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人中除了康拉德,还有一个名字让艾维娜非常在意。
一想起那个名字,艾维娜就不由得紧张了一些。
曼弗雷德。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份量,远比康拉德要沉重得多。
阴险、狡诈、野心勃勃、精于算计、背叛成性······在未来,他将是希尔瓦尼亚统治时间最长的吸血鬼领主之一,是将弗拉德的帝国野心彻底碾碎又试图重塑的幕后推手,是无数次在关键时刻背刺盟友(包括弗拉德)的“传奇”。
而此刻,他还只是一个人类青年,一个邓肯家族治下的贵族中的才华出众、被寄予厚望的子弟。
“曼弗雷德和康拉德,还有其他十几个人,都是境内宣誓效忠于邓肯家族的贵族送来的子嗣。”弗拉德的手指划过名单上的一串名字,“有些是继承人,有些是次子或幼子,按照传统,他们将在领主身边接受教育、担任侍从或文书,既是质子,也是培养未来封臣与助手的机会。”
艾维娜当然理解这种传统,在中古世界的封建体系下,将孩子送到上级领主身边,是表达忠诚、巩固关系的重要方式。
对这些孩子而言,这并非苦差——在领主的宫廷里,他们能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接受更好的教育、建立更有价值的人际网络。
尤其是对那些没有继承权的次子们来说,这几乎是他们获得良好前程的最佳途径。
而在希尔瓦尼亚这样贫瘠苦寒之地,这份“殊荣”更具实际诱惑。
“大多数中小贵族,其生活水准恐怕还比不上巴尔城里的普通匠户。”艾维娜轻声道,“来到邓肯霍夫,至少能吃饱穿暖,有书可读,有剑可练,若是表现优异,将来或许能在选帝侯麾下谋得一官半职,甚至外放管理某个小镇或驿站。”
弗拉德点头:“这是明面上的理由,但除此之外······”他深邃的目光看向艾维娜,“你应该也能猜到另一层心思。”
艾维娜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当然猜得到。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与伊莎贝拉·冯·邓肯统治希尔瓦尼亚已十八年,却始终没有亲生子女。
这在贵族社会中早已引发无数私下议论与猜测,而艾维娜,这位被收养、被公开宣布为继承人的养女,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十八岁,未婚,拥有巴尔城及其商会惊人的财富,自身又是屡立战功、名震帝国的“圣艾维娜”······她的婚配价值,在帝国贵族婚姻市场上,恐怕已经飙升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度。
“我在帝国内部的‘联姻价值评估’里,是不是已经排到第一了?”艾维娜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地问。
“根据莱弥亚姐妹会从阿尔道夫沙龙里收集到的闲谈,”弗拉德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瑞克领的瑟曦·霍尔斯·施利斯坦因、米登领的吉安娜·托德布林格,是如今最受瞩目的三位未婚女性。
吉安娜因年长几岁,体态更为成熟,过去常压瑟曦一头,但最近,因瑟曦在玛丽恩堡协助你保卫城市的事迹广为流传,她的声望急升,现在普遍认为她略胜吉安娜半筹,位居第二。”
艾维娜眨了眨眼。她确实让商会适当宣传了瑟曦在围城期间的勇敢表现(当然略去了公主殿下大部分时间躲在地下室发抖的细节),既是为了回报小公主的友情,也是为将来与瑞克领的关系铺路。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那我这个‘第一’······”她拖长了声音。
“财富、领土、军功、神秘的天使形象,再加上没有亲生兄弟竞争继承权。”弗拉德列举得干脆利落,“对任何有志于攀登权力顶峰的贵族男性而言,你都是最理想的联姻对象——前提是他们不知道你是吸血鬼。”
艾维娜几乎能想象那些贵族们脑子里打的算盘:若能赢得她的青睐,成为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配偶(虽然大是入赘),那将意味着一跃成为帝国最顶层的权力玩家之一。巴尔商会的金山银海、希尔瓦尼亚(虽贫瘠但面积广阔)的统治权、艾维娜本人与多位皇帝及选帝侯的良好关系······这些资源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腾飞。
于是,将适龄的子侄送来邓肯霍夫,便成了一笔精明的投资:近距离接触、培养感情、展现才华······万一被看中了呢?
“所以他们送来的,恐怕不止是质子,也是一批‘候选人’。”艾维娜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些许荒诞感。
弗拉德默认了这一点。“曼弗雷德与康拉德之外的其他人,也多是境内有头有脸的家族子弟,你母亲已经安排了住处与课程,等人到齐,便统一管理。”
他看向艾维娜:“探险归来后,你少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保持距离,但不必刻意疏远。
观察他们,评估他们,未来希尔瓦尼亚需要更多的人才。”
艾维娜郑重颔首。她明白父亲的意思:这些年轻人是资源,也是隐患。
用得好,可为臂助;用不好,反噬其主。
曼弗雷德与康拉德更是需要她重点观察的对象——前者才华横溢却心术难测,后者狂暴难驯如同野火。
当然,这些家伙被转化成卡斯坦因血系的吸血鬼之后多半也掀不起什么浪花了。
但那是归来后的事了。
眼下,德拉肯瓦尔德森林的迷雾、沉睡的符文之牙、以及魔剑爱丽娜真假难辨的低语,才是他们需要集中精力应对的挑战。
父女二人又就出行队伍规模、物资准备、应急方案等细节商讨了许久。
当烛火渐弱,窗外的黑暗彻底吞没希尔瓦尼亚的旷野时,他们终于敲定了最终方案。
队伍规模不宜过大,德拉肯瓦尔德那一片区域现在名义上在米登领的控制之下,邓肯家和托德布林格家族可没什么交情,卢卡斯·托德布林格可不一定会对他们心怀好意。
考虑到他们的目的,就更得防备米登领发觉他们的存在和身份了。
屠兽者在突然出现在最后的德拉肯瓦尔德伯爵手上之前可是在米登领皇帝的掌控之下(就是那个被鼠人刺杀,因此开启了三皇时代的皇帝),加上如今大半的原德拉肯瓦尔德领土地被米登领控制,他们将这把符文之牙视为自己的物品。
弗拉德只会带上弗里茨。
艾维娜则带上加雷斯——史崔格鬼王的战斗力无可挑剔。
阿卡娜留守巴尔,与阿西瓦共同维持大局。
“三天后出发。”弗拉德做出最终决定,“让你母亲为你准备些实用的旅行用品,别带那些华而不实的裙子。”
艾维娜笑了:“母亲肯定会塞满一整箱的药剂、绷带和备用衣物,说不定还有她新设立的香囊,至于裙子,她肯定会塞的,但是我也会在巴尔把它们换成武器。”
她起身离开书房,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缓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城堡寂静,只有远处巡逻卫兵铁靴踏过石板的规律轻响。
脑海中,无数思绪纷至沓来:领地管理的丝线已大致理清,南方的牵挂只能默默祝福,母亲的魔法进步让她欣慰又略有压力,而那些即将涌入库的年轻贵族子弟们,则带来了很多变数······
但她将大部分思绪压下,聚焦于即将到来的森林之行。
德拉肯瓦尔德。
野兽人的巢穴,失落的坟场,混沌腐蚀的疮疤。
以及······可能沉睡其中的、象征权力与合法性的金色光芒。
艾维娜推开卧室的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前。
远处山脊的轮廓在稀薄星光下如巨兽匍匐,更远方,那片被诅咒的森林沉睡在深沉的黑暗里。
她轻轻按住腰间的剑鞘。爱丽娜寂静无声,仿佛从未存在过。
“带我们找到它,”她对着虚空低语,又像是告诉自己,“然后,我们再来谈谈······自由。”
夜色无声,吞没了低语,也吞没了城堡中最后一点灯火。
三天后,一支不起眼的商队从邓肯霍夫堡侧门悄然驶出,融入希尔瓦尼亚清晨的薄雾之中。
马车载着补给,骑马者披着深色斗篷,看起来与任何一支往返于边境的普通商队无异。
只有最敏锐的观察者,或许才能注意到那些护卫们骑姿中难以掩饰的军人刻板,以及斗篷下偶尔闪过的、非是活人眼眸应有的冰冷光泽。
森林在等待。
而猎手,已经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