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首劈开斯提尔河平静的水面,在初春的阳光下留下一道逐渐扩散的V形波纹。
艾维娜站在甲板上,深蓝色的旅行斗篷在河风中轻轻扬起。
她的目光扫过两岸熟悉的景色——南岸是斯提尔领郁郁葱葱的橡树林,北岸则是塔拉贝克领新开垦的农田,依稀还能看到远处农舍升起的炊烟。
这条航线她太熟悉了。
不到两个月前,她才沿着同样的水路从玛丽恩堡返回巴尔,而现在她又登上了同样的航线。
艾维娜转过头,看向站在船尾的弗拉德。
她的养父,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此刻正背对着她,双手扶在栏杆上,凝视着河流后方逐渐远去的巴尔方向。
他仍然穿着那身深红色的旅行斗篷,兜帽已经放下,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即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姿势,弗拉德身上依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但艾维娜注意到了父亲眼中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
那不是她熟悉的、属于统治者的审视与算计,而是一种更复杂更人性化的情绪。
像是在观察某种新奇的事物,又像是在评估自己未曾了解的领域。
艾维娜顺着弗拉德的目光望去,理解了那份异样的来源。
巴尔城的轮廓已经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但河岸两侧仍有零星的小渔船。
那些渔民认出这是巴尔领主的船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船只挥手致意。
有人甚至摘下帽子,在船上深深鞠躬。
“他们在向你致意,父亲。”艾维娜走到弗拉德身边,轻声说道。
弗拉德没有立即回应。
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那些渔民身上,深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解析这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场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统治巴尔不过十八年,我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可没有理由对我表现出这样的······热情。”
“但他们确实这样做了。”艾维娜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因为巴尔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而他们知道,您是巴尔的统治者,是我的父亲。”
弗拉德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女儿的眼睛:“你认为这是感激?”
“我认为这是认可。”艾维娜纠正道,“感激是暂时的,会因为一次施舍或恩惠而产生,也会因为一次失望而消失。
但认可是持续的,是基于长期的观察与体验形成的判断,他们认可邓肯家族或者卡斯坦因的统治,认可巴尔的发展方向,所以才会对您——这个家族的领袖——表现出真诚的敬意。”
这番分析让弗拉德陷入了沉思。
作为吸血鬼,他早已习惯了凡人对他的态度:恐惧、敬畏、憎恨,偶尔有被蒙蔽者的盲目崇拜。
但这样自发、平和、甚至带着善意的致意,确实是他数百年生命中罕见的体验。
更让他困惑的是,这种体验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或轻蔑,反而有些触动。
“很有趣。”弗拉德最终评价道,语气依然平静,“人类的情感总是如此复杂难解。”
艾维娜笑了:“但正是这些复杂的情感,让生命值得被体验,不是吗?”
弗拉德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河面。
船队继续向西航行。
······
接下来的航程平静得近乎乏味。
斯提尔河在这一段相当宽阔,水流平缓,两岸的景色虽然郁郁葱葱,但对刚刚才走过一趟的艾维娜而言却缺乏新意。
北岸的塔拉贝克领领森林连绵不绝,偶尔能看到林间小径和猎人小屋的炊烟。
南岸的斯提尔领则更显生机——新开垦的田地上,农民正在播种春小麦,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这些都是帝国最寻常的风景,与希尔瓦尼亚那片被死亡之风浸透的土地截然不同。
艾维娜靠在船舷边,试图从这平凡的景象中寻找乐趣。
她观察云朵的形状,辨认岸边的树种,甚至数着过往船只的数量——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感到了无聊。
吸血鬼的漫长生命带来了许多优势:更强的力量、更敏锐的感官、几乎无限的成长潜力。
但也带来了新的困扰,当周围环境缺乏刺激时,时间会变得格外漫长。
“无聊了?”
弗拉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维娜转过身,看到父亲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根精心制作的钓竿。
那是一根看起来相当专业的钓具:约八尺长的竹制竿身打磨得光滑油亮,线轮由黄铜打造,钓线则是用上等丝线编织而成,末端系着一枚精致的银质鱼钩。
“您还带着这个?”艾维娜惊讶地问。
“弗里茨准备的。”弗拉德平静地说,将钓竿递给她,“他说长途航行时,垂钓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我想······也许可以试试。”
艾维娜接过钓竿,手感出奇地好。
她仔细检查钓具的每一个细节,发现这确实是专业级别的装备,甚至鱼饵都是精心调制的面团——混合了麦麸、蜂蜜和某种艾维娜不认识的香料。
“您以前钓过鱼吗?”她好奇地问。
弗拉德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理论上,我了解所有关于垂钓的知识,尼赫喀拉的葬仪祭司文献中有专门论述渔业与水产养殖的章节,中世纪帝国的贵族休闲手册中也有详细记载,但······实践上,确实没有。”
艾维娜强忍住笑意。
这是弗拉德的风格。
“那让我教您吧。”她说,走到船尾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位置,“首先要选对位置,船在行驶中,我们要找水流被船体阻挡后形成的回旋区,这里水流较慢,鱼更容易停留。”
弗拉德认真听着,像学生在听老师讲解高深理论。
艾维娜示范了如何挂饵、抛竿、调整浮标深度,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显然是长期实践的结果。
“现在,等。”她将钓竿固定在船舷的支架上,转身看向父亲,“钓鱼最考验耐心,有时候要等几个小时才有收获,有时候一整天都一无所获。但这正是它的乐趣所在——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上钩。”
弗拉德点点头,也拿起另一根钓竿,模仿艾维娜的动作挂饵、抛竿。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变得熟练——吸血鬼对身体的控制力远非常人可比。
“很有趣的技巧。”他评价道,眼睛紧盯着水面上的浮标,“通过细微的浮标颤动判断水下情况,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与敏锐的观察力,这不仅仅是休闲,也是一种训练。”
艾维娜笑了:“您总是能从最简单的事情中找到深意。”
“一切皆有深意。”弗拉德平静地说,“关键在于是否愿意去寻找。”
父女二人并排站在船尾,盯着各自的浮标。
最初的十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河水拍打船体的声音、远处鸟鸣、以及船上水手偶尔的交谈声。
然后,艾维娜的浮标突然下沉。
“来了!”她低呼一声,迅速抓起钓竿。
接下来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提竿、收线、控制鱼的方向。
钓竿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鱼线在水中划出激烈的轨迹。经过约两分钟的拉扯,一条硕大的河鲈被提出了水面。
那是一条漂亮的鱼,体长超过一尺,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泽。
它在空中奋力挣扎,水珠四溅。
艾维娜熟练地将鱼取下,放入旁边的水桶。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第一条。”她满意地说,重新挂饵抛竿。
弗拉德看看女儿水桶里扑腾的大鱼,又看看自己毫无动静的浮标,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您的饵可能太深了。”艾维娜好心提醒,“试试调整到离水面三尺左右,这一带河鲈喜欢在那个深度觅食。”
弗拉德依言调整。
他的动作精准无误,完全按照艾维娜的指示——浮标距离水面正好三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又过了十分钟。
艾维娜的浮标再次下沉。
这次上钩的是一条肥硕的鲤鱼,金色的鳞片像铠甲一样闪亮。
它比之前的河鲈更有力,挣扎了将近五分钟才被制服。
“第二条。”艾维娜喘着气说。
弗拉德的浮标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这位古老吸血鬼极少表现出的表情。
他检查了钓具,调整了位置,甚至更换了鱼饵——但毫无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