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利爪海,天空被染成血橙与暗紫交织的奇异色调,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黑曜石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五艘诺斯卡长船排成松散的楔形阵,船桨整齐划一地切入水中,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萨卡斯·约林躺在领头长船的船舱里,身下垫着一张从玛丽恩堡抢来的提利尔织毯。
尽管这毯子价值可能超过整艘船,但在诺斯卡长船这种以功能而非舒适性著称的狭窄空间里,它只能勉强让坚硬的船板不那么硌人。
船舱里挤着二十多名战士,加上堆积的木箱、麻袋和蜷缩在角落的奴隶,空气浑浊得几乎可以用刀切开。
汗味、海腥味、霉味、还有诺斯卡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体味、油脂和皮革的气息——这一切构成了萨卡斯此刻的“凯旋归途”。
但他不在乎。
这位约林氏族的酋长双手枕在脑后,透过船舱顶部的缝隙望着天边渐变的云霞,嘴角挂着几乎可以说是微笑的弧度。
成功了。
他成功了。
当格罗姆·血吼、腐脓和迷梦那些被混沌腐蚀的酋长还在玛丽恩堡的废墟里争吵、内讧、甚至刀兵相向时,他已经带着最宝贵的东西离开了。
没能带上所有的族人是个遗憾,但是那样太明显了,格罗姆他们会警觉,脱离联军逃跑这种事情需要速战速决。
所以萨卡斯直接能带上了最听他话的那部分精锐,他们对于萨卡斯的命令令行禁止,这样就避免了劝说和解释原因浪费时间。
留下的人里有因为劫掠获得的财富迷花了眼的,还有有信仰邪神的倾向的。
在萨卡斯看来,那些有信仰邪神倾向的人总归是个麻烦。
但他依然带走了三百个青壮年族人。
三百名约林氏族的精锐战士——不是那些被贪婪蒙蔽双眼的蠢货,也不是开始对着混沌符号喃喃自语的疯子,而是真正听从命令、理解长远规划的族人。
这些战士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是约林部落未来的中坚力量。
一百三十七名奴隶——铁匠、木匠、裁缝、农夫,甚至还有三个识字的文书和一个懂算术的商人。
这些人在诺斯卡半岛的价值,远胜同等重量的黄金。
几十箱财宝——虽然为了减轻重量,他不得不丢掉大部分沉重的金属器皿,但保留了最轻便也最值钱的珠宝、香料和丝绸。
这些财富足以让约林氏族在未来十年内不用为生计发愁。
“酋长,在想什么?”亲卫乌尔夫递过来一块肉干,打断了萨卡斯的遐思。
“在想未来。”萨卡斯接过肉干,咬了一口。
咸得发苦,但这就是诺斯卡人在海上的标准口粮。
“乌尔夫,你记得我们部落南边那片向阳的山谷吗?每年有四五个月冰雪会融化,土地露出来。”
“记得。以前老酋长试过在那里种东西,但种子都是从南方抢来的,不适应气候,长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们不懂。”萨卡斯坐起身,眼睛在昏暗的船舱中闪着光,“这次带回来的奴隶里,有四个农夫,其中一个是韦斯特领人,他家乡的土地比诺斯卡好不了多少,我问过他,他说只要选对作物,用对方法,那片山谷能长出够上千人吃的粮食。”
乌尔夫睁大了眼睛,在诺斯卡,粮食永远是最珍贵的东西,大多数部落要么靠打猎捕鱼,要么靠劫掠南方,如果能自己种出粮食······
“还有那些铁匠。”萨卡斯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乌尔夫,你知道我们诺斯卡半岛的铁矿质量有多好吗?南方的软铁需要反复锻打才能变得坚硬,而我们这里的矿石,稍微炼一炼就是上好的钢材,只是我们不懂冶炼技术,白白浪费了宝藏。”
“现在我们有懂的人了。”乌尔夫明白了,脸上也露出笑容。
“对,现在有了。”萨卡斯重新躺下,望向船板缝隙外渐暗的天空,“铁匠、木匠、裁缝、农夫······再加上我们带回来的财富和书籍,乌尔夫,十年,不,五年之内,我要让约林氏族成为诺斯卡半岛南岸最强大的部落,不是靠劫掠,而是靠生产;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智慧。”
船舱里其他战士听到了这番对话,也都低声交谈起来,语气中充满希望。
他们跟着萨卡斯提前撤离,最初还有些不解——毕竟玛丽恩堡还有那么多财富可以抢。
但现在,他们明白了酋长的远见。
希望。
这个船舱里,这五艘长船上,弥漫着一种诺斯卡人很少拥有的情感:对未来的希望。
而有一位神明,极度厌恶这种情感。
······
夜幕完全降临时,萨卡斯决定睡一会儿,连续几天的紧张航行——既要提防其他诺斯卡部落发现他们提前撤离,又要警惕可能出现的帝国巡逻船——让他身心俱疲。
现在距离诺斯卡半岛只剩不到两天的航程,应该可以稍微放松了。
他翻了个身,在狭窄的空间里寻找更舒适的姿势,左手肘无意中压在一块船板上。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船舱中格外清晰。
萨卡斯皱起眉头,撑起身子查看,那是一块约两掌宽的船板,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被他手肘压过的地方已经裂开,边缘的木茬呈现不正常的暗褐色,像腐烂的果实。
长船是诺斯卡人的命根子。
在木材稀缺的诺斯卡半岛,每一艘长船都代表着一个部落的机动力和生存能力。
因此,诺斯卡人对船只的维护近乎虔诚:每次航行后都要仔细清洗,涂上动物油脂,存放在干燥的洞穴或棚屋里。
有人失职了。
萨卡斯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拿起那块碎裂的船板,准备叫来负责维护船只的人责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来了,这几艘船不是约林部落的财产。
在玛丽恩堡撤退前的混乱中,萨卡斯派亲卫去“借”船。
为了不引起怀疑,萨卡斯的亲卫就近抢走了几艘船。
逃跑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和格罗姆他们撕破脸,到了这种时候,萨卡斯并不管抢的是谁家的船。
五艘状态看起来最好的长船,就这样成了约林部落的逃亡工具。
“不是我们的人失职就好。”萨卡斯自言自语,随手把碎木板扔到角落,重新躺下。
饥饿感在这时袭来。
他摸索着从行囊中取出肉干和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这也是从玛丽恩堡抢来的战利品,比诺斯卡人的食物精细多了。
咀嚼着食物时,萨卡斯注意到船舱另一头有动静,几个战士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声说笑着。
“找到宝贝了?”萨卡斯随口问道。
“船蛆,酋长!”一个年轻战士举起手里扭动的白色生物,大约手指粗细,“好多!这船板里全是!”
萨卡斯眯起眼睛。
船蛆——严格来说不是蛆,而是一种双壳类软体动物,会在木材中钻洞栖息。
虽然名字不太好听,但这种海鲜的味道还不错,本身也不是蛆虫那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在保养不当的船上确实常见,对诺斯卡人来说,这种生物是难得的海鲜加餐。
“还挺肥。”另一个战士从腐烂的船板里抠出更多船蛆,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扭动着,身体半透明,隐约可见内脏的轮廓。
有人拿出了小袋子,里面是从玛丽恩堡厨房抢来的香料:胡椒粉、盐、还有一种橙红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
战士们小心翼翼地给船蛆蘸上调料,然后扔进嘴里,咀嚼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南方的香料配海里的鲜货,这滋味······”一个战士摇头晃脑,又抠出几条。
萨卡斯看着这景象,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船蛆多,说明船板腐烂严重。
但腐脓氏族的长船,在他们抢夺时看起来状态良好——至少表面如此。
诺斯卡人虽然野蛮,但对船只的重视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个被抢的部落的人怎么可能任由这么严重的腐烂发生?
除非······
“这几艘船,你们前天是抢的谁家的?”萨卡斯问身边的乌尔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腐脓酋长的部落的。”乌尔夫回答,正用小刀从船板裂缝里挑船蛆,“他们的人都在忙着搬东西,船上只有两个守卫,被我们打晕了。怎么了,酋长?”
萨卡斯没有回答。
他猛地站起身,头差点撞到低矮的船舱顶。
“让所有船停下!检查船底!现在!”
命令通过呼喊和手势在船队间传递。五艘长船缓缓停下,在平静的海面上随波轻晃。
战士们不明所以,但出于对酋长的绝对信任,还是开始执行命令。
最年轻敏捷的几个战士被派下水,三月利爪海的水温接近冰点,即使是最耐寒的诺斯卡人也只能短时间浸泡。
第一个潜水者不到一分钟就浮出水面,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死人。
“船底······全是洞!”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整片整片的腐烂!”
第二个潜水者的报告更糟:“右舷水下部分,腐坏了至少三分之一!有些地方的木板手指一捅就穿!”
第三个潜水者还没来得及报告,萨卡斯所在的长船突然传来不祥的“咯吱”声。
船体微微倾斜,海水开始从船舱角落的裂缝渗入——正是那块被他手肘压碎的船板所在的方向。
“堵住它!”萨卡斯吼道。
战士们手忙脚乱地用布条、皮革、甚至自己的衣物去塞裂缝。
但水压太大,塞进去的东西很快被冲开,更糟糕的是,随着船体受力变化,其他地方也开始出现渗漏。
“把重的东西扔掉!”萨卡斯当机立断,“金属器皿、武器箱、所有不是绝对必要的东西,全扔下海!”
战士们愣住了。
这些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战利品。
“扔!”萨卡斯拔出短斧,一刀劈开一个装满银器的木箱,“想要命就照做!”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财富的眷恋。
沉重的金属器皿、装满盔甲的箱子、甚至一些较大的珠宝箱被推入海中,溅起沉闷的水花。
船体的吃水线缓缓上升,渗漏速度稍微减缓。
但只是暂时的。
另外四艘船也陆续传来坏消息:船底腐蚀程度远超预期,几乎每艘船都有多处漏水。
更诡异的是,这种腐蚀似乎是从内部发生的——船板外表看起来还算完整,但内部已经朽烂如败絮。
就在这时,最先吃船蛆的那个年轻战士突然捂住肚子,跪倒在地。
“呃啊——”他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冒出冷汗。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凡是从船板中抠食过船蛆的战士,都开始出现症状:腹痛、恶心、冷汗,有人开始呕吐,吐出的秽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可疑的暗绿色。
过了一会儿,哪怕是没吃过船蛆的人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
“水······水有问题······”一个战士艰难地说,手指颤抖地指着从裂缝渗入的海水。
萨卡斯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渗入的海水,凑到鼻尖。
正常的海水咸腥味中,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甜腻腐臭,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腐烂。
他的心脏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