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卡隆堡笼罩在一片不自然的寂静中。
通常这个时候，城墙上会传来换岗的号角，市场区会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放货物，面包房的烟囱会冒出第一缕炊烟。
但今天不同，街道空旷得诡异，连野狗都躲进了巷子深处，只有风穿过狭窄街道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的、比平时更加密集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守卫在加固防御工事。
野兽人异动的情报很快就让全城进入了戒严模式，只有少数人会在街道上活动。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站在旅店房间的窗前，深红色的眼眸扫过下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披着一件朴素的深灰色旅行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银发和过于苍白的肤色，在他身后，艾维娜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行装，将必要物品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虽然大部分的物品都是为了装成普通人类的伪装，但它们同时也可以用来隐藏最关键的物品，他们此行的目的——符文之牙“屠兽者”。
它被弗拉德进行了特殊处理，被层层包裹隐藏，如果有法师或者牧师经过并感觉到其中的气息，也最多会以为是一把经过教会赐福的普通武器，这是非常常见的现象，不会引起他们的过多关注。
“太安静了。”艾维娜低声说，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猎手屏息时，猎物才会放松警惕。”弗拉德平静地回答，目光仍然锁定街道尽头的一座钟楼，钟楼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太快了，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吸血鬼的视觉捕捉到了那瞬间的移动。
加雷斯和弗里茨已经提前带着大部分行李出城，在预先约定的汇合点等待。
按照计划，弗拉德和艾维娜将轻装简从，混在清晨出城的人群中离开，但显然，这个计划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父亲，我们真的不尝试和德拉科男爵接触吗？”艾维娜走到窗边，与弗拉德并肩而立，“他是这里的统治者，如果他能提供帮助——”
“他会提供的。”弗拉德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讽刺，“但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帮助，哪怕不考虑他自己想要复辟德拉肯瓦尔德领的小心思，德拉科男爵也是米登海姆任命的封臣，他的忠诚首先属于‘狼皇帝’卢卡斯·托德布林格。
而托德布林格家族将屠兽者视为自己的合法财产——或者更准确地说，视为他们吞并原德拉肯瓦尔德领土的法理依据。”
他转过身，走向房间中央的木桌。
桌上放着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约四尺长，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是一捆普通的帐篷杆或工具。
屠兽者。
德拉肯瓦尔德领的符文之牙，十二把选帝侯圣剑之一。
“事实上，能否完全激发符文之牙的力量，对许多选帝侯来说并不重要。”他说，像是在回答艾维娜之前的问题，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威森领的选帝侯已经一百多年没让‘唤血者’展现过真正的威能了——他们更信赖火枪和火炮。瑞克领的海因里希皇帝以政治手腕闻名，你能想象他亲自挥舞‘龙牙’上战场吗？”
艾维娜摇头。
她在玛丽恩堡见过海因里希·霍尔斯·施利斯坦因，那位皇帝儒雅、精明、深谙权术，但绝不是冲锋陷阵的战士。
“所以。”弗拉德将包裹背在肩上，用斗篷巧妙掩盖其形状，“对我们来说，屠兽者首先是象征，一把选帝侯圣剑在希尔瓦尼亚，这本身就是最强的政治宣言，至于它的力量······即使只能发挥十分之一，也足以在战场上震慑野兽人，而且别忘了，它本身就是用秘银锻造的传奇武器，其锋利和坚韧远超寻常刀剑。”
他说得有理，但艾维娜心中仍有不安。
获得屠兽者的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而自从带着剑回到卡隆堡，她就一直有种被窥视的感觉。不是野兽人在森林中的那种混沌凝视，而是更隐蔽、更狡猾的窥探。
人类的窥探。
······
同一时间，卡隆堡城堡的指挥室里，德拉科男爵正面对一张铺开的地图，眉头紧锁。
男爵年约五十，身材不高但结实得像一截橡木。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伤疤——那是二十年前兽潮时留下的纪念，也是他荣耀的象征。
灰色头发剪得很短，胡子修剪整齐，深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地图上卡隆堡西侧的出城道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确认他们要出城？”他问，声音沙哑但有力。
站在桌前的密探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商人服饰，但站姿笔直，眼神警惕。“是的，大人。四个人分成两批：两个高大男人黎明前已经出城，带着大部分行李。
剩下的一男一女，就是自称黑豹骑士团后裔的那两个，正在‘灰熊与长矛’旅店，看样子准备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离开。”
德拉科男爵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点：西城门。
“他们有没有······携带特别的东西？长条状的包裹？”
密探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那个银发男人的感知异常敏锐，上次在市场上，我们的人隔着三条街窥视，他都能察觉并回头看了一眼。
但据旅店老板说，他们确实有个长约四尺的油布包裹，之前一直放在房间，今早被带走了。”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德拉科男爵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大人。”密探小心地开口，“您真的认为他们找到了······那把剑？”
德拉科男爵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大半个卡隆堡：狭窄的街道，拥挤的建筑，远处高耸的城墙，以及城墙外那一片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森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不能冒险。”
过去的半个月里，太多线索在他脑海中汇集。
首先是这四个人的身份。
他们刚进入米登领时，在南部村庄自称“学者”；到达卡隆堡后，对守卫又变成了“黑豹骑士团后裔”。
黑豹骑士团确实存在过——那是很多年前活跃在德拉肯瓦尔德领的一个小型骑士团，在对抗野兽人的战争中全军覆没。
用这个身份很聪明，既有一定的历史依据，又因为年代久远难以查证。
但真正引起德拉科警惕的是那个金发女人。
他的眼线在市场上见过她一次。当时她正在购买补给，兜帽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就那惊鸿一瞥，眼线回来描述：“金发，紫色眼睛，非常年轻但气质不凡，美得不可方物。”
其实艾维娜已经很费心遮掩自己的容貌了，伪装后的容貌相较于她的平常状态，至少丑了三成，至少那些见过她的人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艾维娜。
但是德拉科的眼线也没见过什么真正的美人，夸张的描述正好让德拉科产生了歪打正着的联想。
德拉科立刻想起了帝国最近声名鹊起的那个人：艾维娜·冯·邓肯，希尔瓦尼亚的巴尔领主，德瓦尔皇帝阵营的新星，据说有着天使般的容貌和翅膀，在玛丽恩堡以一人之力击落奇美拉。
如果那个金发女人是艾维娜，那她身边那个银发男人是谁？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希尔瓦尼亚选帝侯，艾维娜的养父。
一个选帝侯，和他的女儿，隐瞒身份来到卡隆堡，深入德拉肯瓦尔德森林，然后匆匆离开。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屠兽者。
只有屠兽者的存在才能让他们有必要特意来卡隆堡一次。
“但他们只有四个人。”密探忍不住说，“我们和其他势力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他们怎么可能——”
“因为他们可能掌握了我们没有的情报。”德拉科打断他，“希尔瓦尼亚的领主们也许他们从某些古老文献中找到了线索，或者······收买了知情者。”
他想起了那个老赌鬼达里乌斯。
几年前，曾有人报告说这个老乞丐有时会透露出对森林异常的了解，但调查后没发现实质证据，现在想来，也许那不是醉话。
更让德拉科不安的是时间点。
野兽人正在集结，森林里的异动越来越频繁，卡隆堡面临自二十多年前兽潮以来最大的威胁。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四个可疑人物来了又走，行色匆匆。
如果他们真的带走了屠兽者······
“但我们没有证据，大人。”密探提醒，“他们如果真的是选帝侯级别的人物，即使隐瞒身份，如果我们公然拦截——”
“所以不能‘公然’。”德拉科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没有证据，不能以官方身份行动，但卡隆堡里，想得到屠兽者的可不止我们。”
密探明白了：“您是说······把消息散出去？”
德拉科点头，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卡隆堡的几条主要街道：“现在城里至少有三股势力在寻找屠兽者：米登海姆派来的密探，那几个大商会资助的冒险者团队，还有那些妄想一步登天的独行佣兵，把‘疑似找到剑的可疑人物即将出城’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给他们，然后······”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然后我们以‘维持秩序、防止械斗’的名义，在关键位置布置人手。
如果那四个人真是清白的，自然无事，如果他们真的带着剑······混乱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密探深吸一口气：“但如果他们真是弗拉德和艾维娜——”
“那就更好了。”德拉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卡隆堡，他们隐瞒身份，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如果他们在‘匪徒袭击’中不幸身亡，希尔瓦尼亚能怪谁？只能怪他们自己不该冒险深入其他势力的领地。”
隐瞒身份有众多好处但也有众多坏处。
如果德拉科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弗拉德一行人，各方面势力甚至都没有理由指摘他。
当然前提是他能做得到。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其中的冷酷让密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去吧。”德拉科挥手，“记住，消息要‘巧妙’地散出去，要让那些人相信是他们自己‘偶然’发现了线索，而不是我们故意引导。”
密探行礼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德拉科一人。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按在西城门的位置。
对不起了，选帝侯大人。他在心中默默说道，如果你们真的只是路过，我会赔礼道歉。
但如果你们想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那就永远留下吧。
······
艾维娜跟着弗拉德走出旅店时，第一缕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城墙，将街道染上一层惨淡的灰色。
街道依然空旷，但气氛已经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