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自然发生的船体老化,也不是普通的保养疏忽。
这种从内而外的腐败、这种诡异的同步发病、这种在海水中都能闻到的腐臭······
他想起了腐脓那张布满脓疮的脸,想起了那个纳垢信徒身上永远散发的甜腻恶臭,想起了关于鸦神信徒的传说:他们所到之处,疾病蔓延,万物腐朽,希望凋零。
“所有没吃过船蛆的人,用干净的布蘸淡水清洗口鼻和手!”萨卡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病人集中到船尾!把还能用的木板拆下来,准备修补工具!”
命令被迅速执行。
但情况在持续恶化。
萨卡斯所在的长船,渗漏点从三个增加到七个。
战士们拆下舱内隔板、甚至部分甲板,试图从内部修补船体。
但朽烂的木材一碰就碎,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
第二艘船传来惊呼:“船底裂了!补不上!”
第三艘船更糟,大量海水涌入,船体开始明显倾斜。
船上的战士不得不开始向其他船只转移——这进一步增加了剩余船只的负担。
第四艘船相对完好,但船上的病人最多,超过一半的战士捂着肚子痛苦呻吟,无力参与抢险。
第五艘船······萨卡斯望过去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艘船静悄悄地漂在海面上,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喊叫声,没有修补声,甚至连痛苦的呻吟都没有。
月光照亮了甲板,上面横七竖八躺着人影,一动不动。
“乌尔夫,发信号问情况!”萨卡斯的声音嘶哑。
乌尔夫举起火把,按照诺斯卡人的方式左右摇摆。
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一阵海风吹过,带来了那艘船上的气味——浓烈的甜腻腐臭,混合着粪便和呕吐物的酸败。
“他们······都死了?”一个年轻战士颤抖着问。
没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萨卡斯闭上眼睛。
那艘船上有六十名战士,都是约林部落的精锐。
有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有在狩猎中救过他命的兄弟,有发誓效忠的勇士。
而现在,他们静静躺在那里,身体逐渐冰冷。
希望破碎的声音,如此清晰。
······
午夜时分,萨卡斯清点了剩余的力量。
五艘长船,一艘完全沉默,一艘即将沉没,另外三艘不同程度受损。
三百名战士,确认死亡超过七十人,另有四十多人重病无法行动,能战斗的不到两百。
奴隶的情况更糟。
他们被关在条件最差的底舱,最早接触到腐烂的船板和污染的海水。一百三十七名奴隶中,还能站立的不到三十人。
而他们距离诺斯卡半岛,至少还有一整天的航程。
“酋长,怎么办?”乌尔夫问。这位老战士脸上也写满了绝望——这种情绪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萨卡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摇晃的船头,望着黑暗无边的海面。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水面,像破碎的镜子。
希望。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艘船上还充满希望。
战士们谈论着未来的农田、作坊、繁荣的部落,而现在,希望被一种缓慢、粘稠、无可抵抗的腐败所吞噬。
纳垢。
萨卡斯想起三年前,在北方冰原上,那个黄铜盔甲的使者(奸奇)要赐予他力量时说的话:“鹰神赐予智慧与变革,犬神赐予力量与荣耀,蛇神赐予欢愉与完美,而鸦神······它只赐予腐朽与绝望。”
当时他拒绝了所有。
他想要走自己的路,用知识和智慧,而不是神明的施舍。
但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不是你去找神明,而是神明来找你。
当你展现出某种特质时——无论是智慧、勇武、欲望,还是希望——对应的神明就会投来目光。
约林部落的希望,引来了纳垢的厌恶。
而萨卡斯本人······他想起了那些灵光一闪的计谋,那些在绝境中找到出路的瞬间,那种对知识和变革的渴望。
奸奇在注视他。
一直如此。
“乌尔夫,”萨卡斯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回不去了。”
“什么?”
“按照现在的航速和船只状况,我们很难撑到诺斯卡半岛,越往北,海风和波涛越严厉,你我都清楚这一点。”萨卡斯转身,看着老战士的眼睛,“而且即使撑到了,你觉得我们这些人——带着疾病、乘坐腐朽的船只、损失过半——能在其他部落的觊觎下生存吗?”
乌尔夫沉默了。
诺斯卡半岛的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弱肉强食。
一个损失惨重的部落,很快会被邻居吞并。
“那怎么办?在海上等死?”
“不。”萨卡斯指向东南方向,“去那里。”
乌尔夫顺着方向望去,脸色变了:“那是······帝国海岸?酋长,我们这些人现在的状态,登陆帝国等于送死!”
“不是登陆劫掠。”萨卡斯说,“是寻求庇护。”
这话让周围所有听到的战士都愣住了,诺斯卡人向帝国人寻求庇护?这比死亡更耻辱。
“听我说完。”萨卡斯提高声音,“我们不去大型港口,不去军队驻防的要塞。
我们去一个偏僻的地方,一个小渔村,或者一段荒凉的海岸,我们把还能用的东西带上,把船沉掉,然后······成为帝国人。”
“成为帝国人?!”有战士惊呼。
“对。”萨卡斯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奇异的光,“我们有手艺奴隶,他们会说帝国语,熟悉帝国习俗,我们有财富,可以买通地方官员。最重要的是,我们有知识——关于诺斯卡部落的情报、关于北方航线的信息、关于混沌活动的迹象,这些对帝国价值连城。”
他扫视着一张张惊愕的脸:“想想吧,兄弟们,在诺斯卡,我们永远要面对严寒、饥饿、部落战争、混沌腐蚀。但在帝国······我们可以拥有土地,可以种田,可以经营作坊,可以让后代识字读书,我们可以真正地建立一些东西,而不是永远在毁灭和掠夺中循环。”
“可我们是诺斯卡人······”一个年轻战士喃喃道。
“诺斯卡人是什么?”萨卡斯反问,“是一群出生在北方半岛的人而已,如果我们选择在南方生活,学习南方的语言,遵守南方的法律,那我们就成了南方人,血脉不重要,选择才重要。”
这话太离经叛道,让战士们陷入混乱,但萨卡斯注意到,一些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求生的欲望,是对另一种可能性的窥见。
希望,再次萌芽。
而这一次,纳垢的腐朽之手似乎暂时够不到了。
因为他们正在驶离那片被混沌魔风常年吹拂的海域,驶向秩序之地。
“乌鸦讨厌希望,”萨卡斯望着渐渐远去的北方,低声自语,“但老鹰······老鹰喜欢变革。”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亚空间,一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眼中满是赞许。
而另一双浑浊、流淌着脓液的眼睛,则因猎物的逃脱而愤怒低吼。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萨卡斯做出了最终决定。
两艘受损最严重的船被放弃,剩余的人员和物资集中到三艘状态稍好的船上。
生病的战士和奴隶被隔离在特定区域,用干净的淡水冲洗,服用从玛丽恩堡药房抢来的草药——虽然不知道对纳垢影响的疾病是否有用,但至少是个尝试。
“把还能用的工具、书籍、种子单独打包,用油布裹好。”萨卡斯指挥着,“珠宝和轻便的财物分给每个人,藏在身上,沉重的金属器皿······全部扔掉。”
“全部?”乌尔夫心疼地看着那些精美的银器和铜器。
“全部。”萨卡斯毫不犹豫,“我们要伪装成遇难的商船或者渔船,不能有任何诺斯卡风格的物品,武器也只保留必要的短刀和斧头,长矛、战斧、盔甲,全部沉海。”
这命令执行得异常艰难。对诺斯卡战士来说,武器是第二生命。
但萨卡斯的权威在危机中达到了顶峰——毕竟,他是唯一还保持着清晰思考的人。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三艘长船已经改头换面:诺斯卡风格的兽首船雕被拆下,战旗被收起,甲板上堆放着从玛丽恩堡抢来的普通货物——布匹、粮食、工具,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商船,只是船型有些奇特。
“记住,”萨卡斯对每一个战士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来自······来自提利尔的商船,在海上遇到风暴,迷失了方向,我们的船在风暴中受损,许多同伴生病了,我们请求帝国的仁慈,允许我们靠岸修整。”
“提利尔?”有战士疑惑,“我们没人会说提利尔语······”
“所以我们需要奴隶的帮助。”萨卡斯看向那些还能站立的奴隶,特别是那个识字的文书和懂算术的商人,“告诉他们,如果他们配合,我以约林氏族酋长的名义发誓,一旦我们在帝国站稳脚跟,就给他们自由,甚至给他们土地和报酬。”
这是一场豪赌,但萨卡斯别无选择。
太阳完全升起时,帝国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荒凉的海岸,悬崖陡峭,只有零星几个小渔村点缀其间。萨卡斯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偏僻的海湾,指挥船只缓缓靠近。
靠岸的过程并不顺利。
一艘船的舵机在最后时刻失灵,船体擦着礁石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最终,三艘船还是勉强停靠在了浅滩。
战士们涉水上岸,脚踩在帝国土地上的那一刻,许多人跪了下来,亲吻地面——不是出于敬畏,而是出于劫后余生的庆幸。
萨卡斯最后一个离船。
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回望那三艘长船,曾经载着他们劫掠南方、承载着他们希望的长船,如今船底腐烂,船身破损,像三具搁浅的海兽尸体。
他想起离开玛丽恩堡时的雄心壮志,想起船舱里弥漫的希望,想起那块被轻易压碎的腐坏船板。
希望是脆弱的,容易被腐朽侵蚀。
但希望也是顽强的,总能在绝境中再次萌发。
“再见了,诺斯卡。”萨卡斯低声说,转身走向岸边。
在他身后,腐朽的船板一块块脱落,船体缓缓倾斜,最终被海浪吞没,而在更深的海底,那些被抛弃的武器和财宝静静躺在泥沙中,逐渐被锈蚀和海洋生物覆盖。
约林氏族的旧篇章结束了,而新篇章,正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以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翻开。
海风吹过海岸,带来远方渔村的炊烟气息,萨卡斯深吸一口气,迈出了作为帝国“遇难商人”的第一步。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不知道奸奇的注视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与其在腐朽中绝望,不如在变革中寻找希望。
即使那希望,可能来自最不可预测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