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见卡隆堡的领主之前,弗拉德还有艾维娜还换了一身衣服,在表明身份之后,他们就完全有这样的余裕了。
一位尊贵的选帝侯,哪怕直接无视德拉科男爵的邀请都可以。
卡隆堡的石质走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冷,墙壁上悬挂的历代领主肖像,包括那些在德拉肯瓦尔德领还存在时统治这片土地的贵族们,他们用油彩凝固的目光注视着走廊上行走的两人。
画像中的他们身着华丽盔甲,手持象征权力的权杖或宝剑,背景往往是城堡、森林或战场。
但现在,这些画像大多蒙尘,画框边缘的金漆剥落,如同这个家族昔日的荣耀。
这些画像可以展示家族历史和底蕴,但考虑到德拉科男爵的家族只是曾经效忠于这座皇宫的主人,而不是真的是这片土地的领主,摆在这里的画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走在前面,步伐沉稳有力。
他换下了旅行时的朴素斗篷,穿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黑色贵族常服,外罩一件绣有暗红色卷云纹的深紫色披风,银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苍白但轮廓分明的面容。
他没有佩戴过多装饰,只在左手食指戴着一枚镶嵌黑曜石的银戒,那是卡斯坦因家族的家主印戒,平时极少示人。
但此刻,这枚戒指在走廊壁灯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如同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内敛、威严、不容置疑。
艾维娜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她也换上了符合身份的装束: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邓肯家族的纹章,金发编成复杂的发髻,用几枚简单的珍珠发簪固定,她没有戴面纱,紫红色的眼眸在走廊相对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与弗拉德不同,艾维娜的装扮在庄重中透着一丝刻意的保守——裙摆长度恰到好处地遮住脚踝,袖口宽松但不过分华丽,整体给人一种重视礼仪但不过分炫耀的印象。
这是在陌生领地、尤其可能敌对的环境中,一种精妙的姿态,既表明身份,又不显挑衅。
两人都没有携带武器——至少表面如此。
但弗拉德肩后那个用厚实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以及艾维娜腰间看似装饰的皮革腰带上几个不明显的凸起,暗示着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走廊很长。
卡隆堡作为曾经的选帝侯宫殿,其规模远超普通贵族城堡。
走廊宽度足以让四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并肩而行,拱形天花板高约二十尺,上面绘制着早已褪色的壁画:狩猎场景、战争场面、神灵赐福。
地面铺着深色大理石,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辉煌。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规律、清晰、毫不迟疑。
沿途遇到的仆从和侍卫纷纷退到墙边,低头行礼,有些人偷偷抬眼打量,眼中充满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卡隆堡已经很多年没有接待过选帝侯级别的访客了,更何况是最近在帝国政坛上风头正劲的希尔瓦尼亚领主。
艾维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她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目光直视前方,但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更多细节:一个年轻侍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一名侍卫长的手始终放在离剑柄三寸的位置;远处楼梯拐角,两个穿着商人服饰的男人迅速转身离开,脚步匆忙但刻意放轻。
眼线。
走廊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橡木门,门板厚实,边缘包着青铜加固条,中央雕刻着冯·卡隆家族的纹章:一只站在岩石上的灰鹰,爪下抓着一条蛇。
纹章下方有一行铭文,大意是“ vigilance and force(警戒与力量)”。
门前站着四名侍卫,全都穿着镶嵌铁片的皮甲,手持长戟,他们的装备看起来比城门口的守卫更精良,站姿也更专业——显然是德拉科男爵的亲卫。
看到弗拉德和艾维娜走近,为首的侍卫队长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按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
“冯·卡斯坦因大人,冯·邓肯小姐。”他的声音低沉但清晰,“男爵大人正在里面等候,请进。”
他侧身推开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房间内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德拉科从弗拉德还有艾维娜之前在米登海姆的人面前的态度,以及自己的推测,已经有七成把握可以确定他们已经找到了符文之牙。
有些暗自后悔没有直接下黑手。
现在弗拉德在米登海姆还有其他势力的人的面前表露了身份,除非他有能力把弗拉德灭口夺剑的同时把所有知情人都灭口,否则就是把自己置于帝国的对立面。
相反,在弗拉德显露身份之后,他甚至还要在一定程度上配合他。
哪怕他拿走了对于他,对于德拉肯瓦尔德领非常重要的屠兽者。
因为自从德拉肯瓦尔德领被帝国正式废除,并且领地被米登领与韦斯特领分割之后,他们这些德拉肯瓦尔德贵族后裔就已经没有理由保留屠兽者了。
更别说几百年前,以卡隆堡为核心,他们还试图脱离米登领并发起过叛乱,并且再次被米登海姆镇压。
弗拉德作为选帝侯有资格和理由持有符文之牙,一直将屠兽者视为自己东西的米登海姆的托德布林格家族有理由争夺符文之牙,瑞克领的皇帝也有自己的合法宣称(叛乱期间,德拉肯瓦尔德领偏向瑞克领并向其效忠)。
唯独他德拉科没有在台面上争抢这把剑的理由。
这就是为什么弗拉德还有艾维娜的态度如此无所畏惧。
这是弗拉德表露出自己身份的好处,这些地方领主也许可以暗中使绊子,但是必须在表面上协助他,或者至少表现恭敬。
当然,坏处也有很多,三皇时代可是个对于帝国来说“礼崩乐坏”的时代,他和艾维娜在米登领的地盘表露了真实身份,托德布林格家族只要反应够快和下手够黑,即便是弗拉德也可能无法应对。
当然,这和德拉科就没有关系了,这会是他作为希尔瓦尼亚领这个远离米登领的领的选帝侯,和卢卡斯·托德布林格之间的博弈,不是德拉科有资格介入的层面。
而且目前看来还是弗拉德等人占优。
因为自始至终,米登海姆的人都不清楚弗拉德等人的真实战斗力和机动性,无法物理上限制弗拉德等人的人身自由,米登领想下黑手都没办法。
但两个领之间撕破脸,本身肯定是有很大影响的,不管是对于希尔瓦尼亚的对外关系,还是巴尔贸易行为都会受到一定影响。
总体来说,暴露身份的坏处大于好处。
······
德拉科男爵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指挥中心兼会客厅。
房间宽敞,约四十尺见方,三面墙壁都是高达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卷宗、地图册和古籍。第四面墙是整排的拱形窗户,此刻窗帘已经拉开,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桌面铺着一张详细的卡隆堡及周边地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棋子标记着兵力部署、巡逻路线和已知的野兽人活动区域。
桌旁散放着几把高背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右侧的武器架。
那不是装饰品——上面的武器都有使用痕迹:一把双手巨剑的刃口有细微的卷刃和修补痕迹;一面筝形盾牌表面布满划痕,中央的纹章已经模糊;几柄长矛的矛尖闪烁着刚打磨过的寒光。
武器架旁甚至还有一个盔甲架,挂着一套保养良好的板甲,胸甲上有一道明显的凹陷,像是被重锤砸过。
德拉科男爵就站在地图桌前。
他没有穿正式的贵族礼服,而是一身实用的深绿色猎装,外罩一件皮质护胸,腰佩长剑。灰发剪得很短,脸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更加显眼。
当弗拉德和艾维娜走进房间时,他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两人,最后停留在弗拉德肩后的包裹上。
那一瞬间,艾维娜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情绪:惊讶、确认、懊悔,然后是迅速掩饰起来的礼貌性热情。
“两位大人的到来让卡隆堡蓬荜生辉。”德拉科走上前,微微躬身——这个礼节很微妙,既是向选帝侯表示尊敬,又因为弯度不大而保留了身为地方领主的尊严。
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带着北地人特有的直率口音。
艾维娜听出了那句话里的软刀子。
卡隆堡的“蓬荜”?哪怕如今有些破败,这座城堡曾经也是德拉肯瓦尔德皇帝的宫殿,其宏伟程度远超邓肯霍夫堡,甚至比她在阿尔道夫见过的皇宫偏殿也不遑多让。
说这里是“蓬荜”,表面上是对来访贵族的恭维,实则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你们希尔瓦尼亚的城堡,可比不上我们德拉肯瓦尔德昔日的辉煌。
弗拉德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甚至没有按照贵族礼仪的惯例回以类似的客套话。
他径直走到地图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布置,然后抬起头,直视德拉科的眼睛。
那眼神平静,但有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让久经沙场的德拉科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正如阁下猜测的那样,”弗拉德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冰裂,“屠兽者就在我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德拉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他迅速瞥了一眼门口——办公室的门还开着,刚才的侍卫队长正站在门外,还有两个路过的仆从恰好经过走廊。
虽然距离不近,但在这寂静的清晨,弗拉德那句话很可能被听见。
而这意味着什么,德拉科太清楚了。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这四个神秘人物并没有真的找到剑;也许他们只是掌握了线索;也许还有私下交涉、利益交换的空间。
但现在,弗拉德当着潜在耳目的面直接摊牌,等于把这件事从“可能”变成了“既定事实”,从“私下秘密”变成了“公开情报”。
德拉科最后一点斡旋的余地,被这一句话彻底斩断。
他的脸色阴沉下去,那道伤疤在紧绷的面部肌肉上显得更加狰狞。
放在桌沿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发白。
弗拉德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德拉科阁下,我想请你派人护送我们父女二人离开卡隆堡。”
这句话让德拉科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其中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城外的野兽人正在暴动,很危险。”他盯着弗拉德,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如果离开了卡隆堡的保护,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可无法保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是“可能遇到危险”,而是“发生意外”;不是“难以保障安全”,而是“无法保证”。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只要你们敢离开卡隆堡,我就敢让你们“意外”死在野兽人手里。
事后只需要把责任推给兽潮,谁也无法追究。
艾维娜和弗拉德完全不为所动,在他们对面的德拉科都能感觉到他们的自信。
艾维娜并不是一个骄傲的人,但是听着这话还是有点想笑,如果是早些年给阿尔伯特的书信里她可能会这么说。
哦,宝贝儿(超绝气泡音),你威胁人像撒娇。
弗拉德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句普通的天气预告。
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赞同德拉科对局势的判断。
“危险确实存在。”弗拉德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尽快离开,德拉科阁下应该清楚,屠兽者在我们手中停留得越久,卡隆堡——以及阁下本人——可能面临的麻烦就越多。”
他顿了顿,深红色的眼眸扫过房间窗外:“米登海姆的使者不会放任一把符文之牙被外省选帝侯带走,瑞克领的探子可能已经在筹划如何截获,那些雇佣兵和冒险者······在足够高的悬赏下,他们会做出什么事,阁下比我更清楚。”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匕首,精准地刺中德拉科最担忧的痛点。
是的,如果屠兽者在卡隆堡被确认出现,那么这座城堡立刻会成为各方势力的焦点。
米登海姆会施加压力,要求他“协助收回帝国财产”;瑞克领会暗中动作,试图浑水摸鱼;那些亡命之徒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
而他,一个小小的男爵,夹在这些庞然大物之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弗拉德这是在告诉他:不放我们走,麻烦就是你的。
德拉科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权衡,在计算,在寻找任何可能的翻盘机会。
但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在弗拉德公开宣称拥有屠兽者的那一刻起,他作为地方领主的选择空间就被压缩到了极致。
要么放行,得罪米登海姆但至少能送走瘟神。
要么阻拦,同时得罪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和所有觊觎剑的势力。
而如果选择后者,他必须有把握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夺剑、灭口、掩盖真相这一系列操作。
这几乎不可能——弗拉德既然敢公开身份,就一定有后手。
更别说那个金发女人艾维娜·冯·邓肯,传闻中可是能单人击落奇美拉、被西格玛赐福的“活圣人”······
就在德拉科内心激烈斗争时,一阵突兀的、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声音很急,完全不符合城堡内应有的礼仪规范。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的传令兵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甚至没注意到房间内的紧张气氛,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顾不上了。
“大人!紧急军情!”传令兵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尖利,几乎破音,“野兽人······野兽人大军正在接近卡隆堡!侦察兵回报,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出现,粗略估计至少有两万!而且······而且······”
他喘了口气,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们的战争巨兽······疯语兽和野兽元素化身······至少有五头······正在向城墙推进!”
话音未落,城堡外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连续不断的号角声。
那不是卡隆堡守军的号角——那是用某种巨大兽角制作的、音调低沉嘶哑的号角,声音中充斥着原始的野蛮和毁灭的欲望。
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起初很轻微,像是远处传来的雷鸣,但很快,震动变得明显、持续、不断增强。
桌上的水杯里的水面泛起涟漪。书架上的卷宗轻轻晃动。墙壁上的画像框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那是成千上万有蹄类生物同时奔腾的动静。
德拉科男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比传令兵还要苍白。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房间,带着森林特有的腐殖质气息,但现在,那气息中混杂了更多东西:野兽的体臭、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某种混沌能量的甜腻恶臭。
从窗户看出去,卡隆堡城墙外的景象令人窒息。
森林边缘,黑色的潮水正在涌出。
那是野兽人。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如同从巢穴中倾巢而出的昆虫,它们种类混杂:有劣角兽、角兽、大角兽,还有更多奇形怪状、难以归类的变异体。
它们手持粗糙但致命的武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嚎叫,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撞在城墙上传回沉闷的回响。
而在兽潮的前方,几个庞然大物格外显眼。
为首的那一头疯语兽——那是被纳垢赐福的畸形怪物,像一座移动的肉山,高度超过十五尺,浑身布满流脓的疮口和不断开合的口器,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腐蚀性的粘液足迹。
(其实就是七八米,请理解一下gw那帮英国人对于自己的独特单位的执着)
它没有明确的头部,躯干上长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全部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旁边是一头野兽元素化身——那是纯粹野兽魔法之风能量的具现化,巨型半人形态,肌肉虬结如鞭绳;颅骨为头,配獠牙与巨角,前肢是鹰爪,后肢似狮腿,全身散发原始野性。
它所过之处,地面草木枯死,岩石开裂,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硫磺的气味。
这样的巨兽,传令兵说有至少五头。
这个方向能看到两头,那其他的可能就在别的方向。
而在更远处,森林深处,隐约还能看到更多庞大的阴影在移动。
德拉科的手紧紧抓住窗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冷汗。
作为一名与野兽人战斗了三十年的老将,他太清楚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掠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