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霍夫城堡的领主卧室里,艾维娜·冯·邓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她甚至没有脱下旅行的装束,只是解开深蓝色斗篷的系扣,任由它滑落在地,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陷进铺着天鹅绒被褥的四柱床。
床幔是深紫色的丝绸,上面用银线绣着邓肯家族的纹章——这是伊莎贝拉很早就给她订制的用品,在巴尔领主府邸建成之后不久,艾维娜就一股脑搬了过来,不过邓肯霍夫里伊莎贝拉又准备了一套一模一样的。
母亲大人总是那么贴心······
闭上眼睛的瞬间,玛丽恩堡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不是那些宏大的战争场面,不是她在空中与奇美拉搏斗的惊险,也不是亡灵从废墟中站起的震撼。
而是那些其他的记忆:那个被她射杀的年轻诺斯卡战士脸上明显的稚嫩与不知所措;赫尔曼上校倒下时望着天空的茫然眼神;瑟曦在旅店地下室写信时颤抖的手指;还有那些她没能救下的人,最后时刻的哭喊与呻吟。
“一千八百七十三人······”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巴尔之战的阵亡数字,她一直记在心里。
玛丽恩堡死了多少人?她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肯定更多,因为沼栖妖而突然丢失的那个城区有很多没来得及撤走的平民,而玛丽恩堡的守军也没有巴尔的守军那么幸运,巴尔守军虽然损失不小,但是好歹后面都还保留着建制,玛丽恩堡守军被包围后可是成建制地被诺斯卡人屠杀的······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生命,一个家庭,一段被战争强行截断的人生。
这些都是在她的指挥下发生的,她原本是不是可以做的更好······
在公开场合,她必须保持从容。在船上,她必须警惕可能的眼线——瑞克领的、西格玛教会的,甚至其他选帝侯派来的探子。
在魔剑爱丽娜面前,她更不能流露出任何脆弱,那柄混沌造物可能会像鲨鱼嗅到血腥味一样,利用每一个情绪缺口。
只有在这里,在自己的房间,在这张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她才能暂时放下一切。
枕头里填充着薰衣草和干燥的玫瑰花瓣,散发着舒缓的香气。
窗外,巴尔城傍晚的喧嚣隐约传来——商队归来的铃铛声、工匠收工的谈笑声、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的嬉闹声。
这些都是她努力守护的声音。
睡意如温柔的潮水包裹而来。艾维娜的呼吸逐渐平稳,紧绷了数周的神经开始松弛。
她几乎就要沉入无梦的黑暗——
“咚、咚。”
敲门声礼貌而克制,却在这片寂静中如同惊雷。
艾维娜的眼睛猛然睁开,紫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静静地盯着天花板上雕刻的玫瑰花纹,仿佛这样就能让敲门声消失。
“小姐,是我。”
阿西瓦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传来,低沉而熟悉。
艾维娜叹了口气,坐起身。
她没有生气,一点也没有,而且在这位看着她长大、从她还是个普通人类女孩时就侍奉邓肯家族的管家面前,她不需要任何伪装。
“进来吧,阿西瓦叔叔。”
门被轻轻推开。
阿西瓦·邓肯,这位被艾维娜转化为血裔的老管家走进房间。
他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黑色管家服,银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与歉意。
但艾维娜一眼就看出了异常。
尽管室内光线昏暗,阿西瓦却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旅行罩袍,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脚步比平时稍快,似乎在避免在明亮处停留太久。
最明显的是他的手——握着门把的那只手,在缩回袖口前的一瞬,艾维娜看见了皮肤上不正常的苍白,以及细微的、仿佛被轻微灼伤般的红痕。
“抱歉,小姐。”阿西瓦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声音里满是愧疚,“我不是很想打扰你的休息。我知道你刚从战场归来,需要时间调整状态,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