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季节性的骚扰。
这是一场全面进攻，一场蓄谋已久、规模空前的攻城战。
其规模甚至超过了二十多年前那场差点毁灭卡隆堡的兽潮——那场兽潮的野兽人数量大约一万五千，巨兽只有两头。
而今天，光是肉眼可见的敌人数量就已经超过两万，巨兽至少有五头······
卡隆堡守军有多少？
常备军两千，加上征召兵和民兵，最多能凑出八千人。
而且这八千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缺乏训练、装备简陋的民兵(以米登领的标准来看，事实上，这些民兵虽然装备简陋，但战斗力和士气比其他领的民兵强多了，简单来说就是三金杠民兵)，他们或许能依靠城墙抵挡普通兽群，但在这种规模的攻势和战争巨兽面前······
胜算渺茫。
德拉科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种面对绝境时的本能反应，一种意识到自己毕生守护的一切即将毁灭时的巨大冲击。
但他终究是德拉科·冯·卡隆，卡隆堡的领主，德拉肯瓦尔德贵族最后的旗帜。
颤抖只持续了几秒钟。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转身。脸上的苍白还在，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如刀，那道伤疤在紧绷的面部肌肉上像一道战斗的烙印。
他不再看窗外的景象，而是将目光投向房间内的两人——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以及艾维娜·冯·邓肯。
他的姿态完全改变了。
不再是那个试图在政治博弈中争取利益的贵族领主，而是一个面对生死存亡的守城指挥官。
他上前两步，在弗拉德面前停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艾维娜都有些惊讶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只弯一条腿的贵族礼节，而是真正的、战士向指挥官效忠时的跪姿。
右膝触地，左手按在左膝上，右手握拳抵在胸前，头颅低垂。
“冯·卡斯坦因大人。”德拉科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挤出来，“卡隆堡危在旦夕。我，德拉科·冯·卡隆，以这片土地领主的名义，请求您和冯·邓肯小姐······协助守城。”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我知道这很冒昧，我知道希尔瓦尼亚与卡隆堡并无盟约，我也知道您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但城墙外有两万以上的野兽人和五头战争巨兽，而我能动员的守军不超过八千。”
“如果没有奇迹······卡隆堡将在今天日落前陷落。”
“八千人会死，城内的老人、妇女、儿童······至少两万平民，会被屠杀、献祭，或者变成新的混沌造物。”
“我请求您······”德拉科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重压之下的裂痕，“以任何您愿意的方式，提供帮助，无论什么条件，只要卡隆堡能幸存，我都答应。”
房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窗外传来的野兽人咆哮、战争巨兽的嘶吼、以及城墙方向开始响起的警报钟声。
铛——铛——铛——沉重而急促，每一声都在宣告灾难的临近。
艾维娜看向父亲。
弗拉德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与此同时，艾维娜也感觉到了。
一直安分待在包裹里的屠兽者在躁动。
像是心跳。
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苏醒。
像是······一把剑在感应到宿敌时的兴奋与渴望。
弗拉德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肩后的包裹虽然看起来毫无异常，但艾维娜注意到，包裹表面的油布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规律的起伏，仿佛里面的物体正在呼吸。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
在那一瞬间，不需要语言，他们达成了共识。
这不是巧合。
野兽人在这个时候发动全面进攻，规模空前，时机精准——恰恰在他们获得屠兽者之后的第二天清晨。
而屠兽者此刻的异常反应，明显是对城外混沌能量的感应和回应。
这或许是危机。
但也可能是······机会。
一把需要证明资格才能完全认可的符文之牙，一场规模空前的野兽人入侵，一座濒临陷落的边境要塞。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证明舞台吗？
弗拉德缓缓抬手，虚扶了一下德拉科的手臂。
没有实际接触，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起来吧，德拉科阁下。”弗拉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某种决定性的重量，“卡隆堡不会在今天陷落。”
德拉科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弗拉德继续道：“我和我的女儿会协助守城，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德拉科立刻回应，没有任何犹豫。
“第一，守城期间，我和艾维娜有完全的行动自由和指挥权，我们需要去的地方，我们需要调动的部队，除非有绝对不可行的理由，否则不得阻拦。”
“可以！”
“第二，守城结束后，你必须提供一支至少两百人的精锐护卫，护送我们安全离开米登领，直到希尔瓦尼亚边境。”
“我以家族荣誉起誓！”
“第三······”弗拉德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越来越近的兽潮，“关于屠兽者在我们手中的事，在守城期间，任何试图探查或传播此情报的人，无论属于哪方势力，都以战时间谍罪论处。”
德拉科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会亲自处理。”
弗拉德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艾维娜：“去准备吧，换上战斗装束，带上所有必要的装备，我们在城墙主门楼汇合。”
“是，父亲。”艾维娜应道，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她的步伐很快，但思绪更快。
两万野兽人。五头战争巨兽。八千守军，一座即将成为炼狱的边境要塞。
还有一把等待被证明资格的符文之牙。
有活圣人的身份做掩盖，艾维娜可以解释自己的超凡力量还有恢复能力，但是弗拉德不能，他必须得注意伪装和克制。
这种事就让老登去头疼吧！
虽然自认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但是和统领这座城几十年的本地领主，还有连纳迦什都要依仗的军事家弗拉德相比，艾维娜显然不需要考虑统兵的问题了。
她只需要杀个爽！
艾维娜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至于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她想起玛丽恩堡的硝烟，想起瑞克河上的炮火，想起巴尔城下那场决定希尔瓦尼亚命运的战役。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在绝境中唤醒亡灵，是如何在重伤状态下击落奇美拉，是如何在帝国的政治漩涡中为家族开辟出一条生路。
不可能，只是弱者的借口。
而她是艾维娜·冯·邓肯。
邓肯家族的女儿，卡斯坦因的继承者，西格玛的神选，即将崛起的新吸血鬼始祖！
她推开走廊尽头自己房间的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向床边已经准备好的装备。
深蓝色的旅行斗篷被扔在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专门为战斗设计的轻型甲胄：胸甲和护肩用强化皮革和秘银丝编织而成，既保证防护又不影响翅膀活动；护臂和胫甲则是更坚固的钢质，表面做哑光处理，不会反光暴露位置。
她没有戴头盔——那会遮挡视野，影响飞行。
武器方面，她带上了那杆跟随她多年的长枪，枪杆用北地白蜡木制成，坚韧而有弹性，枪头是巴尔最好的铁匠用陨铁锻造，刃口流转着淡淡的魔法光泽。
腰侧挂着一把备用短剑，背后箭袋里插着二十支特制箭矢——箭头用银包裹，刻有简单的破邪符文。
最后，她解下那个包裹，伸手······
指尖触碰到屠兽者的剑柄。
那一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手指蔓延而上，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和但坚定的能量，像初春的阳光融化冰雪。
剑身上的符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接触，开始微微发亮，光芒透过包裹的布料透出，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艾维娜握住剑柄，将它从口袋中完全取出。
油布包裹自动散开，符文之牙在房间中展露真容。
秘银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沿着剑身缓缓流动，散发出淡金色的微光。
剑柄处的狼头雕像仿佛随时会发出咆哮，剑尖自然下垂，指向地面，但艾维娜能感觉到，它真正指向的，是城墙外那片混沌的海洋。
“你想战斗，对吗？”艾维娜轻声对剑说，手指轻抚过剑身。
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
战锤世界人们的信仰和意志是有力量的。
屠兽者被锻造出来后来到了最受野兽人威胁的德拉肯瓦尔德领，作为“屠兽”者被使用和传唱了千百年。
屠杀野兽人已经成为了它的使命。
数百年来，它沉睡在湖底，维持着那片小小的秩序领域，等待着一个能再次挥舞它的人。
达里乌斯·瓦伦丁曾经是那个人，但他堕落了，放弃了。
而现在，剑在等待新的证明。
“那就让我们并肩作战吧。”艾维娜低声说，将剑重新包裹，但这次不是隐藏，而是用特制的皮带固定在背后，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随时可以拔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城墙方向的喧嚣已经清晰可闻：军官的呼喊、士兵的奔跑、弩炮上弦的咯吱声、还有越来越近的野兽人咆哮。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恐惧，但也有一丝决绝——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们，准备用生命守护家园的决心。
艾维娜展开翅膀。
虽然房间空间有限，但她还是让那双洁白的羽翼完全舒展。
羽毛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与房间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她检查了一下翅膀的状态——玛丽恩堡受的伤已经完全愈合，没有任何不适。
是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窗口一跃而出。
翅膀展开，借助气流，她像一只巨大的白鹰，掠过城堡建筑之间的空隙，朝着城墙主门楼的方向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下方街道上的人群在奔跑、集结、搬运守城物资。有人抬头看到了她，发出惊呼，但艾维娜没有停留。
她的目光锁定在前方。
那里，卡隆堡的主城门楼上，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已经站在城垛边。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战斗装束，外罩深红色披风，银发在风中飞扬。
他没有携带显眼的武器，但艾维娜知道，父亲真正的力量从来不需要依赖外物。
而在弗拉德身旁，德拉科男爵正在大声发布命令，调度部队，部署防御。
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完全恢复了守城指挥官的姿态。
更远处，城墙之外，黑色的兽潮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不足一里的位置。
两万野兽人的咆哮汇成震天的声浪，五头战争巨兽的身影如同移动的山丘，每一次踏步都引发地面的震颤。
天空被硝烟和混沌能量的扭曲光晕染成病态的暗红色。
卡隆堡攻防战，即将开始。
艾维娜降落在门楼平台上，翅膀收拢，她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周围的士兵和军官都投来惊讶、好奇，甚至有一丝敬畏的目光。
天使般的羽翼、年轻但沉稳的面容、背后那柄即使包裹着也能感受到不凡气息的长剑······所有这些都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弗拉德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德拉科男爵也停下了命令，看向艾维娜，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这个年轻的女子，真的能如传说中那样，以一己之力改变战局吗？
艾维娜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走到城垛边，手按在冰冷的石头上，望向城外。
兽潮已经近在眼前。
她能看到最前排野兽人狰狞的面孔，能看到它们手中粗糙但致命的武器，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腐臭和混沌气息。
而在兽潮中央，那几头战争巨兽格外醒目——疯语兽身上的脓疮在阳光下反射着恶心的光泽，野兽元素化身的形态仍在不断变化，每一次变化都引发周围空间的扭曲。
压力。
实实在在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八千对两万。
城墙对巨兽。秩序对混沌。
但艾维娜的嘴角，却再次勾起了那个细微的弧度。
她反手握住背后屠兽者的剑柄。
剑身传来温暖的悸动，符文的光芒透过包裹的布料，在她手掌周围映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来吧。”她低声说，不知是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让我们看看，今天谁才是猎人。”
城墙下，野兽人发出了总攻的咆哮。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