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人常识中,塔拉贝克领是帝国最大的行省。
这一认知直到几百年后帝国的学者们相对严谨地丈量了帝国的土地之后才发现了错误。
早期帝国的地图制作者们误判了塔拉贝克领森林的广袤程度,而后来者们又延续了这个错误。
实际上塔拉贝克领的面积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大,而塔拉贝克领东部的一部分在地图上被划归给它的森林,实际上是奥斯特马克领的领土。
帝国最大的领,随着米登领吞并德拉肯瓦尔德的大部分领土,变成了米登领。
只是米登人们并不能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米登人”和“米登海姆人”在习俗还有人种上,因为几百年的融合已经差距很小了。
但是他们相互之间还是互相要把对方和自己区分开来,并且固执地认为己方和对方不一样。
而随着原本的德拉肯瓦尔德人被纳入米登领的统治,这种分歧被进一步地扩大了,以至于在帝国历1550年左右,原来的德拉肯瓦尔德人试图独立并偏向了瑞克领的皇帝,而传统的米登人最终又选择了他们自己的“狼皇帝”,并最终攻陷了卡隆堡。
卡隆堡正是艾维娜一行人的目的地。
······
两天后,森林开始变得稀疏。
扭曲的树木逐渐被正常的松树取代,地面的腐叶层变薄,空气中那种令人不安的嗡鸣也减弱了。
又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了人造的痕迹: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路旁有砍伐过的树桩,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用石头堆砌的路标,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卡隆堡,东,十五里。”弗拉德辨认出字迹,“我们到了。”
队伍沿着小径继续前进。
地势逐渐升高,树木越来越稀疏,终于,在翻过一道山脊后,他们看到了那座城市。
卡隆堡坐落在一片丘陵环绕的盆地中,城墙是暗灰色的石砌结构,高大厚重,目测至少有三十尺高。
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塔楼,但许多已经破损,有的顶部坍塌,有的墙体开裂,城墙外有一圈干涸的护城河,河床里长满了杂草。
城市本身显得破败而拥挤,建筑大多是石木混合结构,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或木板。
街道狭窄曲折,从高处看去像迷宫般复杂,城市中央有一座相对完整的城堡,那是曾经的选帝侯宫殿,虽然部分塔楼已经倒塌,但主体结构依然屹立。
卡隆堡是一座宏伟的城市,即便如今没落且破败,却依然掩盖不了它恢宏的本体。
它毕竟是曾经德拉肯霍夫领的首府,选帝侯的宫殿也是帝国的皇宫之一。
因为西格玛的缘故,名义上帝国的皇宫是阿尔道夫的皇宫,但是除了瑞克领出身的皇帝,其他领的选帝侯当选皇帝后会倾向于在自己的领的首府治理帝国,并修建自己家族的皇宫。
德拉肯瓦尔德领虽然最终没落了,但是它好歹也是出过好几任皇帝的,卡隆堡内有昔日德拉肯瓦尔德领选帝侯的皇宫很正常。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西北方向。
那里,德拉肯瓦尔德森林如同一堵黑色的墙,几乎贴到了城墙脚下。
树木高大茂密,枝干伸向城墙,仿佛随时会将其吞没,城墙与森林交界处有频繁修补的痕迹,许多地段加固了额外的木栅和尖刺。
即使从这个距离,也能看到城墙上有守卫在巡逻,他们的身影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渺小而坚定。
“一座在巨兽嘴边生存的城市。”艾维娜轻声说。
“而且这只巨兽每天都在试图吞下它。”弗拉德补充道,“能在这里坚持数百年,卡隆堡的人民值得尊敬。”
他们沿着山路下行,朝城门走去。
······
卡隆堡的城门是沉重的橡木包铁结构,此刻半开着,门前有六名守卫,全都穿着厚实的皮甲,手持长戟。
他们的装备看起来陈旧但保养良好,刃口磨得锋利,甲片擦得干净。表情是米登领人特有的那种混合着疲惫与警惕的严肃。
“站住。”为首的守卫队长拦住他们。他是个中年男人,左眼戴着眼罩,脸上有数道伤疤,“从哪里来?来卡隆堡做什么?”
“旅行者。”弗拉德用准备好的说辞回答,“从南方来,想在这里休整几天,补充补给。”
守卫队长的独眼锐利地扫过四人:“旅行者?这个季节?而且往卡隆堡走?”他的怀疑毫不掩饰,“老实说,你们是什么人?佣兵?逃犯?还是······别有用心的探子?”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另外五名守卫的手按上了武器柄。
艾维娜注意到,城门上方的箭垛里,隐约有反光——那是弓箭手在待命。
卡隆堡的防卫比她预想的更加严密。
就在这时,弗拉德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不是邓肯家族或卡斯坦因家族的徽记,而是一枚艾维娜从未见过的纹章:银色的背景上,一只黑豹跃过断裂的长矛。
守卫队长看到这枚徽章,瞳孔微微收缩。
他接过徽章,仔细检查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的怀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尊敬,还有一丝······悲伤?
“黑豹骑士团的后裔?”他的声音低了些,“我以为······那个家族已经绝嗣了。”
“远房旁支。”弗拉德平静地说,“血脉稀薄,但尚未断绝,我们此行是为了寻找家族遗失的一件遗物,听说可能在德拉肯瓦尔德附近。”
守卫队长沉默了几秒,将徽章递还:“进去吧,但记住,卡隆堡不欢迎麻烦,如果你们惹事,无论是什么血脉,都会受到惩罚。”
他挥手示意守卫放行。
艾维娜这才意识到家里有个老登的好处,即便艾维娜本身也算是学富五车,但是她对于什么黑豹骑士团根本没有什么印象。
也许这个家族和曾经的德拉肯瓦尔德领有什么关系。
但是弗拉德却能够在合适的场合运用这些古老的关系达成自己的目的,当然也不排除这个老家伙真的在某个时期加入过所谓的黑豹骑士团。
队伍穿过城门,进入了卡隆堡。
城内的景象与从山脊上看到的又有所不同。
街道确实狭窄,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许多已经碎裂或缺失。
两旁的建筑大多陈旧,墙壁上布满修补的痕迹和风雨侵蚀的斑驳,但城市并不死寂——相反,它充满了一种紧绷的活力。
铁匠铺里传出叮当的敲打声,不是制作农具,而是锻造刀剑和箭头。
皮革匠正在处理厚重的兽皮,显然是用来制作甲胄,药剂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草药和药膏,许多标签上写着“解毒”、“止血”、“驱兽”。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米登领人特有的严肃表情。
男人几乎都携带武器,哪怕是看似普通的商人,腰间也可能别着一把短剑或手斧。
女人则更加警惕,她们在街上行走时会下意识地避开阴影区域,手始终放在能快速取出武器的地方。
但最让艾维娜印象深刻的是孩子们。
在巴尔,孩子们会在街上嬉戏打闹,会围着糖贩子流口水,会因一点小事又哭又笑。
但在这里,她看到的孩子们大多安静地跟在父母身边,眼神中有超越年龄的成熟。
一些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男孩已经在帮铁匠拉风箱,或是在弓箭铺里帮忙整理箭矢,女孩们则在药剂店学习辨认草药,手法熟练得令人心疼。
“在这里,每个人都要有用。”弗里茨低声说,“无用的人活不下去。”
他们找到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的旅店——“灰熊与长矛”。
招牌上画着一头站立的灰熊和一支斜插的长矛,油漆已经剥落大半。旅店老板是个独腿的老兵,用一根橡木拐杖支撑身体。
他沉默地收了房钱,递出钥匙,没有多余的话。
房间在二楼,狭窄但整洁,四张床铺,一张小桌,一个壁炉,窗户对着内院,相对安静。
“今天休整。”弗拉德说,“弗里茨去收集情报,打听关于德拉肯瓦尔德遗迹和符文之牙的传闻,加雷斯检查装备,补充必要的补给,艾维娜······你休息。”
“我不累。”艾维娜说,吸血鬼的体力确实远超常人,连续十几天的森林穿行对她来说只是有些单调,而非疲惫。
“不是体力,是精神。”弗拉德看着她,“我注意到你这几天越来越沉默,森林的环境在影响你,你需要时间调整。”
艾维娜沉默了。
父亲说得对,那片扭曲的森林确实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些影响,至少让她感觉不舒服。
混沌的影响有时候就是潜移默化的,而艾维娜知道自己在混沌眼里多少也算是个香饽饽。
那些永不消散的灰绿光线,那些在暗处窥探的眼睛,那些融化成黑水的尸体······所有这些都在她的意识中累积,形成一种沉重的压力。
之前她没有意识到这些影响,如今被弗拉德提醒了,她自然就知道该调整状态了。
“好吧。”她最终同意,“我睡一会儿。”
······
但睡眠并不平静。
艾维娜做了梦——吸血鬼很少做梦,但当他们做梦时,梦境往往异常清晰且具有某种预示性。
更别说因为某个看不见的大手的推动,艾维娜正越来越像某个大天使。
而就艾维娜所知,那位圣吉列斯除了翅膀之外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他预知的能力。
她梦见自己走在德拉肯瓦尔德的森林中,但这次不是作为穿越者,而是作为森林本身。
她能感觉到每一棵树的根系在泥土中延伸,每一片叶子在呼吸,每一只野兽人在阴影中移动。
森林是有意识的,但那意识不是智慧生物的思维,而是一种原始的、混沌的、贪婪的存在意志。
它在渴望。
渴望鲜血,渴望毁灭,渴望将一切有序之物拖入无序的深渊。
然后梦境变了。
她站在卡隆堡的城墙上,看着黑色的森林如潮水般涌来。
树木伸出枝干如触手,野兽人如蝗虫般无穷无尽,城墙在崩塌,人们在惨叫,火焰在燃烧。
又一次野兽人入侵!
而就像当年德拉肯瓦尔德领毁灭一样,这次这片土地上的人又没有援军!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带着米登领的主力还在西边追杀诺斯卡人呢。
这看起来是德拉肯瓦尔德人的绝境!
而在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温暖的、与这片黑暗格格不入的光芒。
符文之牙。
它在呼唤她。
艾维娜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
壁炉的火已经熄灭,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极其轻微,但在吸血鬼敏锐的听觉中清晰可辨:木地板轻微的吱呀声,门外走廊上几乎无声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稚嫩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
艾维娜静静地躺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