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玛之怒号”停泊在瑞克河主航道中央,距离玛丽恩堡南岸约两里。
这艘帝国旗舰长达四十米,三层甲板,船首像是一尊高举战锤的西格玛雕像,船身涂装成深蓝与金色,即便在硝烟弥漫的河面上依然显眼。
艾维娜降落在主甲板时,十二名瑞克禁卫立刻围了上来,长矛指向她,但动作中带着迟疑——毕竟,艾维娜这酷似天使的形象过于政治正确了。
“艾维娜·冯·邓肯,巴尔领主,奉韦斯特领选帝侯之命,觐见皇帝陛下。”她平静地说,收拢了受伤的羽翼,伤口还没愈合,疼痛还在,但已经可以忍受。
一名军官快步走来,大约四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
他仔细打量艾维娜,目光在她翅膀上的撕裂伤停留片刻,然后行礼:“我是舰长兼皇家护卫队长,卡尔·冯·施泰因,陛下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跟随军官穿过甲板,艾维娜注意到这艘船的细节:甲板擦拭得一尘不染,炮位整齐,水手们动作干练。
显然,海因里希·霍尔斯·施利斯坦因皇帝对自己的安全极为重视,或者说,极为谨慎。
进入舰桥室时,艾维娜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位瑞克领皇帝。
海因里希·霍尔斯·施利斯坦因站在舷窗前,背对门口,望着远处燃烧的玛丽恩堡。
他身高约六尺,体型匀称,穿着深紫色的皇室常服,外罩一件绣有金色双尾彗星的深蓝色斗篷。头发是浅棕色,夹杂着银丝,整齐地梳向脑后。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艾维娜的第一印象是:儒雅。
与德瓦尔·雷道夫那种锋芒毕露的武人气质截然不同,海因里希的面容温和,眼神深邃,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大约五十岁,但看起来更年轻些,只有眼角的细纹透露着岁月和权谋的痕迹。
“艾维娜·冯·邓肯小姐。”海因里希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久仰大名,瑟曦在信中多次提到你,说你是她的‘偶像’。”
艾维娜按照贵族礼仪,微微弯腰——这个动作既是问候,也带着某种程度的示弱。
毕竟,虽然希尔瓦尼亚和巴尔现在是德瓦尔·雷道夫的盟友,理论上不该对瑞克领皇帝过分恭敬,但是邓肯家族又长期作为霍尔斯·施利斯坦因的附庸存在,即便是现在,也低他们一头,之前艾维娜对瑟曦格外客气就是这个原因。
但海因里希做了一个让她意外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双手虚扶,温和但坚定地制止了她继续弯腰。
“请不必如此,小姐。”皇帝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正式场合之外,邓肯家族与霍尔斯·施利斯坦因家族永远是朋友,更何况,你救了瑟曦的命,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艾维娜直起身,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海因里希注意到了,微微一笑。
“让我解释一下,也许能让你更清楚现在的局势。”他走向一张铺着地图的长桌,示意艾维娜靠近,“诺斯卡入侵······往年一直是米登领的‘狼皇帝托德布林格阁下需要头疼的事情。
利爪海海岸线上的奥斯特领、诺德领,都是米登领的传统盟友,而作为米登领主要信仰的尤里克教会,也一直将对抗诺斯卡人和混沌视为己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北部海岸线:“但今年情况变了,诺斯卡人没有攻击米登领的盟友,反而强攻玛丽恩堡——这里是瑞克领的势力范围,至少在经济和影响力上是如此,所以现在,瑞克领必须介入。”
海因里希抬起头,看着艾维娜:“我派来的精锐部队,既是为了拯救臣属韦斯特领,也是为了向整个帝国展现力量。
你看,当两位皇帝——我和鲍里斯——都介入对抗诺斯卡入侵时,第三位皇帝,也就是新登基不久的德瓦尔·雷道夫,就不太好置身事外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哪怕他的势力范围离海岸很远,但既然他自称帝国皇帝,就必须有所表态,只是问题在于,艾维领刚刚结束和塔拉贝克领争夺霸权的战争,如今很疲惫,也没法快速介入千里之外的战争。”
艾维娜明白了。
政治因素和影响。
“所以我的存在,”她缓缓说,“被政界视为德瓦尔·雷道夫那一方的人,我在玛丽恩堡的表现,会被解读为他的影响力延伸。”
“正是。”海因里希点头,眼中露出赞赏,“而且据我所知,德瓦尔在帝国腹地正在宣传你主动拯救帝国人民、让巴尔商会慷慨解囊的义举。
显然,你们想到一块去了——这是增加名声的好机会,你的优秀表现,一定程度也在增强他这个新皇帝的名声和合法性,你们的利益一致。”
他回到舷窗边,望向玛丽恩堡:“因此,考虑到政治立场,你现在不可以轻易向我低头,这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必要的姿态。
当然,这不会影响两家的私人关系。霍尔斯·施利斯坦因家族和邓肯家族,和以前一样友好。”
艾维娜在心里感叹。
帝国政治局势,尤其是三皇时代的政治局势,复杂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而海因里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既解释清楚局势,又维护两家关系,还顾全她的政治立场······
这位皇帝的政治敏感性,令人惊叹。
“我明白了,陛下。”艾维娜微微颔首,“感谢您的解释和体谅。”
“那么,”海因里希转身,“埃伯哈特让你来,不只是为了打个招呼吧?”
“是的。”艾维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主渡河点,“诺斯卡人正在搭建浮桥,准备强渡瑞克河,攻击援军后方,选帝侯希望您的舰队能够封锁河道,防止敌人从水路撤退或增援。”
“合理的请求,‘西格玛之怒号’和四艘护卫舰可以封锁这段河道。”海因里希爽快地答应,然后看着她,“但你有其他计划,对吗?我从你的眼神里能看出来。”
艾维娜犹豫了一瞬。
要不要说?在西格玛教会的战斗牧师团长面前,她没敢提那个计划,因为那涉及看起来“邪恶”的魔法。
但海因里希不同,他是世俗统治者,对实用主义的考量可能超过宗教偏见。
“我有一个想法。”她最终说,“但需要您的支持,而且······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
“说说看。”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我可以使用亡灵法术,在诺斯卡人以为已经彻底沦陷的城区——就是刚才我所在的主城岛西南区——召唤一支奇兵,从后方夹击正在渡河的敌人。”
舰桥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卡尔舰长脸色微变,手按剑柄,几名侍从交换了不安的眼神。
只有海因里希表情不变,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
“亡灵法术。”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西格玛教会不会喜欢这个主意。”
“我知道。”艾维娜坦然说,“但在玛丽恩堡的地下墓穴和战场上,有足够多的尸体——诺斯卡人的,我们自己的。
与其让它们腐烂,不如让它们为保卫这座城市做最后贡献,而且,用敌人的尸体对抗敌人,道德上的争议会小一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这能制造最大的突然性。诺斯卡人以为那个城区已经完全被占领,不会有防备,当亡灵从他们身后出现时,渡河部队的士气会瞬间崩溃。”
海因里希沉默地踱步。舷窗外,玛丽恩堡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整整一分钟后,他停下脚步。
“我支持你的军事行动。”皇帝最终说,“我的舰队会配合,在亡灵发动攻击时,从河面炮击诺斯卡人的浮桥和后方阵地,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尽量使用诺斯卡人的尸体。我知道这不容易,但可以减少······嗯,负面观感。”海因里希的语气很实际,“第二,行动必须在黄昏前结束,亡灵魔法在夜晚会更令人恐惧,我不希望玛丽恩堡的幸存者做噩梦。”
“可以。”艾维娜点头,“黄昏前,我会结束战斗。”
“很好。”海因里希走到书桌旁,取出一枚银质令牌,递给艾维娜,“这是我的信物,持有它,你可以调动两艘炮舰,告诉舰长,他们需要配合你在主城岛西南区的行动,具体时机由你决定。”
艾维娜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瑞克领纹章和皇帝的私印。
“另外,”海因里希又说,语气变得有些歉意,“我本人不会下船参战。和瑟曦不同,我不太喜欢······血腥场景,希望你能体谅。”
这话说得委婉,但艾维娜听懂了潜台词。
皇帝不能冒险。如果他战死或被俘,瑞克领将陷入混乱,三皇时代的平衡会被彻底打破。
当然,也不排除这位儒雅的皇帝确实看不得血腥场面的可能性,这么看来他和瑟曦真的很不一样。
明明瑟曦哪怕很害怕,但是看到艾维娜大发神威还是会很兴奋······
“我理解,陛下。”她微微躬身,“您坐镇旗舰,就是对前线将士最大的支持。”
“那么,去准备吧。”海因里希重新望向舷窗外,“愿西格玛保佑你——或者说,愿你的神明保佑你。”
艾维娜行礼告退。走出舰桥室时,她听见皇帝轻声对卡尔舰长说:“安排一艘快艇,送艾维娜小姐回南岸,另外,让信使通知马库斯团长,就说······皇帝支持一切能够迅速结束战斗的合法手段。”
合法手段。
真是巧妙的措辞。
······
回到南岸时,距离黄昏还有三个小时。
艾维娜直接降落在渡河点防御阵地,加雷斯和阿卡娜已经在这里等她——两人是通过运输船从主城岛撤过来的,现在加入了防御部队。
“情况如何?”艾维娜问。
“浮桥完成了一半。”加雷斯指向河对岸,“诺斯卡人很急,他们在用抢来的门板、家具、甚至拆房子的木板搭桥,大约有两千人在对岸集结,包括十头巨魔和五十头以上的人皮狼。”
艾维娜望向河面,确实,三处浮桥施工点中,主渡河点的进度最快,已经搭建了三分之二,宽度足够三头巨魔并行。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小时,诺斯卡人就能发起强渡。
“我们的准备呢?”
“瑞克禁卫两百人已经就位,藏在东侧的废墟里。”加雷斯说,“圣殿骑士五十人,由马库斯团长亲自带领,在西侧建筑中待命,另外还有八百名步兵,分布在三个街区的防御工事后。”
艾维娜点头,然后转向阿卡娜:“亡灵法阵准备得怎么样?”
“主城岛旅店地下室的法阵已经完成,但那里太远,控制范围有限。”阿卡娜回答,“我在南岸这边也布置了一个次级法阵,就在下游那间废弃的磨坊里,那里靠近河边,而且有大量······材料。”
她说的“材料”,是指昨天战斗中阵亡的诺斯卡士兵的尸体。
南岸战斗帝国占优,有数百名甚至上千的诺斯卡人战死,尸体被集中堆放在磨坊附近的空地上,还没来得及处理。
“很好。”艾维娜从怀中取出海因里希的令牌,“阿卡娜,你带这个去河边的炮舰,告诉他们,当看到主城岛西南区升起绿色信号弹时,开始炮击诺斯卡人的后方阵地,不要打浮桥,打对岸集结的部队。”
“明白。”阿卡娜接过令牌,转身离去。
“加雷斯,你留在这里,协助马库斯团长指挥防御。”艾维娜继续说,“等亡灵发动攻击、诺斯卡人陷入混乱时,瑞克禁卫立刻冲锋,圣殿骑士从侧翼支援,目标是彻底击溃渡河部队。”
“那你呢?”加雷斯问。
“我回主城岛。”艾维娜展开翅膀,虽然疼痛让她眉头微蹙,但动作没有迟疑,“去唤醒那些‘沉睡’的战士,而且我给对面准备了一些惊喜。”
······