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在米登领南部的瑞克河沿岸一个不起眼的小码头靠岸时,艾维娜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变化——就像从温暖的室内突然踏入寒夜,不仅仅是温度的差异,而是整个环境的质感都变了。
空气中有松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但其中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味:像是腐木、兽类,还有······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艾维娜的吸血鬼感官比常人敏锐得多,她能分辨出这气味中细微的特点。
“这里就是米登领。”弗拉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他已经整理好行装,黑色的旅行斗篷裹住全身,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苍白的线条,“帝国最北方的行省之一,白狼神的领地。”
弗拉德在来希尔瓦尼亚并且成为这里的统治者之前,曾经游历过这片大陆的绝大多数地方。
从遥远的震旦古国到帝国的每一个领。
艾维娜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这是个简陋的停靠点,几根木桩打入河床,铺着粗糙木板的栈桥伸入水中。
岸边有几间低矮的木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松针,两个穿着皮甲、腰挂战斧的男人正在检查一艘渔船的渔网,他们的动作干练有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河面与来船。
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视线与艾维娜短暂交汇。
那是双灰色的眼睛,像冬日的天空,冷静、锐利,没有任何欢迎或好奇的情绪,只有评估与审视。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让原本就粗犷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
艾维娜注意到,即使在这样相对安全的南部地区,这两个男人的手始终没有远离武器。
“武德充沛。”她低声自语,想起了帝国贵族们对米登领的形容。
弗拉德已经率先踏上栈桥,弗里茨紧随其后,然后是加雷斯,艾维娜走在最后。
这个顺序是事先商量好的——弗拉德作为经验最丰富的成员开路,弗里茨负责警戒侧翼与后方,加雷斯保护艾维娜,而艾维娜自己则负责观察与记录。
他们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护卫小队,或者冒险者团体。
黑色的旅行斗篷在帝国北方很常见,既能御寒又能遮掩身份,背包里装着必要的补给和伪装用品,武器也都用布包裹起来,只露出柄端。
但艾维娜知道,他们与真正的旅行者有着本质区别。
她和加雷斯还有弗拉德都能没什么破绽地伪装成活人,但是弗里茨只是一个普通的冯·卡斯坦因血裔,尽管他很精锐,但是他本身只是个年轻吸血鬼。
如果艾维娜更加熟悉吸血鬼的编年史,就会知道,彼得和弗里茨与康拉德还有曼弗雷德是同辈人(以长生种的视角)。
而且四名强大的吸血鬼聚在一起,哪怕他们不想,死亡之风依然会对周遭环境产生一些影响。
但如果有经验丰富的牧师或猎巫人在场,仍然可能察觉到异常。
所以他们必须格外小心。
“往西走。”弗拉德简短地说,指向码头后方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沿着这条路走半天,会到达一个叫松针镇的村庄,我们在那里补充地图还有装作普通人补充淡水和食物,然后转向西北,进入森林边缘。”
队伍沉默地出发了。
······
离开河岸不到一里,周围的景色就开始变化。
首先变化的是树木。
在斯提尔领和塔拉贝克领,河岸两侧主要是橡树、桦树和柳树,春天来临时新叶嫩绿,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整个森林显得生机勃勃。
但在这里,从河岸线往内陆延伸不到五百步,树种就完全变成了松树。
不是那种笔直高大的帝国红松,而是米登领特有的灰皮松。
这种松树的树皮呈现出一种暗灰色,像久未清洗的石膏。
针叶也不是鲜绿色,而是一种沉闷的墨绿,在阴天的光线下近乎黑色。
树冠茂密但形状扭曲,枝干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伸展,像是被无形的手强行拧过。
艾维娜抬头望向森林深处。
光线在这里变得吝啬。
即使现在是正午时分,阳光也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松针。
森林内部笼罩在一片灰绿色的阴影中,能见度不超过五十步,更深处则完全被黑暗吞噬,仿佛那不是树木组成的空间,而是通往某个地下世界的入口。
“这里的森林······不一样。”艾维娜轻声说,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米登领,是除了塔拉贝克领以外森林覆盖率最高的帝国行省。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特色,毕竟帝国只有艾维领、希尔瓦尼亚领的森林覆盖率比较低。
这个世界的森林有着魔力,人类从未征服过森林,哪怕是如日中天的帝国也是一样,任何试图开拓森林的人类领主被教导的第一课,就是“不是帝国里有一片森林,而是森林里有一个帝国”的事实。
相较于在自然之神塔尔的庇护下能够安抚并且净化森林的塔拉贝克人,米登人需要直面森林的黑暗面。
野兽人、绿皮。
无穷无尽的野兽人和绿皮。
塔拉贝克领,培养并维护着大量的巡林部队以及塔尔祭司,定期巡视并且净化着塔拉贝克领的广袤森林,使其不会滋生大规模的邪恶怪物。
当然,在战锤世界想要完全避免战争几乎是不可能的,塔拉贝克领的知名的森林熊骑兵部队以及其他特化了在森林作战能力常规部队,就是为了对抗野兽人而生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塔尔的庇护,以及塔拉贝克人的精心净化与维护,确实使得塔拉贝克领的省内道路以及森林成了帝国中最安全的道路以及森林。
与他们相反的是,面对黑暗森林中的威胁,米登领人使用的方法和塔拉贝克领人的方法截然不同。
“塔拉贝克领的森林在塔尔的庇护下。”弗拉德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那里的树木与人类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巡林客定期清理、祭司们举行净化仪式、熊骑兵巡逻边界——他们用持续的努力维持着那片森林的相对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侧身让过一根横亘在路上的倒木:“但米登领没有这种奢侈,白狼神尤里克是战神,祂赐予信徒勇气与力量,而非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能力,所以这里的人们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不是安抚森林,而是与它战斗。”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艾维娜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那不是鸟鸣或兽吼,而是金属撞击声——规律、有力,间隔固定。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发现那是铁锤敲打金属的声音,中间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呼喊。
“前面有村庄。”弗里茨低声说,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长剑的柄上,“听起来像是在训练。”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土路转过一个弯道。
眼前的景象让艾维娜停下了脚步。
那确实是个村庄,但和她见过的任何帝国村庄都不同。
希尔瓦尼亚的村庄多是破败的木屋,居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巴尔的村庄则整洁有序,充满活力;瑞克领领的村庄宁静富庶,塔拉贝克领的村庄与森林和谐共处。
但眼前这个······
村庄外围不是篱笆或木栅,而是一道六尺高的土墙,墙顶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土墙外还有一道宽约十尺的壕沟,里面插着更多尖刺。唯一的入口是一座可以收起的木桥,此刻正放下来,桥头站着两名守卫。
村庄内的房屋也不是随意搭建的。它们沿着三条主路排列,每栋房子都是石基木墙,窗户窄小,屋顶是厚重的木板覆盖着黏土——这种结构能有效防御投掷物和火焰。
房屋之间留有足够的间隔,防止火灾蔓延。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庄中央的空地。
大约三十名男人正在那里训练。他们分成三组:第一组在练习长矛突刺,目标是用稻草填充的假人;第二组在练习盾牌格挡,两人一组互相击打;第三组则在练习弓箭射击,靶子设置在五十步外。
训练者年龄跨度很大,从看起来不到十六岁的少年到头发花白的老者。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动作都标准有力,神情专注严肃,指导他们的是个独臂的中年男人,他仅存的右手握着一根木棍,不时纠正队员的动作。
“看到那个老人了吗?”弗拉德低声说,用眼神示意训练场边缘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
那是个至少五十岁的老者,背已经有些驼了,但握弓的手稳如磐石。
他拉开一张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长弓,搭箭、瞄准、放弦——动作流畅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次。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命中靶心,距离红心不超过一寸。
“在帝国南方,这个年纪的老人可能已经需要搀扶才能行走。”弗拉德说,“但在这里,他仍然是村庄防御力量的一部分,因为野兽人不会因为你年老就放过你。”
艾维娜默默点头。
她想起了在巴尔,老人和儿童会被安置在最安全的区域,由青壮年保护。
但在这里,显然每个人都需要成为战士——因为危险无处不在,且从不挑拣猎物。
“你们!站住!”
一声粗哑的喝令打断了她的思绪。
桥头的两名守卫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个年长的守卫手握长戟走了过来,另一个年轻些的则取下背上的弓,虽然没有搭箭,但手指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弗拉德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做了一个表示无害的手势:“我们是旅行者,从瑞克河过来,打算去北边的德拉肯瓦尔德办事,路过贵村,想补充些饮水。”
他的声音平静而礼貌,用词是标准的帝国语,但带着一丝北方口音。
守卫走到他们面前三步外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
艾维娜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检查他们的衣着、装备、姿态,评估威胁等级。
守卫的眼神在加雷斯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史崔格骑士高大的身材和沉默的气质确实引人注目。
“旅行者?”守卫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怀疑,“这个季节往德拉肯瓦尔德走?那里除了野兽人和更多野兽人,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弗拉德平静地回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发出钱币碰撞的清脆声响,“我们愿意支付报酬,只需要干净的饮水和一些能存放的干粮。不会在村里过夜。”
看到钱袋,守卫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警惕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庄中央,那个独臂的教官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朝这边走来。
“哈罗德队长。”守卫向独臂男人行礼。
被称为哈罗德的独臂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弗拉德身上。
他的眼神比守卫更加锐利,像是能看穿斗篷下的真相,艾维娜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弗拉德苍白的下半张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外地人?”哈罗德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从哪里来?要去德拉肯瓦尔德做什么?”
“从瑞克领来。”弗拉德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们是······遗迹研究者,听说德拉肯瓦尔德森林深处有一些古帝国时期的遗迹,想去考察。”
这个借口是事先准备好的。
学者和考古者的伪装在帝国各地都相对容易被接受——这些人通常无害,且愿意花钱购买信息和服务。
哈罗德盯着弗拉德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学者?带着这样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