭曲蠕动,将破损处填补,甚至长得比原来更臃肿。
“父亲。”弗里茨低声说,“那是纳垢的造物,普通攻击对它——”
“艾维娜知道。”弗拉德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那不是对女儿实力的怀疑。
艾维娜体内的西格玛神力正在剧烈涌动,即使隔着这么远,弗拉德作为吸血鬼始祖级别的存在,也能感觉到那股神圣能量对混沌腐化的本能净化。
而吸血鬼体质本身对瘟疫和疾病有极高抗性——纳垢的瘟疫对活人是灾难,对不死生物却效果有限。
他担忧的是别的。
是艾维娜战斗时的那种······状态。
看向艾维娜飞向敌人的身影,弗拉德感到了一阵后悔,果然当年就不该让艾博霍拉什那个武痴教艾维娜的,师承血龙老祖的艾维娜,体内同样有血龙老祖艾博霍拉什的血脉,很多时候都不像他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女儿倒像艾博霍拉什的女儿了。
因为伊莎贝拉的教育,艾维娜平时表现的非常淑女,但是骨子里其实挺喜欢战斗。
这一点除了她的家人以及亲信们都完全看不出来。
无论是不久前的玛丽恩堡守城战还是在更之前的巴尔之战中,艾维娜都没能放开手脚去战斗。
一方面,她必须作为总指挥官统领战局,另一方面,巴尔之战中,敌人是塔拉贝克领的教会联军,算是帝国内战,哪怕是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双方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克制,玛丽恩堡守城战中,对于诺斯卡人的确不用手下留情,但是战场上的绝对劣势让艾维娜无暇他顾,她必须一直作为救火队员东支援一下西救援一下。
但是现在,指挥的事宜完全交给了弗拉德还有德拉科。
可靠的米登人也能维持住战线。
敌人连人类都不是,完全不用心慈手软······
艾维娜腰间的屠兽者还在震颤,兴奋的情绪也感染到了艾维娜。
······
天空中的艾维娜一个急转,避开疯语兽挥舞而来的、长满瘤状物的畸形前肢,那肢体的末端不是手,而是几十根蠕动如触须的肉条,每根肉条上都长着小嘴,正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令人作呕。
但艾维娜的表情异常冷静。
她紫红色的眼眸锁定在疯语兽身上,大脑在飞速计算:刚才那一枪刺穿了它的右眼,但怪物似乎毫无感觉。
她又尝试攻击了几个疑似要害的位置:颈部侧面的大血管、胸腹之间的连接处、后脑与脊柱的接合点······
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命中。
每一次伤口都在迅速愈合。
这不是战斗,这像是在用长枪试探一滩会自我修复的烂泥。
艾维娜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想起在玛丽恩堡对战的那两头奇美拉——那些怪物虽然凶猛,但至少遵循基本的生物规律。
受伤会流血,要害被重创会死亡。
当然,因为有几个头还有条灵活的尾巴,艾维娜不太好对付它们,它们比这团肉块灵活多了。
但眼前这头疯语兽······它仿佛已经超越了“生物”的范畴,成了一团被混沌意志驱动的、不断再生变异的肉块。
就在这时,腰间的屠兽者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是一种近乎急切的躁动,剑身隔着包裹的布料散发出的热量,烫得艾维娜侧腹的皮肤都有微痛感。
那些古老的符文正在疯狂闪烁,金色的光芒透过层层包裹泄露出来,在她周围形成一圈光晕。
艾维娜低头看了一眼。
她明白了。
这把剑在渴望。
渴望战斗,渴望痛饮混沌之血,渴望履行它被锻造出来的唯一使命:屠戮野兽。
艾维娜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细微的、与她平时淑女形象截然不同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优雅,没有克制,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原始的兴奋。
她反手将长枪背到身后,用特制的卡扣固定,然后,右手伸向腰间,握住屠兽者的剑柄。
那一瞬间,战场上的时间仿佛变慢了。
当艾维娜的手指触及剑柄的刹那,包裹剑身的油布自动解体,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消融。
秘银锻造的剑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剑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它们迸发出的不是光芒,而是光辉。
温暖、神圣、充满秩序力量的金色光辉,以剑身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光辉所到之处,疯语兽身上那些亵渎的低语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变得微弱而扭曲;空气中甜腻的瘟疫气息像遇到烈火的油脂般嘶嘶蒸发;连下方兽潮的咆哮声都出现了片刻的迟疑。
野兽人们发出了惊恐的叫声,那是对天敌的恐惧。
最直观的反应来自疯语兽本身。
当屠兽者的金色光辉照到它身上时,这头几乎无视一切攻击的纳垢造物,第一次表现出了明显的······瑟缩。
它身上那些不断开合的口器同时闭上——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臃肿的躯体向后微微仰倒,像是要避开那令它厌恶又恐惧的光芒,就连那些流淌脓液的疮口,分泌的速度都明显减缓。
艾维娜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手中剑的“意志”——不是智慧生物的思维,而是一种铭刻在锻造本源中的本能:对混沌的憎恶,对秩序的守护,对履行使命的渴望。
她也感觉到自己体内西格玛神力的呼应。
那股一直沉睡在体内,需要她主动激发的神圣力量,此刻正沿着手臂奔涌,与屠兽者的符文之力产生共鸣。
剑身更亮了。
艾维娜笑了。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礼貌的、含蓄的微笑,而是一种充满战意的、嘴角咧开的、露出洁白牙齿的笑容。
她的眼睛——那双遗传邓肯家族的紫红色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现在是第二回合。”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话语中的决心,重如千钧。
艾维娜动了。
这是全力加速。
翅膀猛地一振,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线,从百米高空俯冲而下,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一串音爆般的白雾。
目标是疯语兽的胸口。
一记踏击。
在即将撞上怪物的瞬间,艾维娜身体翻转,双脚并拢,翅膀收束在背后减少阻力。
她将全身的重量、俯冲的动能、吸血鬼超凡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脚底。
然后,狠狠踏在疯语兽的胸口。
“轰——!!!”
那不是肉体碰撞的声音,更像是攻城锤击中城墙的闷响。
疯语兽庞大的躯体猛地一顿,随后踉跄着向后倒退,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达尺许的脚印,它身上那些脓疮在冲击下同时爆裂,黄绿色的粘液像暴雨般向四周飞溅。
艾维娜没有躲。
她任由那些恶心的液体溅在身上,任由它们玷污了她洁白的翅膀,她的眼睛里只有战意。
吸血鬼的皮肤有极强的抗腐蚀性,粘液接触到她后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很快就被体表自然散发的微光净化,而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锁定在疯语兽的脖颈处。
那里是之前攻击中她唯一没有尝试的位置——不是因为没想到,而是因为那里被层层叠叠的肉瘤和增生的骨骼保护着,看起来比其他部位更坚硬。
但现在,屠兽者在手中嗡鸣。
它在“告诉”她,这里,这里是弱点。
艾维娜相信手中的剑。
在疯语兽因为后退而失去平衡、上半身微微后仰的瞬间,她再次振翅,不是拉开距离,而是向前突进。
双手握住屠兽者的剑柄,剑尖向下,身体与剑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一剑刺出。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复杂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结合。
屠兽者的剑锋接触到疯语兽脖颈处那些增生的骨质护甲时,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像热刀切入黄油般的顺畅。
那些能抵挡弩炮直击的混沌增生组织,在符文之牙面前脆弱如纸。
剑身完全没入。
直至剑柄。
疯语兽的躯体猛地僵住。所有口器同时张开,但这次发出的不是亵渎的低语,而是一种尖锐到撕裂耳膜的惨嚎。
那嚎叫声中充满了痛苦。
艾维娜没有停。
她双手握紧剑柄,身体借助翅膀的力量在空中旋转。
不是拔剑,而是——切割。
以刺入点为起点,她顺着脖颈的弧度,全力拖拽剑身。
秘银的锋刃在混沌血肉中行进,符文的光芒在伤口内部迸发,金色的光从切割轨迹中透出,将疯语兽的脖颈从内部照亮,那些蠕动的血管、增生的肉瘤、变异的骨骼,在神圣光辉下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般嘶嘶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