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门外有四个小生命——心跳快速而紧张,体温比成人略高,散发出的气味中混合着汗水和恐惧。
孩子们。
门闩被轻轻拨动。技巧拙劣,工具简陋——听起来像是用一根弯曲的铁丝在试探锁孔。
花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咔”的一声轻响,门闩被拨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四个小小的身影溜了进来。
月光下,艾维娜看清了他们的模样:两男两女,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八九岁。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动作熟练而安静,显然是老手。
一个小男孩直奔桌上的行李,另外两个开始搜索床铺下的行囊,最小的那个女孩则守在门边望风。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艾维娜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她的东西正在被偷,这让她本能地不悦;另一方面,这些孩子太小了,小到让她生不起真正的怒火。
她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眼神成熟的孩童,想起守卫队长脸上的伤疤,想起这座城市紧挨着的那片黑暗森林。
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
她决定看看他们会怎么做。
孩子们的动作很快。
他们找到了钱袋——弗拉德事先准备的、装有少量银币和铜币的诱饵钱袋,有时候能避免一些麻烦。
还翻出了一些干粮、一卷地图、几件换洗衣物。
值钱的东西其实都藏在弗拉德和艾维娜身上,但这些对孩子们来说已经是丰厚的收获了。
最大的男孩打了个手势,四人开始撤退。
艾维娜在他们即将出门时,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跟了上去。
······
卡隆堡的夜晚比白天更加阴森。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大多数窗户都紧闭着,有些还用木板加固。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远处森林中野兽的嚎叫。
四个孩子像幽灵般在街道中穿行。
他们对地形极其熟悉,专挑最隐蔽的小巷,避开所有可能有守卫巡逻的主干道,艾维娜无声地跟在后面,吸血鬼天赋的让她能轻松地在阴影中移动,不被发现,当然,没有吸血鬼的天赋她也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几个孩子发现。
要是艾博霍拉什知道她跟踪几个孩子都能露出马脚会被笑话的。
他们最终来到了城市的东南角,一片看起来像是贫民窟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更加破败,许多是简陋的木板房,墙壁歪斜,屋顶漏风。空气中有垃圾和排泄物的臭味。
孩子们钻进一条几乎只能侧身通过的窄巷,消失在一堵破墙后面。
艾维娜轻巧地跃上旁边房屋的屋顶,从高处观察。
窄巷后面是一个隐蔽的小院,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破烂:生锈的铁锅、断裂的工具、破烂的布料。院子一角有个用木板和油布搭起来的简陋棚屋,里面隐约有微弱的光亮。
她从屋顶跃下,落在院墙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滑入院子。
棚屋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这么多银币!够我们吃一个月了!”
“还有这些肉干······闻起来好香。”
“地图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笨蛋,地图可以卖钱!有些商人会买!”
“等等,这件衣服······料子真好。给莉亚吧,她的衣服都快不能穿了。”
艾维娜走到棚屋门口。门帘是一块破布,她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地上铺着干草和破毯子,角落堆着几个缺口的陶罐。
一盏小油灯放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四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正在分赃。
最大的男孩突然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看向门口,与艾维娜的视线对上。
一瞬间,棚屋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最小的女孩发出短促的惊叫,其他三个孩子猛地跳起来,想要逃跑。
但棚屋只有一个出口,而艾维娜正站在那儿。
“别怕。”艾维娜说,声音尽量温和。她走进棚屋,身材在低矮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高大,“我不会伤害你们。”
但孩子们显然不相信。他们挤在一起,最大的男孩挡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小刀,手在发抖但眼神坚定。
“退后!”他嘶声道,“不然我······我就不客气了!”
艾维娜看着那把几乎不可能造成威胁的小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前世这么大的时候,那时她最大的烦恼是作业和考试,从不需要为生存而握刀。
当然,她这辈子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单杀几个大角兽了,emmm······还挺地狱的。
这就是战锤吗?
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然后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那些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财物,但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
她指了指地上的地图:“比如这个,上面标记了一些对我很重要的地点。”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最小的女孩——那个叫莉亚的——怯生生地说:“我们······我们只是饿了,已经两天没吃饱了。”
“我知道。”艾维娜说。
她能闻到孩子们身上淡淡的饥饿气息,能看到他们过于消瘦的脸颊和突出的锁骨,“把东西还给我,我不仅不追究,还可以给你们一些食物和钱。”
这个提议显然出乎孩子们的意料。
他们交换着怀疑的眼神。
“你······你说真的?”最大的男孩问,手中的刀稍微放低了一些。
“真的。”艾维娜点头,“但首先,告诉我你们是谁,为什么做这个。”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终,另一个女孩开口了,她看起来十一二岁,有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头发:“我叫米拉。这是托姆、莉亚和小杰。”她依次指着最大的男孩、最小的女孩和另一个沉默的男孩,“我们······我们没有父母了,托姆的爸爸死在森林里,妈妈病死了,莉亚的父母在去年的兽袭中······小杰的爸爸是守卫,战死了,妈妈改嫁了不要他,我······我是被扔在教堂门口的。”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教堂不管你们吗?”艾维娜问。
托姆——那个最大的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教堂?牧师说我们是‘被森林诅咒的孩子’,说我们的父母触怒了自然之神,所以我们也注定不幸。
他们只给最听话的孩子一点吃的,而且要我们整天祈祷、干活,我们逃出来了。”
艾维娜沉默了。
要知道卡隆堡好歹是个重城,虽然周边已经逐渐被德拉肯瓦尔德森林吞噬,但是依然在米登领西部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经济也算不得差。
但显然,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依然很艰难,哪怕是教会也不能释放出更多的慈悲。
这甚至算不上是教会的错误,而是世道的错误。
这让艾维娜更加认可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她至少在为了让这个该死的战锤世界变好一些而努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维娜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突兀地增长了一些。
“把东西还给我吧。”她最终说。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银币、干粮、地图、衣物——一件件交到艾维娜手中,当她拿到地图时,特意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损坏。
“现在,履行承诺。”她说,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钱袋——不是诱饵钱袋,而是真正装有金币的钱袋。
她倒出十枚银币,又取出几块高品质的肉干和奶酪,“这些给你们,银币省着点用······,肉干和奶酪可以吃几天。”
孩子们的眼睛睁大了。
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般的财富。
“为······为什么?”托姆问,声音里满是困惑,“我们偷了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惩罚我们,反而······”
“因为偷窃不对,但让你们饿死也不对。”艾维娜说,“而且,我看到你们把一件好衣服留给了最小的妹妹,这说明你们不是纯粹的恶徒,只是在绝望中寻找生路。”
她顿了顿,环视这个破败的棚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偷窃迟早会被抓住,到时候惩罚可能就不是失去一点财物那么简单了。”
“那我们能怎么办?”米拉突然激动起来,“去矿山?那里每天都有塌方和中毒,去当学徒?没人要我们这样的‘诅咒之子’。
加入守卫队?我们太小了,而且······托姆的爸爸就是守卫,他死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那是长期积累的、对不公命运的控诉。
艾维娜看着这四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她可以给他们更多钱,但那只能解决一时;她可以带他们离开,但那不现实——她即将进入德拉肯瓦尔德深处,那里比卡隆堡危险百倍。
“听着,”她最终说,“我在这里只会待几天,这几天,每天傍晚,你们可以来旅店的后门,我会给你们一些食物。
但条件是,答应我不要再偷窃。如果被我知道你们还在偷,一切援助都会停止。”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点头。
“还有,”艾维娜补充道,“我会和旅店老板谈谈,看能不能让你们做些零工——打扫院子、搬运柴火之类的,虽然报酬不多,但至少是正当收入。”
托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谢谢,但最终没能说出口,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艾维娜转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最后,告诉我一件事。你们在街上······听说过‘屠兽者’吗?或者类似的传说?”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终,小杰——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怯生生地开口:“我······我听老铁匠说过。他说森林深处有一把‘圣剑’,能杀死所有怪物,但他说那是骗小孩的故事。”
“老铁匠?”艾维娜问。
“城西的铁匠铺,招牌是断剑重铸。”托姆说,“他是个怪老头,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但据说他年轻时常进入森林深处,是少数能活着回来的人之一。”
艾维娜记下了这个信息:“谢谢,现在,记住我们的约定。”
她离开棚屋,跃上屋顶,沿着来路返回旅店。
夜风吹过,带着森林特有的阴冷气息。
艾维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隐蔽的小院,油灯的光亮已经从棚屋的缝隙中透出,在黑暗中像一颗微弱的星。
在这座被阴影包围的城市里,连孩童都要学会在刀锋上行走,而她,一个吸血鬼领主,却在为几个小偷的未来操心。
当然,保留这些人性正是她的愿望。
无论如何,明天她要去找那个老铁匠。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处理与这四个孩子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