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水流问题。”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学术探讨的严肃,“船速导致的水流变化可能干扰了鱼类对饵料的感知,我需要计算船速与水流速度的矢量叠加······”
艾维娜第三次上钩时,弗拉德还在进行心算。
这次是两条鲶鱼,几乎同时咬钩,艾维娜手忙脚乱地操作两根钓竿——她让弗里茨又拿来一根——最终成功地将两条都拉了上来。
它们长相丑陋但肉,是船工们最喜欢的收获。
“新手运气罢了。”弗拉德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艾维娜听出了一丝微妙的不甘,“统计数据表明,缺乏经验的垂钓者偶尔会因不可预测因素获得意外收获,但随着时间推移,技术与经验将决定长期成功率。”
艾维娜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点头:“您说得对,父亲。这一定是运气。”
但“运气”持续了整个下午。
每过十到十五分钟,艾维娜就会有一次收获。河鲈、鲤鱼、鲶鱼、甚至一条罕见的金色鳟鱼——那在斯提尔河是相当珍贵的品种。
她的水桶很快就装满了,弗里茨不得不又拿来两个。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弗拉德的浮标就像被钉在水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这位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尝试了他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更换不同深度的钓点,使用不同配方的鱼饵,甚至调整站姿以减少对水面的干扰。
他精确计算了每一处变量,执行了每一个技术细节——但鱼就是不咬他的钩。
有一次,浮标终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弗拉德几乎是瞬间作出反应,提竿的动作快如闪电。但钓钩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小片水草挂在上面。
艾维娜看到父亲盯着那片水草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取下来,重新挂饵抛竿。
日落时分,艾维娜已经收获了整整两桶鱼。
她放下钓竿,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虽然吸血鬼的体力远超常人,但持续一下午的垂钓仍然会带来肌肉的疲劳感。
“我想这些够大家加餐了。”她看着满满的收获,满意地说,“我去厨房让厨师处理一下,今晚吃全鱼宴。”
弗拉德仍然站在船尾,手持钓竿,像一尊雕像。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银发在余晖中仿佛燃烧起来。
“您要一起来吗?”艾维娜问。
“我再待一会儿。”弗拉德的声音平静无波,“理论上,黄昏时分是鱼类活跃的高峰期之一,我想验证这个假说。”
艾维娜点点头,提着两桶鱼走向厨房。
她能感觉到父亲语气中那股不轻易认输的劲头——这反而让她觉得有趣,原来全能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也有不擅长的领域。
厨房里,船上的厨师看到这两桶鲜鱼时眼睛都亮了,在长途航行中,新鲜食材总是最受欢迎的。
“领主大人,这些都是您钓的?”主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是艾维娜从玛丽恩堡高薪挖来的那位,此刻正搓着手,已经在脑中构思菜单,“太好了!我可以做烤河鲈配柠檬草,炖鲤鱼汤,炸鲶鱼排,鳟鱼就用最简单的方式煎,保留原味······”
作为一名大厨,他虽然最擅长做海鱼,但是淡水鱼的烹饪方法他也同样擅长。
“都交给你了。”艾维娜笑着说,“给所有船员都分一些,告诉大家这是领主府的加餐。”
“遵命,大人!”主厨兴高采烈地开始指挥助手们处理鱼获。
艾维娜离开厨房时,听到里面传来船员们兴奋的交谈声和笑声,简单的食物就能带来如此纯粹的快乐,这让她感到温暖。
当她回到甲板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船上的灯笼已经点亮,在河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弗拉德仍然站在船尾,保持着几乎同样的姿势。
唯一的变化是他脚边多了一个小水桶——里面空空如也。
艾维娜走过去,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
夜空清澈,繁星点点。
斯提尔河在月光下像一条蜿蜒的银色缎带,伸向看不见的远方。远处岸边有几点渔火,大概是夜钓的渔民。
“没有收获?”艾维娜轻声问。
弗拉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理论上,我应该至少有三到五次咬钩机会。”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艾维娜听出了其中细微的挫败感。
“也许鱼能感觉到您不是普通人。”她半开玩笑地说,“吸血鬼的气息可能让它们警惕。”
“这没有依据。”弗拉德立刻反驳,但随后停顿了一下,“不过······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艾维娜明智地没有提自己也是吸血鬼的事实。
艾维娜笑了:“明天再试试吧。也许换个时间会有不同的结果。”
弗拉德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盯着水面。
那种专注的劲头,就像他面对一场重要的战役或复杂的外交谈判。
艾维娜知道,父亲较上劲了。
······
第二天清晨,艾维娜走出船舱时,发现弗拉德已经在船尾。
他换了个位置,换了一根钓竿,甚至换了鱼饵的配方——艾维娜能闻到一种混合了昆虫粉末和发酵谷物的特殊气味。
“早,父亲。”她打招呼道。
弗拉德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水面:“早。”
艾维娜拿起自己的钓竿,在父亲旁边坐下。
她本想陪父亲钓一会儿,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因为弗拉德的状态太有趣了。
这位统治希尔瓦尼亚十八年、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吸血鬼领主,此刻正以研究古老文献般的严谨态度对待垂钓。
他每隔十分钟就会调整一次浮标深度,每半小时更换一次鱼饵,甚至记录下每次调整的时间与环境条件。
艾维娜强忍着笑意,专注于自己的钓竿。
她的“新手运气”依然在持续。
不到二十分钟,第一条鱼上钩——是条漂亮的银色白鲑,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到中午时,艾维娜又收获了半桶鱼。
她注意到父亲的水桶依然空空如也,但弗拉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更加专注地调整着策略。
午后,艾维娜决定暂时休息。她放下钓竿,伸了个懒腰:“我去看看午餐准备得怎么样,您要一起来吗?”
“我再试一试。”弗拉德说,眼睛没有离开浮标,“弗里茨给我准备了食物。”
艾维娜设立血税制度后,虽然对于吸血鬼们来说食物的味道不算很好,但是至少不会饿肚子了,而为了方便保存和携带,他们会把这些东西做成血豆腐类似的东西然后晒干。
艾维娜点点头,离开了船尾。
她走过甲板时,注意到几个船员在偷偷朝弗拉德的方向看,脸上带着压抑的笑意。
显然,选帝侯大人一整天钓不上一条鱼的事,已经成了船上不大不小的趣谈。
但没有人敢公开嘲笑——弗拉德身上那种天生的威严,让人本能地保持敬畏。
晚餐后,艾维娜回到甲板透气。夜幕已经降临,但船尾仍然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弗拉德还在继续他的研究。
艾维娜走过去,发现父亲脚边的水桶里终于有东西了。
那是一条相当可观的鲶鱼,体长至少有一尺半,灰黑色的皮肤在灯笼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它还在桶里缓慢地游动,显然刚被放进去不久。
“您钓到了!”艾维娜惊喜地说。
弗拉德转过头,脸上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是的。”
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但艾维娜注意到,父亲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太好了!”她真诚地说,“既然有收获,也许我们可以暂时放下这项活动,休息一下?明天就要进入米登领水域了,我们需要为德拉肯瓦尔德之行做最后的准备。”
弗拉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合理的建议。”
他收起钓竿,动作依然一丝不苟,当钓具被妥善存放后,弗拉德最后看了一眼桶里的鱼,转身走向船舱。
艾维娜留在甲板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
她忍不住笑了——虽然弗拉德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那条鱼对父亲来说,其重要性不亚于一场小型战役的胜利。
这让她想起了伊莎贝拉曾经说过的话:“你父亲总是这样,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在某些事情上意外地固执和孩子气。”
当时艾维娜还不太理解,现在她完全明白了。
船在夜色中继续航行,灯笼的光在河面上摇曳。
艾维娜抬头望向星空,突然觉得这段原本乏味的旅程,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变得有趣而温馨。
再过几天,他们将深入米登领,接近德拉肯瓦尔德森林的边缘。
那里等待着未知的危险、沉睡的符文之牙、以及混沌可能设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