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弗里茨和加雷斯。两人虽然包裹在斗篷里,但那种军人的站姿和隐约散发的气势,显然不是普通学者能雇得起的。
这算是个伪装小败笔,毕竟你能雇佣这样精练的护卫,那也能雇佣更多人。
当然,这中间也可能有其他什么理由,哈罗德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不想深究。
“德拉肯瓦尔德不是图书馆,先生。”哈罗德继续说,语气变得严肃,“那里是野兽人的巢穴,绿皮的猎场,还有更糟糕的东西,上个月,一队二十人的尤里克修士进入森林深处清除一个兽群,只回来了八个,个个带伤,你们四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这番话里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的语气,让话语的分量更重。
艾维娜忍不住开口:“我们知道危险,队长,但我们的研究很重要,而且······我们有自己的应对方法。”
哈罗德转向她,当看到说话的是个年轻女性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评估的神色:“小姐,这不是闹着玩的。森林会吞噬每一个轻视它的人,如果你坚持要去——”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伸手掀开了艾维娜的兜帽。
动作很快,但艾维娜没有躲避——那样反而显得可疑。
金色的长发在灰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光芒,紫红色的眼眸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醒目,哈罗德看着她的脸,眼中的惊讶更明显了。
“你很年轻。”他最终说,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太年轻了,不该去那种地方。”
艾维娜平静地拉回兜帽:“年龄不代表能力,队长,我们感谢您的警告,但决定已经做出。”
哈罗德沉默了。
他看着艾维娜,又看看弗拉德,似乎在权衡什么。
哈罗德觉得这伙人肯定有特殊之处,但是并不影响他觉得这些人是找死。
他只是惋惜这个漂亮且年轻的女孩可能要在米登领的黑森林里送命了。
还好帝国的大部分野兽人和巴托尼亚的野兽人习俗上不同,不然这个姑娘要遭老罪咯。
最终,他叹了口气:“好吧,我管不了寻死的人,饮水可以去村中央的水井打,干粮找老玛莎,她家是村里的杂货铺,但要记住——”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如果你们在森林里遇到任何异常情况:树木无风自动、地面渗出黑色液体、听到不是动物的吼叫声······立刻回头,不要犹豫,那些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东西。”
弗拉德点点头:“感谢忠告。我们会支付双倍的报酬。”
哈罗德摆摆手,转身走回训练场,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艾维娜,那眼神复杂难明。
守卫放行了,队伍穿过木桥,进入村庄。
······
走在村庄的主路上,艾维娜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米登领的独特氛围。
房屋的墙壁上随处可见修补的痕迹——不是普通的破损,而是明显的战斗痕迹:爪痕、砍痕、甚至有几处像是被重物撞击导致的凹陷。
一些房屋的门上挂着野兽的头骨或爪子,不是作为装饰,更像是战利品或警告。
村民们看到外来者,反应也各不相同。
女人们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手始终放在围裙下的某处——艾维娜怀疑那里藏着匕首或短刀。
孩子们没有像南方村庄那样好奇地围上来,而是远远地站着观察,眼神中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
在一处水井边打水时,艾维娜遇到了一个正在洗衣服的老妇人。
老妇人至少有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洗衣服的动作依然有力。
她的左耳缺了一半,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从南方来的?”老妇人主动搭话,声音粗哑。
艾维娜点点头,一边将水囊浸入井中:“是的,夫人。”
“来送死的?”老妇人的话直白得近乎粗鲁。
艾维娜顿了顿:“我们来研究森林里的遗迹。”
老妇人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最幼稚的谎言:“遗迹?森林里确实有遗迹——被野兽人屠戮的村庄遗迹、被绿皮摧毁的哨所遗迹、还有那些不知死活进去再也没出来的人的遗骨,你们想研究哪个?”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艾维娜没有生气。
她能感觉到老妇人话语背后的某种情绪——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经历过太多失去后的麻木与无奈。
“您在这里住了很久?”艾维娜问,将装满的水囊系好。
“一辈子。”老妇人说,搓洗衣服的动作没有停,“我出生在这个村子,我的父母死在这里,我的丈夫死在这里,我的两个儿子也死在这里,一个被野兽人撕碎,一个进入森林巡逻再也没回来。”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艾维娜:“所以听我一句劝,小姑娘。掉头回去,南方再糟也比这里安全。
森林从不原谅,也不遗忘,它就在那里,一直等着,等着吞噬每一个踏进去的傻瓜。”
艾维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谢谢您的忠告,夫人,但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
老妇人摇摇头,不再说话,专注地洗她的衣服。
艾维娜离开水井,与等在路边的弗拉德会合。
他们又去了老玛莎的杂货铺,购买了一些硬面包、熏肉和能长期保存的奶酪,老玛莎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话不多,但每次收钱时都会仔细检查钱币的真伪。
离开村庄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哈罗德队长在桥边等着他们。他递给弗拉德一个小皮袋:“里面是一些驱兽粉,能掩盖人类的气味,对普通野兽有效,对野兽人和绿皮没用,但总比没有好。”
弗拉德接过皮袋,从钱袋里多取出几枚银币递过去:“感谢。”
哈罗德没有推辞,收下了钱币。
但在队伍即将离开时,他突然开口:“如果······如果你们真的遇到了无法应对的危险,试着往西北方向走。
那里有个叫‘石牙’的废弃哨塔,结构还算完整,可以固守待援。
每月十五日,会有一队白狼骑士经过那条路线巡逻,今天是十二日,如果你们能撑三天······”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弗拉德郑重地点头:“我们会记住。”
队伍离开了松针镇,沿着土路继续向西北前进。
走出大约一里后,艾维娜回头看了一眼。
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但土墙上的尖木桩依然清晰可见,像一排指向天空的獠牙。
训练场上的呼喊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悠长嚎叫。
“感觉如何?”弗拉德问,他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艾维娜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回答:“沉重,这里的每个人······都活得很沉重,他们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准备下一场战斗,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这就是米登领。”弗拉德说,他的目光望向西北方,那里是德拉肯瓦尔德森林的方向,“在这里,软弱者无法生存,所以活下来的人,都是钢铁铸就的,这不是选择,而是必然。”
艾维娜默然。
她想起了巴尔,想起了自己统治的那片土地。
虽然希尔瓦尼亚也充满危险,但至少巴尔的人们还有希望,还能憧憬未来。
而这里的人们,似乎连憧憬都成了一种奢侈。
“父亲,”她突然问,“您觉得······是尤里克的信仰塑造了这样的民风,还是这样的环境造就了尤里克的信仰?”
弗拉德没有立即回答。他放慢脚步,让加雷斯和弗里茨走到前面探路,然后才低声说:“这是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环境决定文化,还是文化选择环境?但在这里,我认为是互相成就。
严酷的环境筛选出坚强的人,这些人崇拜赐予他们力量的神明,而神明的信仰又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特质。
循环往复,直到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因果。”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米登领能在北方的威胁下屹立不倒的原因。
他们没有塔拉贝克领那样的自然庇护,也没有瑞克领那样的财富与人口,他们拥有的,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以及永不退缩的决心。”
夜幕完全降临时,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扎营。
他们没有生火——火光在黑暗中太显眼,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吸血鬼也不需要取暖,食物除了艾维娜也没人吃,加雷斯能吃但是觉得没必要,而艾维娜纯粹好奇米登风格的特色食物是什么味道的,有没有什么特色加工工艺······简单来说就是纯馋了。
而随便买的干粮显然不能指望味道很好,不过用料很足且风味独特。
弗里茨和加雷斯轮流守夜,弗拉德和艾维娜则抓紧时间休息。
躺在铺着斗篷的地面上,艾维娜望着头顶的夜空。
米登领的夜晚格外黑暗。茂密的松针挡住了大部分星光,只有零星几点光芒透过缝隙洒下。
森林深处不时传来各种声音:树枝断裂声、不知名生物的移动声、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是低语又像是呻吟的声响。
艾维娜闭上眼睛,调动吸血鬼的感官。
她能听到一里外溪流的水声,听到地下昆虫爬行的窸窣声,听到远处村庄里隐约的犬吠。
但她也听到了别的东西——更深处的森林里,有沉重的脚步声,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一种让她本能感到厌恶的、混乱而狂躁的能量波动。
野兽人。
它们就在那里,在黑暗的森林中游荡、狩猎、繁衍,与这片土地的人类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战争。
“不是帝国里有一片森林,”艾维娜想起某本古籍上的话,轻声重复,“而是森林里有一个帝国。”
现在,她终于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在这个世界,人类从未真正征服自然,他们只是在自然的缝隙中艰难求生,用血与火开辟出小小的立足之地,而在米登领,这种求生尤其艰难,尤其残酷。
但正是这种残酷,锻造出了帝国最坚韧的战士,最虔诚的信徒,和最不屈的灵魂。
艾维娜睁开眼睛,望向弗拉德休息的方向。
她的养父静静地靠在一棵树下,眼睛闭着,但艾维娜知道他没有真正入睡。
吸血鬼不需要像人类那样长时间睡眠,他们更多是进入一种半醒半眠的冥想状态,既能休息又能保持警惕。
“父亲,”她轻声说,“我们明天就能进入旧德拉肯瓦尔德领的地区了吧?”
“是的。”弗拉德没有睁眼,“中午前后,然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艾维娜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不是休息,而是在脑海中复习所有关于德拉肯瓦尔德森林的知识,审视关于符文之牙屠兽者的传说、关于魔剑爱丽娜可能设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