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内部更是颠覆传统。
没有高高在上的圣坛,只有一座简单的石台,上面放着一本巨大的《帝国真理》典籍。
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历代为巴尔做出贡献者的肖像——不只是教士,还有工匠、农夫、教师、医生。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艾维娜的画像,她穿着朴素的领主服,背后没有夸张的羽翼(艾维娜强烈要求下才没有翅膀),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苏尔苏特在教堂里慢慢走着,看得很仔细。
他在那幅艾维娜的画像前停留了很久,然后转向那些普通贡献者的肖像。
“这里没有圣徒,”他轻声说,“只有凡人。”
“帝国真理认为,每个人都可能通过自己的行动成为‘圣徒’——不是传统意义上受神眷顾的圣徒,而是通过善行和贡献,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洛文解释道。
苏尔苏特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继续看,来到教堂侧翼的一排小祭坛前——那是为其他正神保留的空间。塔尔的橡木祭坛上放着新鲜的松枝,莎莱雅的祭坛前有治愈之手纹章,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西格玛圣徽祭坛,上面燃着一支蜡烛。
“你们保留了其他信仰的位置。”苏尔苏特说。
“艾维娜大人认为,信仰应当自由。”托雷特回答,“只要不是混沌邪神,任何正神信徒都可以在这里祈祷,事实上,很多其他教会的信徒也为巴尔做出了巨大贡献。”
他们走出教堂,来到旁边的教会学院。
这里是培训帝国真理教士的地方,但也有其他信仰的学者在此授课。
下午的课程刚刚开始,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教室里坐满了年轻学生——不只是未来的教士,还有普通市民的子女,他们在学习读写、算术、历史。
苏尔苏特静静看了很久,然后转向托雷特和洛文:“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聊聊。”
······
三人来到教堂后院的静思园。这里有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几条石凳,中央是一座小巧的喷泉。初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来些许暖意。
苏尔苏特在一张石凳上坐下,随从远远守在园外。
他深吸一口气,那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大人,”托雷特终于忍不住问道,“您的身体······”
“快不行了。”苏尔苏特坦然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
托雷特和洛文同时僵住。尽管从老人的气色中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如此直白的宣告,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沉重的冲击。
苏尔苏特看着两人震惊且有些哀伤的表情,反而笑了:“别这副表情,我六十九岁了,担任大诵经师二十九年,这个年纪,这个任期,怎么看都不算短命,能在死前看到这样一座城市,和你们这样的后辈聊聊天,是件乐事。”
“可是······阿尔道夫那边······”洛文艰难地说。
“安排好了。”苏尔苏特摆摆手,“新任大诵经师的人选我已经选定,相关文件已经密封,等我死后就会公布,教会内部可能会有一些动荡,但不会出大乱子。”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我这次来巴尔,算是······最后的任性吧,在位时,我必须考虑教会的利益、政治的平衡、各方的反应。
但现在,我快死了,那些约束对我没意义了,我想亲眼看看,这个被你们和艾维娜小姐建造起来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托雷特感到喉咙发紧。
作为曾经的西格玛教士,他比谁都清楚苏尔苏特在位的这二十九年意味着什么。
在这近三十年中,西格玛教会稳住了国教地位,抵御了其他信仰的竞争压力,在对抗混沌和绿皮的战争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苏尔苏特本人以智慧、公正和克制著称,即使在帝国真理出现后,他也没有像一些激进派主教那样主张强硬打压。
“您不觉得······我们背叛了西格玛教会吗?”洛文低声问,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埋藏了多年。
苏尔苏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喷泉中跳跃的水珠,沉默了片刻。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认为信仰只有一种正确的形式。”他缓缓开口,“后来我明白了,西格玛陛下给人类的,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自由意志,人们用这自由意志去理解祂、去实践祂的教诲——有的人选择传统的方式,有的人选择新的方式。”(西格玛:啊?嗯,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转向两人,目光温和而深邃:“你们选择了新的方式,你们离开了阿尔道夫,来到这片贫瘠的土地,帮助艾维娜小姐建立城市、传播教义、服务民众。
我看到了成果——巴尔的人民生活安定,孩子们有学上,生病的人能得到治疗,法律得到执行。这些,难道不是西格玛陛下希望看到的吗?”
托雷特和洛文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谴责、劝诫、警告——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们没有背叛信仰,”苏尔苏特继续说,“你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实践它,而这种方式······很有活力,很不错,真的不错。”
他的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欣赏:“帝国真理批判教会干政、质疑宗教机构的腐化、主张信仰应当服务于现世的秩序与繁荣——这些批判,有些是偏激的,但有些······切中要害。”
老人轻轻咳嗽了几声,随从想上前,被他用眼神制止。
“西格玛教会成为国教太久了。久到有些东西开始僵化,开始变成它最初反对的样子。
权力、财富、政治影响力······这些都在腐蚀信仰的本质。”苏尔苏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帝国真理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的问题,这不是坏事,一个没有批评、没有挑战的信仰,最终会走向衰亡。”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更加浅促:“我克制教会内的激进派,不是因为我觉得帝国真理完全正确,而是因为······争论和竞争,会让双方都变得更好,西格玛教会需要这个对手,需要这个镜子。
而你们也需要一个参照。”
托雷特感到眼眶发热。
他终于理解了这位老人深藏的智慧。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苏尔苏特选择了亲自来到巴尔,不是以上位者的姿态,而是以观察者、学习者的姿态。
“大人······”托雷特的声音有些哽咽。
苏尔苏特摆摆手,露出一丝疲惫但温暖的笑容:“好了,别这样。我们聊聊教义吧,我对帝国真理的一些观点很感兴趣,尤其是关于‘信仰与世俗权力关系’的部分······”
······
接下来的两天,苏尔苏特就住在旅者之家,每天都会与托雷特和洛文进行长时间的神学讨论。
他们谈论信仰的本质,谈论神明与凡人的关系,谈论宗教在社会中的角色。
苏尔苏特分享了他数十年来主持大教堂的经验和思考,托雷特和洛文则阐述了帝国真理在这些问题上的新见解。
没有激烈的争辩,只有平和而深入的交流。
有时候他们会意见相左,但更多的是相互启发。
苏尔苏特对帝国真理中“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善行成为圣徒”的观点表现出浓厚兴趣,而托雷特和洛文也从老诵经师那里学到了许多关于教会治理和历史传承的智慧。
阿西瓦得知苏尔苏特的身份后大为震惊,提出要提供更好的住处和护卫,但被老人婉拒。
苏尔苏特坚持像普通旅人一样生活,他甚至去参观了巴尔的工坊区、学堂、医院,和市民交谈,品尝当地的食物。
第三天清晨,苏尔苏特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
随从在房间里发现他时,老人还在睡梦中。
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正做一个美好的梦。但呼吸已经停止,身体正在慢慢变冷。
枕边放着一封密封的信,上面写着“致艾维娜·冯·邓肯小姐”。
还有两枚帝国金马克——是他这几天的食宿费,分文不少。
托雷特和洛文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没有痛苦的挣扎,没有临终的遗言,只有平静的离去,如同秋叶归根般自然。
两人在床前静立了很久。
其中一个侍从说道:“他见到了想见的,聊了想聊的,然后······走了。”
另一位侍从点了点头,眼中闪着泪光:“他最后说,唯一的小小遗憾,是没有见到艾维娜大人。”
他们将苏尔苏特的遗体小心地安置好,派信使紧急通知阿尔道夫。
同时,托雷特亲自执笔,写了一封长信给正在邓肯霍夫的艾维娜,详细描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信的最后,他写道:“苏尔苏特大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来到巴尔,不是为了谴责或征服,而是为了见证和理解。
他看到了我们建设的城市,听到了我们阐述的教义,给予了我们意想不到的认可,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他留下的思考和智慧,将成为我们继续前行的指引。”
信送出去后,托雷特和洛文站在巴尔大教堂前,望着广场上来往的人群。
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这座由不同信仰者共同建设的家园,刚刚送走了一位来自旧时代的、睿智而宽容的观察者。
而新时代,正在他们的脚下,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